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月之雪(2)
公元九年七月四日午后,湖北区南桂城。天色灰白泛青,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毛玻璃扣在城池上头。没有太阳,没有风,只有那种静止的、无处不在的冷。雪停了,但地上的积雪没怎么化,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七月的南桂城本该蝉鸣满街,本该石板路烫脚,本该孩子们在河边嬉水。但今年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只有冰,只有那种让人骨头疼的冷。太医馆前厅里,九个人围坐在炭盆周围,喝着热茶,聊着天。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冷,就像习惯了城外那个来回踱步的身影。
三公子运费业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只烧鹅腿。烧鹅腿是早上从城东铺子买的,还是温的,油脂在皮下面微微泛光。他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含糊不清地说:“你们说,演凌今天会不会来?”
耀华兴捧着茶杯,瞥了他一眼:“你盼着他来?”
运费业咽下烧鹅:“不是盼,是猜。他已经好几天没露面了。”
公子田训翻着账册,头也不抬:“他一直在城外。”
红镜武从墙角探出头:“我伟大的先知预判,他今天一定会来!”
赵柳握着短刀,靠在门框上:“你那破先知,哪天不说这句话?”
红镜武讪讪地缩了回去。
林香窝在姐姐怀里,手里抱着一个暖壶。她的病好透了,但身体还是比从前弱一些,怕冷怕得厉害。她小声问:“姐姐,他为什么非要抓我们?”
寒春轻轻拍着她的背:“不知道。”
心氏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膝上放着魔方,手指搭在方块上,没有转。她闭着眼睛,但耳朵在动。她能听到城外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像踩在棉花上。不是巡逻的士兵,是一个人。他来了。
南桂城北门外的雪地里,刺客演凌站着,仰头看着城墙。他的五层棉衣已经湿透了,外面结了一层薄冰,走起来嘎吱嘎吱响。脸还肿着,额头上的伤口结了痂,但左眼还是有点睁不开。手背上的冻疮痒得厉害,他不挠,怕破了感染。他已经在城外待了好几天,不是不想进去,是进不去。城门关了,城墙加固了,缺口堵死了。他试过爬墙,摔了下来,又爬,又摔。他试过挖地道,冻土硬得像石头,挖不动。他试过等他们出来,他们不出来。
他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他没有时间了。身上的干粮快吃完了,水壶里的水早就结了冰,手指冻得握不住刀,腿上的旧伤又开始疼。但他不能回去。回去就要面对夫人失望的眼神,面对四叔欲言又止的表情,面对验儿那句“爹,你抓到坏人了吗”。他抓不到。但这一次,他必须抓到。
演凌走到城门下面。城门紧闭,沙袋堆得半人高。他伸手拍了拍门板,“砰、砰、砰”,声音在寂静的雪地里传得很远。
城墙上,士兵探出头,看到是他,连忙去报信。不一会儿,运费业、耀华兴、葡萄姐妹、公子田训、红镜兄妹、赵柳、心氏都赶了过来。八个人趴在墙垛上,居高临下看着演凌。运费业嘴里还叼着烧鹅腿,看到演凌,把烧鹅腿拿下来,皱眉:“你又来了?”
演凌仰着头,声音沙哑:“我来了。”
公子田训问:“你想怎样?”
演凌说:“抓人。”
耀华兴叹了口气:“你每次都说抓人,哪次抓到了?”
演凌沉默了。他看着那些人,目光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他们在观察他,他也在观察他们。运费业手里拿着烧鹅腿,嘴角还有油光,他贪吃,反应慢,好抓。耀华兴站在运费业旁边,手里没有武器,她警觉,但不经吓。葡萄姐妹抱在一起,林香病刚好,体力差,好抓。公子田训靠在墙垛上,手里有账册没有武器,他聪明,但不会打架。红镜武蹲在墙角,红镜氏站在他旁边,兄妹俩不构成威胁。赵柳握着短刀,站在最前面,她有武功,不好惹。心氏坐在墙垛上,脚悬在外面,脚上绑着雪橇,她速度快,最难对付。
演凌收回目光,低下头。他必须选一个,选那个最容易得手的。
演凌从腰间拔出短刀,刀身在灰白的天光里闪着冷光。城墙上,赵柳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演凌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们八个,我一个。我打不过你们。”
运费业说:“那你还来?”
演凌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红镜武身上。红镜武蹲在墙角,双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演凌忽然朝他喊了一句:“你那个伟大的先知,有没有预判到今天你会摔跤?”
红镜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站起来:“我伟大的先知怎么可能——”
话没说完,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雪地上。“哎呦!”红镜氏连忙扶他,众人忍不住笑了。
演凌又看向葡萄姐妹:“林香,你脚踝上的伤好了吗?上次捕兽夹的印子还在不在?”
