第1681章 南胤新乡的星空
承平九年七月初,南胤新乡。
开海号和承平号在石城人废弃的深水港里停泊了整整三天。郑平带着随舰工匠把两艘船的法兰密封垫全部检查了一遍——软金箔三层复合垫片在横穿风暴走廊的连续航行中没有出现任何渗漏,模拟颠簸测试的数据与实海况完全吻合。他在检查日志上写下一行字:“软金箔密封垫实海况验证通过。建议将此配方列为大胤远洋舰队蒸汽动力舰船标准配置,由泉州造船学堂材料科按季度供应更换备件。”
石破军则带着常盛和李瑶光把石城人留在城里的航海日志全部搬上了开海号。航海日志一共有好几十卷,用南胤树脂浸过的羊皮纸装订成册,封面用楔形文字标注了卷号和日期。冯远不在——冯远随方海的主力舰队行动——但李瑶光在泉州出发前跟冯远学了大半年的楔形文字,已经能独立译读大部分常见符号。她花了整整两天时间逐卷翻阅,在最后一卷日志的末尾发现了一段被反复涂改过的文字。字迹潦草,炭笔的力道极重,像是在极度激动或极度绝望中写下的——
“威尼斯母城已无音讯多年。今晨观测到东方海面上有陌生舰船桅杆,船型与母城图纸记载之东方帝国战船高度吻合。此舰船无帆而动,船尾喷白烟,航速数倍于我。吾等在此守候多年,终于等到了后来者——但不是威尼斯人。是东方人。他们从暖流另一端而来,走的是与我们相反的航路。永恒之火封存于漩涡深水舱时,我等曾刻下‘归’字,意为留给后来者归航的路标。如今后来者已至,而威尼斯仍无音讯。我等决定不再等待。此城留予东方帝国,作为从东向西横穿大洋之永久补给站。若东方帝国的舰队能读到此铭文,请代我等向母城威尼斯致以问候。石城人,终笔。”
李瑶光把这段译文读给方海和石破军听时,南胤新乡的夜空正在头顶铺展开来。南半球的星空比北半球更密更亮,南十字座高高挂在正南方,石城人在铜板上反复刻下的螺旋星图所对应的那九颗暗星在夜空中清晰可辨。李瑶光说,石城人在最后那段日子里每天都在观测东方海面,他们早就看到了大胤舰队的桅杆——只是大胤人自己还不知道。他们等了很多年,最后做了一个决定:不跟后来者见面,把整座城原样留下,把自己多年来积累的航海日志、补给物资和海图全部留在城里,然后悄悄离开,沿旧路西返威尼斯。他们留下了一封信,没有一个字的怨恨或遗憾,只有一个请求——代他们向母城威尼斯问好。
“他们等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见我们?”常盛站在旁边,望着石城人留下的空荡荡的石屋,声音里带着困惑。
石破军沉默了很久,然后从腰间拔出那把崩过三个豁口的短刀,用刀背在城门口的石柱上轻轻敲了一下。回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闷得发沉,和郑师傅在泉州船坞敲龙骨的回声一模一样。
“因为他们不想让我们看到他们老去的样子。”石破军说,“他们把最好的东西全留下了——永恒之火、补给站、密封垫配方、风暴走廊航线图。他们觉得自己没能完成的使命,交给我们来走完。见面了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不如不见。”
方海蹲在石城中央的广场上,用手摸了摸石板地面上被无数双脚磨出的光滑凹痕。这座城里的人在这里等了很久,每天都在广场上眺望海面,看着同一片星空,算着同一条航线。他知道那种感觉——在承平港灯塔下等待后续舰队,在泉州湾等郑师傅的新船下水,在漩涡水道边缘等潜水钟的钢缆升上来。等待是所有航海者共同的宿命,而石城人用三代人的时间走完了从威尼斯到南胤的路,把最后一段留给了大胤人。
当夜,方海让郑平在石城中央广场上立起一根石柱,石柱顶端镶嵌从开海号上拆下来的一面备用铜镜,铜镜用南胤火山砂重新抛光,在月光下反射出承平港灯塔同款的光柱。他又让石破军在石柱底座刻了一行字——“承平九年七月,大胤帝国远洋舰队开海号、承平号至此。石城人数十余年之航程,我等替他们走完。母城威尼斯——我们替石城人去。”刻完之后石破军在字迹末尾加刻了自己的名字,常盛在旁边也刻了“常盛”两个字,李瑶光抽出永昌铳在石柱底座旁开了一铳,铳声在南胤新乡的夜空中反复回荡。
第二天清晨,开海号和承平号离开南胤新乡,继续向西进入南半球副热带无风带。风暴走廊的西风在这里彻底停歇,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空中纹丝不动的白云。对于传统的帆船来说,这片无风带是死亡之海——没有风,帆布软塌塌地挂在桅杆上,船只能随波逐流,等待不知何时才会起风的季风。但对于开海号和承平号来说,这片无风带是理想的巡航海域——两艘船以半格开度的蒸汽动力并排前行,螺旋桨在海面上划出两道平行的白色尾流,尾流在平静如镜的海面上延伸出数十里远,从桅盘上往下看,像两条刻在蓝色绸缎上的银线。
石破军在航海日志上记录道,承平九年七月中,舰队进入南半球副热带无风带,蒸汽动力巡航航速稳定,全程无风,永恒之火消耗量约为风暴走廊逆风航行的四分之一。以目前储备计算,蒸汽动力可持续航行至南美大陆西海岸,无需额外补给。这片无风带以前是所有帆船的噩梦,现在是大胤蒸汽舰队的高速公路。
航行到第十天时,了望手在桅盘上大喊发现了飞鱼群——成千上万条飞鱼从海面上跃起,银色的鱼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片移动的银色云团。飞鱼群的中央有什么东西在追它们,海面下有一道巨大的黑影在快速移动。常盛趴在船舷边看了半天,忽然大叫一声“鲸”,一头比开海号还长的蓝黑色巨鲸从飞鱼群正下方破水而出,巨口张开吞下了大半个飞鱼群,然后重重砸回海中,溅起的浪花泼上了开海号的甲板。常盛被浇了一头海水,嘴里还在念叨“这玩意儿比承平号还大”,李瑶光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阿尔瓦罗在承平号上看到了那头鲸,他用西班牙语喊了一声“ballena”,然后隔着海面朝开海号的常盛比了个手势说这种鲸在加勒比海很常见,西班牙人叫它“蓝鲸”,是大洋里最大的活物,不吃人只吃小鱼小虾。他们航行的这片无风带是蓝鲸的觅食区,海面下洋流交汇带来大量磷虾。有蓝鲸出没的地方意味着暖流与冷水在此交汇,海底地形很可能是大陆架边缘——距离大陆不远了。
方海让测深锤抛入海中。铅锤放到两百丈没有触底,放到三百丈仍然没有触底。但海水的颜色开始从深蓝转为墨绿,海面上开始出现零星的漂浮树叶和断枝——那是只有近海才会有的陆地植物残骸,被海流从大陆边缘冲入了深海区。
“最多再有几天就能看到陆地。”方海下令各舰加强了望,蒸汽动力保持巡航速度,方向正北偏西——按石城人航海日志的记载,从无风带往北偏西航行数日,就能看到南美大陆西海岸那道极高的山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