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8章 仙凡里的凡(37)

    他不想打扰她。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小屋的门开了。

    顾陌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敖青说道:“我来是想跟你说……谢谢你。”

    他说:“谢谢你解开了我身上的情蛊,谢谢你让我看清了鲤鱼精的真面目,谢谢你让我知道了我自己的问题在哪里。”

    他抬起头,看着顾陌。

    “更重要的是,谢谢你让我知道,善意不是控制,善意是尊重,我以前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对你好,但后来才发现,我只是在用我以为对的方式对你好,从来没有问过你需不需要、想不想要。这是我的错。”

    顾陌沉默了片刻。

    “你不必谢我。”她说,“你救过我的命,我帮你解开情蛊,算是扯平了,至于其他,你不欠我什么。”

    “可我欠你一句对不起。”敖青的声音有些发紧,“八年前,我没有管鲤鱼精,让她伤害了你,八年后,我差点又被她利用,差点伤害了你,这是我的失职,也是我的愚蠢,对不起。”

    顾陌看着他。

    “你不需要对我怀有什么愧疚,你只需要做你自己,过你自己的日子,守好你该守的东西。这就够了。”

    敖青点了点头。

    他知道顾陌说的是对的。

    他不需要用愧疚来绑架自己,不需要用感激来束缚自己,不需要用任何东西来证明什么。他只需要做好他自己,守好他该守的东西。

    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朝顾陌深深鞠了一躬。

    “顾姑娘,祝你此生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也祝你修行顺利,早日证道。”

    敖青转身离开。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了很远,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小屋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温暖而安静。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大步朝定江走去。

    活佛回到万安寺的第二天,就发现不对劲了。

    早课的时候,大殿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老香客,而且看他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以前他们看他的眼神是敬畏的、崇拜的、信赖的。

    现在那种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没有人再跪下来给他磕头了。

    没有人再恭恭敬敬地喊他活佛了。

    没有人再往功德箱里塞香油钱了。

    第三天,更糟。

    大殿里一个香客都没有了。

    整座万安寺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和尚在打扫院子,扫帚扫过青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寺庙里回荡,听起来格外冷清。

    第四天,方丈来找他了。

    方丈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和尚,修行了一辈子,在万安寺待了四十年。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圣僧,这几日寺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香客越来越少,香油钱越来越少,寺里的日常开销都快维持不住了,老衲思来想去,觉得圣僧或许该换个地方修行了。”

    活佛愣住了。

    “方丈,你这是要赶我走?”

    方丈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一躬,“圣僧佛法高深,留在万安寺这座小庙实在是屈才了,外面的天地更广阔,圣僧应该去更需要你的地方弘扬佛法。”

    活佛听懂了。

    方丈在赶他走。

    他的名声坏了,万安寺留着他只会让香客越来越少,让香油钱越来越少,让这座寺庙越来越冷清。

    方丈要保住万安寺,就必须把他赶走。

    活佛没有争辩。

    他收拾好东西,背着一个破布包袱,走出了万安寺的大门。

    他站在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万安寺的匾额,金漆已经有些剥落了,在阳光下看起来斑斑驳驳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他以为这只是暂时的。

    他以为自己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

    他在人间经营了这么多年,认识那么多达官贵人,受过他恩惠的人那么多,总有人愿意收留他,总有人愿意给他一口饭吃。

    但他错了。

    他去找以前称兄道弟的富商,富商让下人传话,说老爷出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他去找以前收过他好处的官员,官员让门房告诉他,老爷公务繁忙,没时间见客。

    他去找以前被他点化过的信徒,信徒们有的不开门,有的开了门但脸色很难看,有的直接告诉他:“你走吧,我们家不欢迎你。”

    没有一个人愿意收留他。

    没有一个人愿意给他一口饭吃。

    他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他在街上走了一天,又饿又累,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他想找个地方歇歇脚,但所有的客栈都不愿意接待他。

    不是因为没钱,他包袱里还有一些碎银子,够住几天的。

    但掌柜的一看到他的脸,就认出了他是谁,然后脸色就变了。

    “对不起,客满了。”

    “对不起,我们不接待出家人。”

    “对不起,你去别家看看吧。”

    没有一家客栈愿意让他住。

    他实在走不动了,就在城隍庙的廊檐下坐了下来。

    深秋的夜风很凉,吹得他浑身发抖。

    他缩在角落里,把破布包袱抱在怀里,想取暖,但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几两碎银子,一点都不暖和。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像一面银盘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以前他看月亮的时候,总觉得月亮是为他而亮的,天地是为他而存在的,众生是为他而来的。

    现在他再看月亮,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但他已经不是那个他了。

    他不再是被万人敬仰的活佛。

    他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被人唾弃的、落魄潦倒的和尚。

    以前他衣衫褴褛疯疯癫癫,是演的,但是现在他衣衫褴褛食不果腹,却是真的了。

    他的修为也在一天一天地流失。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每天照常打坐,照常念经,照常修炼,但灵力就是留不住,像水从指缝间漏掉一样,一点点地消散在空气里。

    他去找过观音,但观音没有再出现。

    他去找过以前认识的那些修行者,但没有人愿意帮他。

    他们都说这是他的劫数,说他需要自己度过。

    劫数?

    什么是劫数?

    以前过得日子不就是劫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