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带伤归途

    “嗡——”

    那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而是从骨头里、从灵魂深处震出来的。像是有人用重锤狠狠敲了一口千年古钟,震荡的余波能把人的脑浆子都搅成一团糨糊。

    林宵伸出的左手还没碰到那暗红丝茧的表面,距离茧壁大概还有三指宽——就这三指宽的距离,仿佛隔着一座看不见的、充满高压的墙。

    茧壁猛地亮起刺目的红光,那光芒不是温暖的,而是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猩红。紧接着,一股难以想象的、既排斥又吸引的诡异力量轰然爆发!

    排斥的力量像一柄无形重锤,结结实实砸在林宵胸口。他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如同被狂奔的野马迎面撞上,整个人向后抛飞出去,人在半空就“哇”地喷出一口黑红的淤血,视野瞬间被血色弥漫。

    吸引的力量则更加阴毒,像无数只冰冷的、带着吸盘的手,死死攥住他的魂魄,要把他往那猩红光芒的中心拖拽。他感觉自己的意识、生命力,甚至对身体的掌控,都在被强行剥离、吸走。

    “师姐——!”

    在被轰飞的瞬间,他模糊的视线捕捉到茧内那青色身影猛地一颤,一声短促而凄厉到极点的尖啸穿透茧壁,刺进他的耳膜。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比丝线加身、比煞气侵体还要剧烈百倍!

    “砰!”

    林宵重重摔在七八步外的浅水滩里,冰冷的潭水瞬间灌进口鼻,呛得他差点窒息。后背撞在水底的碎石上,不知道又断了几根骨头。他躺在及膝深的冷水里,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胸口还在微弱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沫子和撕裂般的痛楚。

    他完了。

    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不用回头,他也能感觉到身后那两只被“障目符”暂时干扰的野狗尸骸,已经摆脱了影响,幽绿的凶光重新锁定了他,正淌着水,一步步逼近,骸骨踩在水里发出“哗啦、哗啦”的死亡之音。

    更可怕的是,整个地下空间的气氛变了。深潭的水不再只是流淌,而是如同烧开般剧烈翻涌,咕嘟咕嘟冒着惨绿色的、带着浓烈腥味的气泡。潭水中央,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阴影轮廓正从水底缓缓上浮,尚未完全露出水面,但那散发出的气息,已经冰冷、邪恶、沉重到让林宵的魂魄都在哀嚎战栗。

    而最上方,洞穴那高不可攀的穹顶黑暗中,一道冰冷、漠然、如同万载玄冰又似九天雷霆的恐怖意念,已经如同实质的枷锁,轰然降临,死死地、毫不留情地“钉”在了他的身上!

    陈玄子!

    师父来了!或者说,师父的“目光”,已经穿透了山体岩层,降临于此!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意外,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蝼蚁般的漠然,以及一丝被冒犯权威后的、冰冷的不悦。林宵甚至能“感觉”到,只要那目光的主人愿意,一个念头,就能让他爆体而亡,魂飞魄散。

    前有复苏的兽尸,侧有沸腾的魔潭,上有师尊的凝视。

    真正的天罗地网,真正的十死无生。

    林宵躺在冰冷的潭水里,望着上方那片被猩红茧光、幽绿尸火、惨绿水泡映照得光怪陆离的黑暗穹顶,心里却异常的平静,甚至有些想笑。

    呵……这就是结局了?像个臭虫一样,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尸体被这些腐烂的畜生分食,魂魄被那潭底的魔影吞噬,或者被师父炼成新的残影,永远困在这邪阵里?

    不甘心啊……

    他涣散的目光,最后努力地偏向那暗红丝茧的方向。茧光依旧刺目,看不真切里面的身影。师姐……对不起,没能救你出来……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准备迎接最终死亡的刹那——

    “嗡……锵……”

    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金属颤鸣声,忽然从他侧后方不远处传来。

    是那三枚掉落在地、沾满血污泥泞的铜钱!

    在被陈玄子恐怖意念锁定、潭底魔影苏醒、整个邪阵力量剧烈波动的环境下,那三枚静静躺在地上的铜钱,竟再次自行震颤起来!这一次,不再是发热,也不再是与林宵血脉共鸣,而是发出一种奇异的、仿佛与整个邪阵力量产生某种对抗或干扰的共鸣颤音!

    铜钱上那些扭曲的符文逐一亮起黯淡的、却异常顽固的光芒。光芒很弱,但在当前混乱的能量场中,却像几根投入滚油中的冰针,瞬间引发了更剧烈的、不可预测的紊乱!

    “嗯?”

    穹顶黑暗中,那道冰冷的意念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传来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诧异。显然,这铜钱的异动,有些出乎意料。

    “哗——!!!”

    深潭中央,那即将浮出水面的巨大阴影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同源却“叛逆”的干扰激怒,发出一声沉闷的、直抵灵魂的咆哮,潭水翻涌得更加厉害,但上浮的势头却为之一滞。

    而距离铜钱最近的那两只逼近的野狗尸骸,受到的影响最大!它们眼眶中的幽绿光芒剧烈闪烁、乱跳,身上缠绕的暗红丝线疯狂扭动,仿佛突然失去了清晰的指令,又像是被不同的力量撕扯,动作顿时变得极度不协调,一只前冲的爪子踩进了石缝,差点把自己绊倒,另一只则茫然地原地打转,对着空气撕咬。

    机会!

