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需要抚慰的心
远处,加雷斯把银杖往地上一顿,暗红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他在看沃尔夫。
那个自称游方法师的家伙,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调、站在人群中的那种气场……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不是恶意的不对劲,而是一种熟悉感,像是好久不见的老朋友突然换了一身行头出现在你面前,你认不出他,但你的直觉在疯狂敲钟。
加雷斯歪了歪脑袋,领结被他调整了一个角度。
“加雷斯老师,怎么了?”莉莉安娜抬头问。
“没什么。”加雷斯收回目光,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就是觉得……今天的风有点甜。”
莉莉安娜:???
茶茶古挠了挠头:“老师你吃糖了?”
加雷斯白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决定再观察观察。如果那个沃尔夫真的是那位大人的话……嗯,大人的伪装术天下无双,他看不穿才是正常的。但大人的习惯,他可是记了好久。
比如,大人思考的时候,右手食指会不自觉地敲两下。比如,大人微笑的时候,左嘴角总是比右嘴角高那么一点点。
加雷斯把这两条信息存进心里,继续漫不经心地擦他的银杖。
队伍在距离死镇大约两里的地方停下来休整。
夕阳沉到地平线附近,把整片平原染成了暗红色。远处的村镇没有炊烟、没有犬吠、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像个躺在棺材里的死人。
“先吃饭。”沃尔夫在篝火边坐下,动作自然地拿起一块干粮,“等援军到位再动手,确保他们跑不掉。”
泰潘从前面侦察回来,走到沃尔夫身边低声汇报了几句。
半龙人现在对这个年轻法师已经言听计从了。没办法,人家说的都对,你总不能因为人家比你好看就不听人家的。
后方千米外,记者们被佣兵拦在最后方,有几个高个子的男记者正踮着脚尖朝这边张望,手里的本子写满了潦草的笔记。
“宣传?”泰潘低声问。
“宣传。”沃尔夫点头,冲那个方向眨了眨眼,“你信不信,明天这些报纸上的标题会是‘圣女伊莱美亲临一线,正义之师围剿巫师三害’?”
泰潘想了想:“可您也出了一份力啊。”
“我要上报纸干什么?”沃尔夫反问,一脸无辜,“我一个游方法师,低调低调。”
泰潘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另一边,伊莱美坐在篝火旁,手里端着简朴的军粮,却没有多少食欲。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沃尔夫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合,像是在犹豫什么。
克莱尔走过来,看了一眼伊莱美的表情,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沃尔夫。夕阳的金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
克莱尔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圣女大人要请他过来?”克莱尔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手指不自觉地绞了一下衣角。
伊莱美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你是不是想见他?”
“我没有!”克莱尔否认得太快,快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伊莱美轻笑一声,对身边的卫兵说:“去请沃尔夫法师过来一起用餐。”
沃尔夫被请过来的时候,克莱尔刚好坐在他正对面。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双黑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克莱尔低头喝汤,假装自己是一棵树。
“克莱尔小姐不吃肉吗?”沃尔夫忽然问。
克莱尔一抬头,发现他在看自己盘子里的素食。
“我……我最近在修行。”她说。
“原来如此。”沃尔夫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不过适度摄入蛋白质有助于保持体力,尤其是在战斗前夕。当然,尊重您的个人选择。”
克莱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你……你懂得真多。”
沃尔夫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活久见多嘛。”
克莱尔发现自己又脸红了。
她的内心再次展开激烈辩论。
警惕派:“他是不是在撩你?!”
好感派:“他只是在关心我的营养摄入啊!”
警惕派:“哪有第一次吃饭就关心人家吃不吃肉的?!”
好感派:“因为他是个温柔的人!”
警惕派:“你清醒一点!他才出现不到一天!”
好感派:“可是一天就够了啊……”
克莱尔默默喝汤,决定暂时关闭大脑的思考功能。
伊莱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弯了弯,没有点破。
饭吃到一半,伊莱美忽然开口:“沃尔夫先生,你当法师多久了?”
“很多年了。”沃尔夫回答得云淡风轻。
“那你一定去过很多地方。”
“嗯,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人,也看过很多风景。”
沃尔夫放下汤碗,目光平静地看向伊莱美,“所以我也看得出,圣女大人有心事。”
伊莱美微微一愣。
克莱尔也抬起了头,警惕心又冒了出来:他怎么看出来的?
沃尔夫不紧不慢地说:“从您坐的位置来看,您习惯把佩剑握住。但您是圣女,过度依赖武力,说明您心不静。”
伊莱美的手指微微收紧。
克莱尔瞪大了眼睛。这个分析……好像有点道理?
