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大获全胜!

    怀良亲王看着跪在地上的五条赖元,半晌没有说话。

    山谷里风硬。

    火把被吹得摇晃,照得人脸一明一暗。

    赖元还跪着。

    他年纪早就不轻了,袖口处还沾着泥。可他跪在那里,背没有塌下去。

    哪怕头贴近地面,也不像个败兵。

    怀良亲王握紧拳头,又松开。

    “我可以派别人。”

    赖元没有抬头。

    “主上想派谁?”

    怀良亲王停住。

    各家家督不能交。

    菊池武光不能交。

    派个没分量的人,假装成重臣?

    赖元道:“主上,臣方才看清了。明军那边的翻译,就是少贰冬资。”

    怀良亲王眉头压了下来。

    少贰冬资。

    益田家的情报提过这个人,他之前没放在心上。

    少贰家早就被他打败,已经丧失了对九州的控制,眼下不过是败犬投了明人。

    可少贰家和他纠缠多年。

    席上喝过酒,阵前砍过人。

    虽然最终决裂,但对彼此的账本、粮道、盟约、暗信,都不陌生。

    赖元继续道:“少贰家肯定了解九州局面。他若在旁边开口,随便挑个无用之人,糊弄不过去。”

    菊池武光靠在担架上,咬着牙道:“那也不能让你去。你离开了,主上身边谁来压住那些人?”

    赖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

    武光愣住。

    赖元道:“你别急着死。回去之后,菊池家先收拢败兵,再压松浦党。今日这一仗,南朝丢了脸,谁都会动心思。你活着,比我有用。”

    武光喉咙滚了滚,想骂人,最后只挤出一句。

    “老滑头。”

    赖元听了,反倒笑了一下。

    “还能骂人,伤得不算重。”

    谷底有人低下头,肩膀微微动了动。

    这点笑意很快散了。

    怀良亲王笑不出来。

    他看着赖元,眼底压得很紧。

    “赖元。”

    “臣在。”

    “你若去了明国……”

    怀良亲王说到这里,停了停。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赖元替他说完:“臣会努力活着。能活便活。若不能活,也请主上别为了臣乱了九州。”

    怀良亲王的脸绷得很硬。

    “你倒会替我安排。”

    赖元低下头。

    “臣做了一辈子这件事,临走前,总得把最后一件做完。”

    怀良亲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抬头看向高坡。

    少贰冬资站在朱亮祖身边,隔着火光看着谷底。

    两人视线撞上,少贰冬资没有躲,只把手拢在袖中。

    怀良亲王道:“告诉明将,五条赖元可以跟他们走。”

    少贰冬资把话翻上去。

    朱亮祖低头看了看赖元,问道:“就他?”

    少贰冬资低声道:“朱将军,此人在九州南朝分量很重。怀良亲王年幼入九州时,便是他辅政。九州诸家,有不少人未必服怀良,却要给五条赖元几分面子。”

    朱亮祖听完,哼了一声。

    “那就值钱。”

    少贰冬资又补了一句:“他懂九州政务,也懂南朝各家的脉门。带回去,陛下和沐将军都会有用。”

    朱亮祖拍了拍腰间刀鞘。

    “好。我就喜欢这种有用的。”

    谷底,怀良亲王已经再次接过纸笔。

    第二份文书写得比第一份慢。

    请罪书只是向大明低头,禁寇令却要落在九州各家头上。

    怀良亲王每写一行,旁边几个家臣的脸便难看一分。

    “自今日起,九州南朝诸家,不得纵海寇犯大明海疆。”

    “松浦党、海上诸众、各地浪人,劫掠大明商船,杀伤大明百姓者,征西府当缉拿问罪。”

    “若有庇护、通风、分赃者,同罪。”

    写到最后两个字时,怀良亲王停了笔。

    同罪。

    这两个字落下去,等于把刀递给了明人。

    可刀已经架在头顶。

    怀良亲王把笔一按,写完。

    赖元接过,看了一遍,替他补了几处措辞。

    不是替松浦党开脱,而是让文书更像一道真正能下发九州的令。

    这种时候,他还在替怀良收尾。

    朱亮祖在高处看着,低声问少贰冬资:“他这是改什么?别叫他耍花样。”

    少贰冬资看了几眼,答道:“不是花样。他把话写得更狠了。”

    朱亮祖乐了。

    “这人倒识趣。”

    文书装进竹篮,一送上高坡。

    朱亮祖接过禁寇令,让少贰冬资翻译了一遍。

    念到“庇护、通风、分赃者同罪”时,朱亮祖抬眼看向谷底。

    “怀良亲王,字写得不错。早这么懂事,也不用挨这一顿打。”

    少贰冬资翻完,谷底不少武士低下头。

    怀良亲王没有回话。

    他输得明明白白,嘴上逞强,只会更难看。

    赖元站起身,整理衣冠。

    怀良亲王看着他,隔了一会儿,低声道:“去明国之后,少说无用的话。明人要问,你便答。能拖就拖,能谈就谈。别逞气。”

    赖元道:“主上也是。”

    怀良亲王没接这句。

    赖元又道:“回九州后,先整军,再安抚诸家。松浦党要敲打,不能逼到海上彻底翻脸。若他们送粮船来请罪,先收粮,再算账。”

    武光在旁边听得牙疼。

    “都要被明人押走了,还惦记账本。”

    赖元回头看他。

    “不惦记账本,你拿什么练兵?拿嘴?”