    这是真正的、也许是唯一的机会!来自那三枚诡异铜钱制造的、连陈玄子和潭底魔影都未能完全预料到的混乱!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伤痛和绝望。林宵不知道这混乱能持续多久,不知道铜钱还能撑几息,他只知道,再不跑,就永远没机会了!

    “呃啊——!”

    他喉咙里迸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不知道哪里涌出的力气,或许是回光返照,或许是绝境中逼出的最后潜能。他四肢并用,如同濒死的野兽,猛地从冰冷的潭水中翻滚起来,看也不看那近在咫尺却陷入混乱的兽尸,也顾不上胸口背后火烧火燎的剧痛,更没时间去捡那三枚正在“发光发热”吸引火力的铜钱,手脚并用地朝着记忆中下来时的方向——那个湿滑陡峭的岩壁斜坡,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逃!往上逃!离开这个魔窟!

    右臂完全麻木,像一截不属于自己的朽木,随着跑动无力地晃荡,伤口处的青黑色已经蔓延到了肩膀,散发着腐朽的甜腥气。左臂刚才撑地时也剧痛钻心,可能骨裂了。胸口闷得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全是自己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但他不敢停!拼命地爬!指甲抠进湿滑的岩缝里,折断流血也浑然不觉。脚尖寻找着任何一点凸起,哪怕只能借到一丝力。身体在陡峭的岩壁上艰难地向上蠕动,碎石和泥土扑簌簌往下掉。

    下方,传来兽尸困惑的嘶吼,潭水愤怒的咆哮,还有那道冰冷意念隐约传来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冷哼。

    但这些声音都在迅速远离,变得模糊。林宵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攀爬、逃命这两个字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却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当他颤抖的手终于够到上方洞穴相对平坦的地面边缘时,整个人几乎虚脱,差点又滑下去。他用额头死死抵住粗糙的岩石,牙齿把下唇咬出了血,靠着这股剧痛带来的刺激,双臂最后爆发出一点力气,猛地向上一撑,整个人如同一条离水的鱼,狼狈不堪地翻上了之前发现铜钱的那个巨大溶洞地面。

    “呼……呼……咳咳!”

    他瘫在地上,像条死狗一样剧烈喘息、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带出黑色的血块。右肩处的青黑似乎不再快速蔓延,但那麻木阴冷的感觉已经扩散到了半个胸膛,让他半边身子都僵硬不听使唤。

    他不敢停留,甚至没力气去看一眼下方洞穴是否还有东西追上来。挣扎着爬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来时的、通往砖窑下方密室的狭窄通道,连滚爬带地冲了过去。

    通道依旧狭窄黑暗,但他此刻顾不上害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出去!离开后山!回村里去!

    来时觉得漫长无比的通道,在逃命的驱使下,似乎缩短了不少。当他终于看到前方伪装土墙的缺口,看到外面砖窑密室那点惨淡的磷光时,几乎要喜极而泣。

    他踉跄着冲出通道,回到那个有祭坛痕迹的密室,没有丝毫停留,又朝着通往砖窑上层的那个窄洞拼命爬去。

    当他最终从砖窑侧面那个坍塌的土坯堆里,手脚并用地钻出来,一头摔在冰冷潮湿、长满荒草的山坡上时,夜空没有星辰,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黑,但那股子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属于“外面”的空气涌入肺中时,他还是有种恍如隔世、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出来了……我出来了……”他趴在草丛里,贪婪地呼吸着,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泥泞流下来,自己也分不清是痛还是庆幸。

    但他知道,危险远远没有结束。

    他强撑着抬起头,警惕地望向四周。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山风吹过乱葬岗的荒草和枯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没有看到陈玄子的身影,也没有兽尸追出来的迹象,那道冰冷的意念似乎也没有延伸到这里。

    暂时安全了?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林宵不敢赌。他必须立刻离开后山范围,回到有人烟的村子里。只有在那里,陈玄子或许还会顾忌几分,不敢立刻明目张胆地下杀手。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右臂的麻木和全身的剧痛让他又跌坐回去。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从小臂到肩膀,皮肤都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青黑紫色,伤口处皮肉翻卷,流出的血都是暗红近黑的,散发着不祥的气息。被丝线勒伤的脚踝也肿胀发黑。

    尸毒入体,煞气侵髓。

    不处理,他撑不到回村。

    林宵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左手,颤抖着扯下身上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襟下摆。布条浸了水和血,冰冷粘腻。他将其撕成几条,先死死勒在右臂肩膀上方,希望能稍微阻缓尸毒向心脉蔓延。然后草草包扎了右臂和脚踝的伤口,手法粗糙,只是勉强止住流血。

    每动一下,都牵扯全身伤口,疼得他冷汗涔涔,眼前发黑。包扎完,他几乎又要昏过去。

    不能晕!晕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

    他用指甲狠狠掐进左掌的伤口,剧痛让他再次清醒。他扶着旁边一块石头,用左腿和完好的左手艰难地支撑着,一点一点站了起来。右腿和右臂基本使不上力,只能拖着走。

    他辨明方向,那是村子所在的东方。然后,拖着这副随时可能散架的残躯,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如同夜半游魂,朝着村子的方向,开始了漫长而痛苦的“归途”。

    夜色掩护了他狼狈的身影,也掩盖了他一路滴落的黑血。山风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又像是在为他这趟绝望的归途送行。

    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线上。意识在剧痛和晕眩的泥沼中沉浮,唯有“回去”这个念头,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固地亮着,指引着他朝着那片沉睡在黑暗中的、也不知道是否还算“安全”的村落,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