沃尔夫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风,没有任何攻击性:“而且您请我吃饭,不光是因为我帮了忙吧?您有想说的话,只是找不到合适的人听。”
伊莱美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有一个孤女,”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从小在修道院长大。她发誓要用圣光为自己正名,替天行道,宣扬正义。她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终于爬上了圣女的位置。”
克莱尔安静下来,她知道伊莱美在说谁。
“但她发现,爬上去之后的路更难走。”伊莱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别人的嫉妒,大贵族的看不起,各种内斗,阳奉阴违……她被困住了。想做的事做不了,不想做的事天天找上门。”
“她很累。”沃尔夫替她说完了最后一句。
伊莱美垂下眼帘。
克莱尔咬住了嘴唇。她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发现自己嘴笨,不知道该怎么说。
篝火烧了一会儿。
沃尔夫忽然开口了,语气轻松得像在讲一个冷笑话:“圣女大人,我给您讲个故事吧。”
伊莱美抬起头。
“从前有一只小鹰,它拼命飞到了悬崖顶上,结果发现顶上全是乌鸦。乌鸦们不会飞那么高,但它们会说——‘你看那只鹰,飞那么高干嘛,也不怕摔死’、‘装什么装,谁还不是个鸟了’。小鹰很郁闷,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应该飞那么高。”
沃尔夫顿了顿,“您猜后来怎么了?”
伊莱美摇了摇头。
“后来小鹰遇到了另一只老鹰。老鹰说孩子,乌鸦酸你,恰恰说明你飞得对。你要是飞得跟它们一样低,谁还在乎你?”
克莱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迅速捂住嘴,脸又红了。
不是因为好看,而是因为觉得这个故事真好听。
伊莱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沃尔夫继续说,这次认真了一些,但语气依然轻松:“从心理学角度讲,您遇到的根本不是能力问题,而是位置问题。您爬上去了,下面的人第一反应不是敬佩,而是自我怀疑——她凭什么?这种自我怀疑很快就会变成攻击。那些嫉妒您的大贵族,看不起您的那些什么……圣路易斯家族是吧?”
伊莱美眼神微动——他怎么知道圣路易斯家族?
沃尔夫面不改色地继续说:“他们看不起的不是您的能力,而是您的存在本身。您不需要做错什么,您站在那里,就是对他们的羞辱。听起来是不是很离谱?但人性就是这样,离谱但不意外。”
克莱尔忍不住开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沃尔夫看向她,眨了眨眼:“因为我也是从下面爬上来的人啊。”
克莱尔对上那双眼睛,心跳又漏了一拍。她赶紧移开目光,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
她的内心派系斗争再次白热化:
警惕派:“听听听,他多会说话!一看就是个情场老手!”
好感派:“可他每一句都是大实话啊!他分析得完全正确!”
警惕派:“你是被他洗脑了吗?!”
好感派:“我是被他的人格魅力征服了!不对,我还没被征服!我只是……只是欣赏!对,欣赏!”
克莱尔深呼吸两次,鼓起勇气又看了沃尔夫一眼,小声说了一句:“你……你说得真的很对。”
说完她的耳朵尖都红了。
沃尔夫看着这个容易害羞的姑娘,忍不住笑了一下,但笑得很干净,没有任何让人不适的东西:“谢谢夸奖,克莱尔小姐。”
克莱尔低下头,从脸红到了脖子根。
伊莱美看了看沃尔夫,又看了看克莱尔,嘴角弯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她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沃尔夫,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沃尔夫正色道:“我想告诉您,您从来没做错什么。错的是人心的嫉妒和贵族的虚荣。您能站在这里,没有被他们打倒,还在带着队伍追杀巫师,这就是最了不起的地方。”
“您心里那把火没灭,”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夜风里的呢喃,“那就继续烧着呗。烧到他们不敢再看不起您的那一天。”
伊莱美沉默了许久。
克莱尔也沉默了,但她沉默的原因和伊莱美不同。
她在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一个人,既好看得不像话,又聪明得不像话,还温柔得不像话?
她决定暂时不想了,想多了容易失眠。
“谢谢你,沃尔夫。”伊莱美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沙哑的真诚,“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报。”
沃尔夫摆摆手:“不用回报。您要是真想谢我,以后等您当上了教廷的女教皇,别把我列入异端名单就行。”
伊莱美愣了一下,然后终于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圣女式的端庄微笑,而是一个年轻姑娘被逗乐之后发自内心的笑容。
克莱尔也笑了。
篝火边第一次有了真正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