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残魂镇峰,孤剑破云
风不止,云未歇。
云渺山万里云海被硬生生撕裂一道狭长的裂痕。
林墨御剑的身影,是刺破苍穹的一道孤影。玄铁剑悬于膝前,剑身上翻涌的金色灵光不再内敛,肆意冲撞着周遭翻涌的仙云,凛冽的罡风刮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发丝凌乱贴在额角,眼底没有半分方才缠斗的戾气,只剩一片沉到谷底的冷。
快。
他要更快。
落霞界的御剑修士,素来以踏云巡天为傲,万年仙盟积淀,无数御剑心法流传世间,可今日,所有人都见识到了何为亡命之速。林墨摒弃所有章法,不借云海浮力,不御灵气滑翔,只将体内所有修为、猫仙残魂躁动的本源之力,尽数灌注于脚下飞剑。
剑身震颤,发出濒临崩碎的低鸣,每一次破空疾驰,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身后,四道磅礴威压如影随形。
东方雄的金斧煞气、南宫婉的毒韵柔风、北冥苍的极寒阴气、西门烈的贪婪戾气,四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天网,死死锁死林墨逃窜的轨迹,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四大世家宗主,万年屹立落霞界顶端的人物,今日联手追猎一名新晋散修。
此事传出去,注定是整个仙门最大的笑话,也是最刺骨的惊悚。
“林墨,停下!”
东方雄的暴喝穿透罡风,粗犷的声音带着仙盟宗主的无上威严,震得沿途流云粉碎,“废丹峰不过弹丸之地,区区一个猫妖稚童,值得你赌上整个喵仙宗覆灭?!识相束手就擒,我四大世家可保你宗门弟子全员无损!”
威逼,亦是利诱。
万年以来,这套手段,从无败绩。
权势、性命、存续,三重大山压下,再桀骜的修士,都会低头。
林墨没有回头。
他甚至连眼神的偏移都没有,眼底自始至终只有西南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天际——那是废丹峰的方向,是他扎根落霞界唯一的故土。
指尖死死扣住飞剑剑柄,虎口早已被震颤的剑身震得渗出血丝,温热的血珠顺着剑脊滑落,融入金色灵光,转瞬消散在风中。
疼吗?
疼。
可比起心口的焦灼,这点皮肉之痛,轻如尘埃。
他不是不懂权衡利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回头,俯首认错,交出猫仙传承,喵仙宗便能安然无恙,虎啸、灵汐一众弟子,皆可保全性命,继续在落霞界安稳修行。
这是最理智的选择,是所有仙门大佬都会做的选择。
可他不能。
心底最深处,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挣扎。他本是天地孤魂,无父无母,无牵无挂,独行修行数百年,见惯仙门虚伪、世道凉薄,本可以一直做个冷眼旁观的浪子,不争、不抢、不恋凡尘。
可他偏偏有了羁绊。
他贪恋废丹峰小院的烟火气,贪恋玄夜软糯的一声宗主,贪恋一众弟子毫无保留的追随。他明明可以抽身事外,独善其身,却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自私的念头不是没有——只要放弃玄夜,他便可保全一切,继续蛰伏成长,来日再谋大局。
可这份自私,刚冒头,就被心底的温热彻底碾碎。
有些东西,比性命重要,比修为重要,比万古长生,更重要。
侧边,南宫婉衣袂翩跹,御绸带踏云追来,绝美脸庞上挂着一成不变的温婉笑意,笑意之下,是彻骨的凉薄:“林宗主,何苦如此执拗?玄夜身带猫仙妖魂,本就是落霞界的异端,今日身死,不过是天道轮回。你逆天护妖,是自绝于天下仙门。”
她的声音轻柔,像闺中女子闲谈,却字字诛心。
“归顺我们,你便是仙盟新晋长老,位尊权重,前途无量。固执下去,片刻之后,你所见的废丹峰,只会是一片焦土。”
北冥苍依旧沉默。
这个素来寡言的世家宗主,此刻指尖寒冰流转,目光死死锁定林墨背影,眼底杀意凝练如霜。他从不费口舌劝降,在他眼中,所有不听话的异类,唯有诛杀一途。
唯有西门烈,眼中翻涌着近乎疯狂的贪婪,喉结不断滚动,死死盯着林墨怀中微微发烫的平安佩,低声嘶吼:“猫仙本源就在你身上!只要拿下你,万年禁忌传承归我,四大世家之首,便是我西门家!林墨,速速受死!”