林香的脸白了,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脚踝。寒春把妹妹护在身后,瞪了演凌一眼:“你闭嘴!”
演凌又看向公子田训:“田训公子,你那个防御图画得不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从北门到太医馆,最短的路线是哪条?”
公子田训的脸色微变。他确实没有想过。他画的防御图都是标防守点,没有标进攻路线。
演凌又看向心氏。心氏坐在墙垛上,脚悬在外面,脚上绑着雪橇。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看不出她在想什么。演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不敢惹她。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运费业身上。运费业正低头啃烧鹅腿,完全没注意到演凌在看他。演凌的手握紧了刀柄。
演凌动了。他没有冲向城门——城门推不开。他跑向城墙拐角,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枝伸到城墙上面。他爬上树,树枝承受他的重量,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城墙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演凌已经爬到了树顶,伸手抓住了墙垛的边缘。赵柳第一个反应过来,冲过去一刀砍向他的手。演凌缩手,刀砍在墙垛上,迸出火花。他又伸手,这次抓住了另一块墙垛,用力一撑,整个人翻上了城墙。
运费业嘴里的烧鹅腿掉在地上。耀华兴拉着林香后退。寒春护着妹妹,公子田训挡在她们前面。红镜武还在地上没爬起来,红镜氏挡在哥哥前面。赵柳挥刀砍来,演凌侧身避开。他并不和她缠斗,他的目标不是赵柳。他冲向运费业。
运费业转身就跑,但跑了几步就被地上的积雪绊了一下。演凌从后面扑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短刀架在他脖子上。
“别动。”演凌的声音在发抖。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赵柳的刀停在半空中,公子田训的手停在怀里——他怀里有一把匕首,但他没有掏出来。耀华兴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林香尖叫了一声,寒春捂住她的嘴。红镜武趴在地上,瞪大眼睛。心氏从墙垛上跳下来,脚上的雪橇在雪地上划出两道弧线。她看着演凌,没有动。
运费业的脖子能感觉到刀锋的冰凉,他的手在抖,但他的声音还算稳:“你……你抓我有什么用?”
演凌的手也在抖:“有用。你能换钱。”
运费业问:“换了钱又怎样?”
演凌没有回答。他押着运费业向城墙内侧的台阶走去。赵柳想要追,公子田训拦住她:“别追。他会伤到三公子。”
演凌押着运费业走下台阶,走过城门洞,走出北门。
北门外停着一辆破旧的马车,是演凌从湖州城赶来的,马已经很老了,毛色灰白,站在雪地里瑟瑟发抖。演凌把运费业推进车厢,用绳子捆住他的手,然后跳上车夫的位置,甩了一下缰绳。老马嘶鸣一声,迈开蹄子,慢悠悠地走了。
运费业靠在车厢壁上,手被绑着,动弹不得。他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暗。马车走得很慢,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里,也许是湖州城,也许是别的地方。他忽然想起心氏说过的一句话——“他抓不到我们。”心氏说错了。他抓到了。
马车走了很久,运费业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梦到南桂城的夏天,太阳很大,石板路烫脚。他坐在凉亭里啃烧鹅腿,耀华兴在旁边笑他吃得满脸是油。葡萄姐妹在院子里编辫子,公子田训在看书,红镜武在吹牛,赵柳在练刀,红镜氏安静地坐着,心氏在转魔方。然后画面碎了,变成灰白色的天和雪地,还有一个孤独的身影。
城墙上,七个人还站在那里。赵柳握着短刀,指节泛白。耀华兴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哭出声地流,是无声地流。葡萄氏·寒春抱着林香,林香把脸埋在姐姐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公子田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红镜武坐在地上,还没有爬起来,嘴里念叨着:“我伟大的先知……没有预判到……”红镜氏蹲在他旁边,手搭在他的肩上。
心氏站在城墙最高处,看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她的手在袖子里轻轻动着,没有转魔方,只是在数着什么。
公子田训开口了,声音沙哑:“他会把三公子带到湖州城。关在地下迷宫里。”
赵柳咬牙:“我们去救他。”
公子田训摇头:“不能急。他刚抓到人,警惕性最高。等两天,等他松懈了。”
耀华兴擦干眼泪:“等两天?三公子怎么办?”
公子田训看着她:“三公子不会有事。演凌要的是活人,不是死人。他会给他吃的喝的,不会打他。我们等两天,准备好,然后去救他。”
没有人说话。
心氏从墙垛上跳下来,走到众人面前。“我去。”她的声音很平静。
公子田训看着她:“一个人?”