    武光又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

    朱亮祖在高坡上看得直摇头。

    “让他们快些,别磨叽了。”

    朱亮祖转向少贰冬资。

    “告诉他,上来之后老实点。俺们大明不缺刀,也不缺绳子。”

    怀良亲王没有立刻让赖元过去。

    他仰头看向高坡上的少贰冬资。

    “告诉明将。”

    怀良亲王盯着高处。

    “五条赖元是我的重臣,也是我征西府的老臣。”

    “他若在明营受辱,若死在大明手里,我怀良回到九州之后,便砸了征西府的印,也要同大明耗到底。”

    “战场上打不过你们,我便发动九州所有武士都去大明劫掠百姓。”

    “九州基业可以不要。”

    “但大明沿海,也别想安生。”

    少贰冬资翻到一半,自己先停了一下。

    这话翻出去,味道不好。

    可不翻,又不行。

    他硬着头皮照实说了。

    高坡上,几个明军听完,手里的火铳压低了半寸。

    朱亮祖倒没恼。

    他低头看了赖元一眼。

    值。

    太值了。

    一个败军之主,被堵在谷底,还敢拿整个九州压上来,只为了保这个老臣一命。

    这就够了。

    这个老头带回去,不只是给陛下交差的“人质”,还是一把能撬开九州的钥匙。

    朱亮祖拍了拍腰间刀鞘,笑骂道:“吓唬谁呢?俺在战场上听过的狠话,比你们九州的船还多。”

    少贰冬资翻过去。

    谷底不少人听得脸发僵。

    朱亮祖又道:“不过你放心。我们大明要脸。押他去应天,是见陛下给个交代,不是拖去菜市口卖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他要是自己半路想不开,拿脑袋撞石头,那不归我管。”

    少贰冬资翻完,武光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明将嘴怎么这么碎?”

    赖元道:“嘴碎,总比刀快好。”

    怀良亲王仍旧站着。

    他看着赖元。

    赖元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有许多话没说。

    三十多年,几句“保重”讲不完。

    怀良亲王最后只道:“活着。”

    赖元弯腰行礼。

    “臣尽力。”

    这两个字,比什么誓言都实在。

    朱亮祖已经不耐烦了。

    他朝身后挥手。

    两个明军把早准备好的大竹筐拖出来,筐边绑着粗麻绳,底下还垫了几根木条。

    那东西本来是拿来吊石料的,现在用来吊人,也合用。

    谷底的赖元坐进竹筐。

    麻绳绷紧。

    竹筐一点点离地。

    怀良亲王一直抬头看着。

    赖元没有再说话,只把双手放在膝上,坐得很正。

    竹筐升到高坡边,两个明军伸手把他拉上来。

    朱亮祖亲自走过去,上下打量他几眼。

    “腿脚还能走吧?”

    赖元用不太顺的汉话答道:“能走。”

    “能走就好。俺可不想抬着你回营。”

    赖元道:“劳烦将军。”

    朱亮祖摆摆手,带人离开。

    高处只留下几排火把,照着山谷。

    没人敢把这当成明军心善。

    山谷里,很多人松了口气,可这口气吐到一半,又卡在喉咙里。

    前后路口还没清开,五条赖元已经被明人带走。

    赢的人走得潇洒。

    输的人连站直都要先看人家脸色。

    这滋味,难吃。

    怀良亲王立在原地,半晌没动。

    菊池武光被人扶着,轻咳了一声。

    “殿下,先清路。”

    怀良亲王这才回过神。

    他看向谷口,下令清理。

    那里堆着滚石和圆木,足轻正拿刀、枪、肩膀去顶。

    有人脚下打滑,摔进碎石里,爬起来时满脸是土,也没人笑。

    怀良亲王转身,叫来两个亲卫。

    两人都是跟随征西府多年的武士,一个叫赤松七郎,一个叫河野又兵卫。

    家世不算显赫,胜在手脚干净,话少,认主。

    怀良亲王道:“等路清开后,你们不要随我回九州。”

    两人抬头。

    “去明军营地。”

    赤松七郎怔住:“殿下是要我们去送信?”

    “不是送信。”怀良亲王道,“去护五条赖元。”

    河野又兵卫皱眉:“明人会让我们近身?”

    “不会也要去。”怀良亲王道,“能在营外守,就在营外守。能递衣食,就递衣食。若明人问,你们便说,是征西府派去伺候老臣的仆从,不是武士。”

    赤松七郎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刀。

    怀良亲王道:“刀留下。”

    两人沉默。

    武士无刀,丢人。

    可今日在这山谷里,丢人的事已经够多了。

    能换赖元阁下一路少受些罪,这点脸面,算不得什么。

    赤松七郎解下刀,双手放到地上。

    河野又兵卫也照做。

    怀良亲王道:“去了之后,别逞勇。赖元让你们闭嘴,你们便闭嘴。明人若骂,忍着。若打……”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河野又兵卫抬头:“若打,臣等也忍。”

    怀良亲王看着他。

    河野又兵卫又补了一句:“只要五条殿还活着。”

    怀良亲王点头。

    “还有一件事。”

    他压低话头。

    “沿途记下明军营中能看到的东西。火器、飞舟、粮车、军纪,能记多少记多少。”

    “但别拿命换这些。”

    “赖元若能活着回来,他会替我们记得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