四人四心,四种算计。
有人为权,有人为名,有人为杀,有人为利。
这便是屹立落霞界万年的正道世家,满口苍生大义,满心权谋私欲。
林墨终于开口,声音被罡风揉得沙哑,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林墨半生孤苦,无正道庇佑,无宗门提携,跌跌撞撞活到今日。”
“世人皆言仙门正道,可我见过散修惨死世家威压,见过稚童死于宗门纷争,见过所谓正道,屠善扬恶。”
“你们的天道,你们的大义,我不认。”
短短数语,不激昂,不怒吼,却带着浪子半生的苍凉与决绝,回荡在云海之间。
话音落,他周身金芒再涨三分,不顾经脉撕裂的剧痛,强行催动地底猫仙本源,御剑速度再攀巅峰。
身后四大宗主脸色齐齐一变。
他们看得出来,林墨已然动了死志。
废丹峰。
硝烟,浓烟,血腥气。
三种气息交织,死死笼罩这座曾经贫瘠却安宁的山峰,将往日的温润静谧,彻底撕碎。
往日清风拂面、灵草摇曳的山道,此刻铺满断折的灵植、碎裂的丹器碎片。喵爪坊烧制的丹炉碎成数片,炉中未成型的丹药滚落尘土,沾染血色;灵植堂悉心培育的百年灵草被尽数践踏,青翠枝叶弯折枯萎,断口处渗出青涩汁液,混着泥土血水,腥臭刺鼻。
视线所及,满目疮痍。
耳边没有往日弟子嬉笑打闹的声响,只剩兵刃交击的刺耳铮鸣、黑衣死士的狞笑声、同门师弟的惨呼哀嚎。
黑烟滚滚,遮蔽日光,灰蒙蒙的天光落下来,照在残破的山门之上,更显萧瑟惨烈。
三十名仙盟黑衣死士,皆是四大世家精心培养的死囚修士,无情、无念、无惧生死,修为清一色稳居元婴之上,配合默契,杀伐狠辣。
而镇守废丹峰的,不过数十名喵仙宗弟子。
大多是修为低微的散修、未成气候的妖修,半数弟子连完整的法器都没有,仅凭一腔护山热血,手持普通兵刃,死守山门要道。
战力的悬殊,一目了然。
“铛——!”
一声剧烈金铁交鸣炸响,一名猫武士团弟子手中长刀被黑衣死士一掌震碎,凌厉掌风余势不减,狠狠拍在他胸口。
弟子闷哼一声,身形倒飞数丈,重重砸在山石之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浸染胸前宗门服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指尖抠进满是碎石的泥土里,指缝渗血,腰背刚撑起半分,便浑身脱力,重重垂落。
“没用的挣扎。”
一名黑衣死士面覆黑铁面具,声音冰冷沙哑,抬脚缓缓踏向前方,“仙盟既定之事,小小喵仙宗,螳臂当车,不自量力。今日废丹峰必毁,猫妖稚童必死,尔等陪葬,是你们的荣幸。”
另一名死士抬手挥出黑灵气,轰退两名阻拦的弟子,狞笑道:“宗主被围云渺凌霄殿,自身难保,没人会来救你们!识相的,速速交出玄夜,我等可留你们全尸!”
话语如利刃,狠狠扎在每一个喵仙宗弟子心头。
不是不慌,不是不惧。
有人指尖微微颤抖,握不住手中的兵刃,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他们都是无依无靠之人,历经漂泊,才在喵仙宗寻得安稳,好不容易有了家,谁愿轻易赴死?
可所有人的脚步,没有一人后退。
前方是宗门故土,身后是庇护的亲人。
退一步,山河破碎,至亲殒命。
退无可退,便唯有死战。
“放你娘的狗屁!”
一名少年弟子咬碎牙关,抹去嘴角血迹,再度持剑冲上,声音嘶哑却铿锵有力,“我家宗主盖世无双,定会破开重围,归来护山!你们这群藏头露尾的鼠辈,休得张狂!”
