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6章 仙凡里的凡（25）
活佛讲道理根本讲不过顾陌。
不是因为他口才不好，而是因为他的道理本身就是歪的，是站不住脚的。
一个站不住脚的道理，说得再好听也是歪的。
而百姓们都站在顾陌那边，用他们的沉默和目光告诉他，他们不相信他。
活佛内心充满了不满和愤怒。
这个顾陌，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竟然比他还要高。
这八年他疏忽了。
他忙着在万安寺讲经说法，忙着接待那些达官贵人，忙着经营自己的名声和地位，却忽略了眼皮子底下的青牛山。
他让顾陌在这个地方扎下了根，在民间拥有了这么高的声望。
如果他现在还是坚持力保鲤鱼精，只怕从此在这些百姓心目中，他跟妖僧就没什么区别了。
他只能离开。
“顾施主，你好自为之吧。”活佛留下一句话，转身就走，“你今日所为，必遭天谴。”
他走得很快，脚步急促得像有人在后面追他。
鲤鱼精的精魂飘在他身后，发出焦急的声音：“圣僧！圣僧你不能走啊！我怎么办？我没有肉身了，我怎么办啊！”
活佛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脚步越来越快，很快就消失在了山路上。
鲤鱼精的精魂在原地转了几圈，看看活佛离开的方向，又看看顾陌。
最后她咬了咬牙，追着活佛飘走了。
她以为顾陌会穷追不舍，没想到并没有，顾陌居然没有抓她。
敖青还站在原地。
他没有跟活佛一起走。
他看着顾陌，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
里面有愧疚，八年前他如果管了鲤鱼精，今天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也有欣赏，顾陌今天的表现让他刮目相看，这个姑娘比他想的有勇气得多。
也有不甘，他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善意其实是控制，不愿意承认自己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善良和正义感，在顾陌面前变得如此苍白。
还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颗种子落在了心里，不知道会长出什么。
“顾姑娘……”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公子。”顾陌打断了他，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你救过我，我欠你一条命，这一点我永远不会否认，但请你理解，我不是你记忆中那个八岁的、需要被保护的小女孩了。”
“我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是出于善意，但你的善意，是建立在你需要我来拯救这个前提上的。你不相信我自己的判断，你不相信我自己的选择，你觉得只有按照你说的做，我才是对的。”
“这不是善意，这是你的自以为是。”
敖青的脸色变了一下。
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不疼，但那种羞辱感比疼更难受。
“我……”
“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没有恶意，正因为没有恶意，才更让人难过，一个没有恶意的人，却做着和那些有恶意的人一样的事情，这说明问题不在你个人，而在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在这个规则里，强者永远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弱者永远需要被拯救，而拯救的方式，就是服从强者的安排。”
敖青站在那里，看着顾陌。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的面纱在风中轻轻飘动，露出来的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他发现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得苍白无力。
他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这句话本身就很苍白。
他想说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但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他想说你说得对，但他还没有准备好承认。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顾陌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鲤鱼精飘到了万安寺。
肉身已毁，修为尽失，她现在只是一缕无处可依的残魂。
风大一点就能把她吹散，雨大一点就能把她浇灭，随便一个路过的修行者伸根手指头就能让她魂飞魄散。
她从来没有这么虚弱过。
活了数百年，从一条懵懂无知的小鱼苗，到能够化为人形、横行霸道的鲤鱼精，她经历过很多次险境，遭遇过很多次危机，但每一次她都能化险为夷，因为她知道自己的价值，知道自己背后有人。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为什么观音菩萨还不出现？
鲤鱼精飘进万安寺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她在万安寺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后院的一间禅房里找到了活佛。
活佛没有睡。
他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和一碟花生米。
他的手里没有捻佛珠，嘴里没有念经文，就那么坐着，眼睛睁着，盯着对面墙壁上挂着的一幅观音像，不知道在想什么。
鲤鱼精飘进禅房的时候，活佛的眼睛动了一下。
“圣僧。”鲤鱼精的声音怯怯的，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讨好，“圣僧，我来了。”
活佛没有说话。
鲤鱼精飘到他面前，精魂在烛火中微微颤抖，“圣僧，我的肉身没了，修为也没了，我现在什么都没了，您得帮我啊，您说过要帮我的，您说过我是可造之材，您说过只要我肯悔改，观音菩萨就会收我当弟子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圣僧，您不能不管我啊，我这条命是您救的，您要是现在不管我了，我就真的完了。”
活佛端起茶壶，倒了一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茶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圣僧！”鲤鱼精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您倒是说句话啊！”
活佛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
“贫僧不是不帮你，是帮不了你。”
鲤鱼精愣住了。
“帮不了？您怎么帮不了？您是活佛啊！您法力那么高强，连观音菩萨都给您面子，您怎么可能帮不了我？”
“贫僧的法力再高强，也不能逆天而行。”
活佛的声音很平静，“你的肉身已毁，这是你的劫数，贫僧若强行为你重塑肉身，那是违背天道的。”
本来鲤鱼精的命中是没有这个劫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