心氏点头:“我一个人快。你们在后面。”
公子田训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好。”
心氏转身,脚上的雪橇在雪地上划出两道弧线,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赵柳握紧刀:“我也去。”公子田训拦住她:“你受伤了,去了是累赘。”赵柳咬着牙,没有再说话。耀华兴看着心氏消失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寒春抱着林香,林香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红镜武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抖,他看着城外那片灰白,忽然说:“三公子会回来的。”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声,从北方刮来,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
马车走了整整两天。车轮碾过积雪,吱呀吱呀响了一路。老马走得很慢,好几次陷进雪里,演凌不得不下去推车。他的腿伤没好利索,每推一次都疼得满头冷汗。但咬着牙推,他不把运费业送回湖州城,心里不踏实。运费业被五花大绑扔在车厢里,车厢没有窗户,只有车帘缝隙透进来的一丝光。手被绑在身后勒得生疼,嘴没有被堵住,但喊也没用。荒野雪地,半个人影都没有。
第一天他试着挣绳子,绳子是众朗绳子,密度高,越挣越紧。他的手腕磨破了皮,血渗出来把绳子染红,还是挣不开。他试着用牙咬,够不着。他试着用车厢壁上的钉子磨,马车晃得太厉害,根本对不准。他放弃了,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不是认命,是在想别的办法。办法还没想出来,马车停了。
演凌掀开车帘,冷风灌进来,冻得运费业一哆嗦。“下来。”演凌的声音沙哑。运费业爬出车厢,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宅院门口。灰瓦白墙,院墙上爬满了枯藤。门楣上没有匾额,但运费业认识这里——湖州城,演凌的宅院。他来过几次,被抓来过,被关来过,逃出去过。每一次都是在这里。
演凌押着他走进院子。运费业注意到院子里的变化。墙头加高了,上面插着碎玻璃,比之前更密;院门换了,是铁皮包木的厚门;门闩换了更粗的铁闩。墙角多了一个岗亭,里面蹲着两个人,不是四叔演丰——是演凌雇来的看门人。正屋的窗户钉死了,从里面看不到外面。柴房旁边的地窖入口盖上了铁板,上面压着几块大石头。
演凌把他推进正屋,穿过走廊,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屋子。推开门,房间不大,没有窗户。墙是青砖砌的,刷了白灰,地面铺着青砖,头顶是一层木板,木板上面是阁楼。门是铁的,很厚,门锁是新的。演凌把他推进去,解开绳子,然后退出去,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运费业听到锁芯转动的声音——不是一把锁,是两把。他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没有窗户,只有门上一个巴掌大的铁窗,用来送饭送水。没有床,只有地上的干草铺。墙角放着一个便桶,桶是新的,还没有用过。墙壁光滑,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凸起。头顶的木板很厚,敲一敲,咚咚响,上面压着东西。房租之前装了铁闩,从外面闩上。
运费业瘫坐在干草铺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没有光,只有门缝透进来的一丝微光。他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出不去了。
演凌站在门外,靠着墙,大口喘气。他的腿疼得厉害,额头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不掉。演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看着演凌那副样子,叹了口气。“抓到了?”
演凌点头。
演丰问:“关好了?”
演凌又点头。
演丰把汤递给他:“喝了吧。喝了去歇着。”
演凌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头生疼。但他没有放下碗,又喝了一口。“四叔,那个房间,不会再有人逃出去了。”
演丰看着他。演凌说:“我在房间外面加了两道锁,门是铁的,墙是实的,头顶的木板压了石头。他就算有翅膀也飞不出去。”
演丰沉默了。他想起上次那些人用泥钥匙打开锁逃出去的事,想起耀华兴用铁丝开锁的事。那些事像针一样扎在演凌心上,扎了他很多次,他终于学会了。
“四叔,”演凌放下碗,“这次,不会再出错了。”
演丰没有说话,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演凌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终于抓到了,赢了。但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运费业在干草铺上坐了很久。门缝里的光从亮变暗,从暗变黑——天黑了。没有人来送饭,没有来送水。他饿,渴,但不喊。喊也没用。他站起来,在黑暗中摸索。墙是凉的,砖缝很细,指甲插不进去。地是平的,没有松动。头顶的木板敲起来很实,他跳起来推了一下,纹丝不动。铁门推不动,拉不开。
他回到干草铺上,躺下来,看着头顶那片黑暗。他想起南桂城,想起太医馆后院的那棵老槐树,想起凉亭里那些笑声,想起耀华兴递给他姜汤的样子,想起林香踢他小腿时的调皮,想起心氏坐在角落里转魔方的安静。想起公子田训画防御图时的专注,想起红镜武吹牛时的滑稽,想起红镜氏叠手帕时的沉默,想起赵柳握着短刀站在门口的背影。他们一定会来救他的。他闭上眼,在黑暗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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