少年身影单薄,修为低微,冲上去的瞬间,便被黑衣死士一掌拍飞,重重摔落在小院门前,却依旧死死撑着手臂,不肯倒下。
小院之内,是废丹峰最后的防线,也是玄夜藏身之地。
小院青竹篱笆早已开裂,院中几株岁岁常青的翠竹被灵气轰断,断竹斜斜落地,竹叶纷飞。
玄夜就站在小院中央,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
他不过是个尚未长大的稚童,身形单薄,肤色白皙,往日里总是眉眼弯弯,软糯温顺,此刻小脸惨白,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眼底却没有半分孩童的怯懦。
怀中紧紧搂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灵猫,小家伙瑟瑟发抖,将脑袋埋在玄夜怀中,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玄夜的小手攥得极紧,指节泛白,纤细的手腕微微颤抖,那是极致紧张的本能反应,可他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他听得见外面的厮杀,看得见同门师兄弟浴血倒地,闻得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气。
他怕。
他真的怕。
他只是个普通的孩子,见过的最多的风雨,不过是废丹峰的晚风细雨,从未见过这般惨烈厮杀、生死离别。
心底深处,无尽的惶恐翻涌,想躲,想逃,想蜷缩起来等待救赎。
可他不能。
他知道,自己是猫仙最后的血脉,是四大世家的终极目标。只要他一退,同门所有的牺牲,尽数白费;只要他投降,整个喵仙宗,便会彻底覆灭。
他的心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倔强与隐忍。
他想起林墨蹲在小院石阶上,温柔揉着他头顶,轻声说过的话:玄夜,你是喵仙宗的根,是最勇敢的孩子。
勇敢,从来不是无所畏惧,而是心生惶恐,依旧直面山河。
“宗主……快回来……”
他抿紧泛白的唇瓣,低声呢喃,声音极轻,被外界的厮杀声掩盖,只有怀中的灵猫,能感知到他胸腔细微的颤动。
守在小院门口的几名核心弟子,皆是带伤在身,衣衫染血,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围成一圈,将玄夜护在最中央。
“撑住!再撑片刻!”
一名年长的外务堂弟子咬牙嘶吼,肩头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断渗血,他浑然不觉,反手挥剑逼退偷袭而来的黑衣修士,“宗主绝不会弃我们!他一定在赶来的路上!”
话虽如此,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绝望。
云渺山距离废丹峰千里之遥,四大宗主联手围堵,林墨当真能冲破重围,及时归来吗?
没人知道答案。
这是一场赌上性命的等待,一场渺茫至极的期盼。
就在黑衣死士联手凝聚漆黑灵气巨掌,轰然朝着小院碾压而来,欲一举碾碎所有守护者、擒拿玄夜的刹那——
天际,骤生异变。
嗡——!
一声清越绵长的猫鸣,凭空响彻废丹峰天地之间。
这声鸣叫不刺耳,不凌厉,温柔悠远,带着跨越万年的沧桑悲悯,却蕴含着撼动山川的无上伟力。
滚滚黑烟骤然停滞,呼啸狂风瞬间静止,漫天厮杀声、兵刃交击声、惨呼声,尽数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黑衣死士的动作齐齐僵住,周身涌动的漆黑灵气寸寸溃散,脸上的狰狞杀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源自神魂深处的极致恐惧与战栗。
天地间,一道细碎柔和的金色光影,穿透滚滚浓烟,自虚空缓缓坠落。
光影朦胧,形似一只慵懒侧卧的灵猫,体态小巧,毛发鎏金,双眸澄澈如万古星河,正是从平安佩中离体而出的猫仙残魂。
它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睥睨天下的张狂,就这么静静悬浮在小院上空,身姿轻柔,却自成一方天地结界。
残魂双目轻扫四方,落目之处,满目疮痍,血染青山。
万年过往的记忆碎片,在残魂光影中一闪而过。
上古岁月,猫仙一族盘踞废丹峰,护佑一方生灵,与世无争;而后四大世家为夺传承,构陷妖族,屠戮猫仙全族,血染遗迹,地脉崩裂,昔日仙山沦为无人问津的废土。
万年冤屈,万年沉寂。
今日,旧祸重临,杀戮再现。
一丝极淡的悲悯怒意,自残魂之上缓缓滋生。
“喵——”
第二声猫鸣响起,温柔声线中,多了几分亘古的威严。
无形金色波纹以残魂为中心,骤然席卷整座废丹峰。
柔和的金光所过之处,断裂的灵草缓缓挺立,纷飞的尘土徐徐落地,凛冽的杀伐戾气尽数消融,就连空气中刺鼻的血腥气,都被一股清润绵长的草木灵气彻底取代。
那些踏过无数尸骸、从未知恐惧的黑衣死士,此刻身躯剧烈颤抖,双膝不受控制地微微弯曲。他们的神魂被上古猫仙威压死死禁锢,浑身灵气彻底封禁,连抬手的力气,都尽数消散。
“上……上古妖圣威压……不可能!早已消散万年的残魂,怎会尚存威势!”
为首的黑衣头领面具下的脸色彻底惨白,牙齿打颤,心底掀起滔天骇浪。
他们奉四大世家密令前来,只知猫仙传承残存,却从未有人知晓,这缕残魂,竟保留着上古圣力。
这是计划之外的变数,是四大世家万万没有预料到的意外。
小院之中。
玄夜猛地抬头,澄澈的眼眸死死盯着上空的金色猫影,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芒,心中极致的惶恐,尽数消散。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缕光影之中,流淌着与自己同源的血脉气息,温暖、厚重、安稳,像漂泊万年的归巢,像守护众生的神明。
这是他的先祖,是猫仙一族最后的余韵,是绝境之中,从天而降的救赎。
守在门口的喵仙宗弟子,皆是浑身一震,眼底濒临熄灭的希望,骤然熊熊燃烧。
“是先祖残魂!是猫仙先祖在护我们!”
“我们有救了!宗主马上就到!我们能守住废丹峰!”
绝望彻底褪去,极致的振奋与滚烫的热血,重新填满所有人的胸腔。
残魂光影轻轻晃动,温柔的力量笼罩整座小院,形成一层无形的金色光幕,将所有黑衣死士的攻击尽数隔绝。
它没有主动杀伐,没有展露暴戾,只是静静悬立高空,以一缕残魂之力,镇守住这一方满目疮痍的故土,镇守住猫仙最后的血脉。
可所有人都清楚,残魂之力终究有限。
它只是一缕残存万年的残念,灵力无源,消耗一分,便少一分,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
金光光幕看似稳固,却在黑衣死士源源不断的拼死冲击下,微微震颤,光幕边缘,泛起细碎的裂纹。
时间,依旧是最大的死局。
云海之上,林墨已然望见废丹峰上空那道熟悉的金色光幕。
遥遥相望,那抹微弱却坚韧的金光,在灰蒙蒙的天地间,熠熠生辉。
他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松动一瞬,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怒意与愧疚。
残魂离体护峰,损耗的是猫仙万年本源,损耗的是他自身的根基。
猫仙隐忍万年,不问世事,只为守护最后一丝血脉,可如今,却要为护他的宗门、他的弟子,透支残存的所有力量。
何其残忍,何其不公。
“四大世家!”
林墨低声咬牙,字字如碎冰落地,眼底的冰冷杀意,彻底抵达巅峰。
他不再保留半分力量,玄铁剑凌空高举,漫天云海被剑光强行牵引,汇聚于剑身之上。金芒万丈,刺破阴云,一柄横跨千里的巨型剑影,在天际缓缓成型。
剑影之下,云海翻涌,天地变色。
身后追击的四大宗主,脸色骤然剧变。
“不好!他要动用本命剑招!”东方雄厉声嘶吼,满脸惊色。
“透支本源,同归于尽!这疯子当真不惜身死!”南宫婉温婉的面具彻底碎裂,眼底满是忌惮。
北冥苍指尖寒冰暴涨,周身寒意冻结千里云海,全力凝聚防御;西门烈脸上的贪婪,瞬间被极致的惊恐取代。
他们算计了一切,算到了林墨的执拗,算到了喵仙宗的死守,唯独没有算到,沉寂万年的猫仙残魂,会逆势显圣,更没有算到,林墨会不惜修为尽废、肉身崩碎,也要一剑破局。
林墨抬眼,目光穿透千里云雾,牢牢锁定废丹峰的方向。
剑起,风起,山河动。
“今日,我以手中玄铁剑,斩仙盟伪善,破世家权谋,护我宗门,守我至亲!”
一声断喝,响彻落霞界千里长空。
巨型金色剑罡轰然落下,不是斩向身后的四大宗主,而是径直劈开挡在身前的层层云海屏障!
剑光落地,千里云开。
一条直通废丹峰的通天剑路,骤然成型。
孤剑破云,少年归山。
云渺山的万年权术棋局,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落霞界维持万年的正道格局,于此刻,摇摇欲坠。
下集预告
残魂力竭光幕将碎,林墨归山一剑开天护废丹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