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议事

    云杳杳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那种灰蒙蒙的亮,是阳光已经照进了屋子的那种亮。窗纸上透着一层金色的光,把屋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蓝色衣裙还穿在身上,是昨天换的那套,领口的银线云纹在晨光里闪着细细的光。

    她坐起来,被子滑落。晨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竹叶的清香。

    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经过一夜的凉意,变得有些冰。凉意从脚底传上来,让她彻底清醒了。

    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风涌进来,迎面扑在脸上。梅树上的几朵梅花还在开着,花瓣上沾着露珠,沉甸甸的,像是随时要掉下来。远处的山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山腰间飘着一层薄薄的云雾,像一条白色的纱巾。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林青璇的——林青璇的脚步声更轻,走路的时候几乎听不见。这个脚步声更重,更有力,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一个修为很高的人在刻意发出声响,提醒别人自己来了。

    她转身出了门,走到院子里。

    周正从石阶上走上来,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腰上别着一把长剑。他的胸口还缠着绷带,从衣领的缝隙里能看见白色的布条,但他的精神很好,走路的步子很稳,看不出受了伤的样子。

    见云杳杳从木屋里出来,他加快了几步,走过来,在院中站定。

    “云师妹。”他抱拳行礼,“宗主请你过去一趟。”

    “什么事?”云杳杳问。

    “昨晚你送来的那份名单,宗主已经连夜让人核对了。”周正说,“天罡宗、碧落宫、丹霞谷那边也传回了消息,说内应已经控制住了大半,但有几个跑了。宗主想跟你商量一下后续的事。”

    云杳杳点了点头。“走吧。”

    她回头看了一眼林青璇的房间。门还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出光,应该还在睡。她没有去叫她——这几天林青璇也累坏了,让她多睡一会儿。

    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忘忧峰的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周正走在前面,云杳杳跟在后面。石阶两侧的竹子长得很茂盛,有些竹枝伸到了石阶上方,挡住了路,周正一边走一边用手拨开,竹叶擦过他的肩膀,发出沙沙的声响。

    “昨晚你睡着之后,宗主把名单上的人重新过了一遍。”周正一边走一边说,“天罡宗那边动作最快,连夜抓了十二个人,剩下的五个跑了。碧落宫抓了九个,跑了三个。丹霞谷抓了七个,跑了两个。千机阁那边情况最糟——周明德被抓的消息还没传出去,但有人提前得到了风声,跑了六个。”

    “千机阁跑了六个?”云杳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对。”周正说,“宗主说,千机阁内部可能还有更高层的人没在名单上。那个人提前得到了消息,通知了那六个内应跑路。”

    云杳杳沉默了片刻。“千机阁的事先放一放,等东海祭坛的事解决了再说。”

    “东海祭坛?”周正愣了一下,“什么东海祭坛?”

    “周明德交代的。”云杳杳说,“混沌神殿在东海的某个岛上建了一个祭坛,三天后的子时,所有内应会同时动手,把各宗门的天才弟子抓走,送到祭坛上献祭。”

    周正的步子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云杳杳,脸色有些发白。“三天?”

    “三天。”

    “那我们——”

    “先把名单上的内应全部控制住。”云杳杳说,“一个都不能留。然后去找那个祭坛,在它启动之前毁掉它。”

    周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继续往下走。他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有无形的鞭子在后面催着。

    两个人下了忘忧峰,沿着山道朝宗主峰走去。山道两旁种着松树,松树的枝丫伸展开来,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的,像有人在敲小铃铛。

    宗主峰在天剑宗的正中央,是最高的一座山峰。峰顶上有一座大殿,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在阳光下闪着光。大殿的门开着,里面有几个人影在走动。

    云杳杳和周正沿着石阶上了宗主峰,走到大殿门口。

    门口的弟子见了他们,抱拳行礼,没有阻拦。

    大殿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宗主沈岳坐在正中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道袍,头发雪白,用一根玉簪绾着。他的面容清瘦,眼睛很深,目光沉稳,像一潭深水。

    他的左右两侧各坐着几个人。右手边第一个是执法堂长老周渊,一个六十多岁模样的老者,面容刚毅,眉宇间有一股煞气。第二个是丹药堂长老姜远舟,一个胖墩墩的老头,圆脸,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好说话。第三个是刑罚堂长老郑千秋,一个瘦高个,脸色阴沉,像谁欠了他几百万灵石。

    左手边第一个是云清。她还是那副年轻女子的模样,穿着一件青色道袍,因为伤了所以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跟样貌有了些违和感。见云杳杳走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

    第二个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长袍,面容英俊,气质儒雅。云杳杳不认识他,应该是其他峰的长老。

    第三个也是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黑脸膛,浓眉大眼,看起来像个杀猪的,不像修士。

    云杳杳走进大殿,在云清旁边坐下来。周正没有坐,站在大殿门口,像一尊门神。

    “昨晚的事,周正跟你说了?”沈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大殿里回荡。

    “说了。”云杳杳说,“名单上的内应,大部分已经控制住了,跑了一部分。”

    “跑的那部分,你怎么看?”

    “千机阁跑得最多,说明千机阁内部还有更高层的人没在名单上。”云杳杳说,“那个人提前得到了消息,通知那六个内应跑路。其他宗门跑掉的几个,可能也是同样的原因。”

    沈岳点了点头。“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名单上的内应只是混沌神殿在东华仙界布局的一部分,不是全部。更高层的人还在暗处,我们抓不到。”

    “那就让他们自己露出来。”云杳杳说。

    沈岳的眉头微微一动。“怎么说?”

    “东海祭坛。”云杳杳说,“三天后的子时,祭坛启动。届时,所有内应同时动手,把各宗门的天才弟子抓走,送到祭坛上献祭。那些还在暗处的高层,一定会去祭坛。”

    沈岳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去抓他们,等他们自己送上门?”

    “对。”云杳杳说,“祭坛是混沌神殿在东华仙界最重要的据点。那些高层既然提前得到了消息,说明他们还在暗处活动。但他们不会放弃祭坛——那是他们经营了很久的东西,不可能说扔就扔。三天后的子时,他们一定会出现在祭坛上。”

    “你怎么确定?”

    “不确定。”云杳杳说,“但这是最快的办法。”

    大殿里安静了几息。

    “如果祭坛只是一个诱饵呢?”丹药堂长老姜远舟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温和,笑眯眯的,像是在说一件很轻松的事,“如果他们的目的就是引我们过去,然后在那边设伏,把我们一网打尽呢?”

    “有可能。”云杳杳说,“但不去更危险。如果祭坛成功启动,各宗门的天才弟子被抓走献祭,损失的就不是几个人了,是几代人。”

    姜远舟不笑了。他的圆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表情。

    “她说得对。”云清开口了,声音苍老,但很坚定,“祭坛必须去。不管是不是陷阱,我们都不能让它启动。”

    沈岳看了看云清,又看了看云杳杳,最后看向其他几位长老。“你们的意见呢?”

    执法堂长老周渊第一个开口。“去。我在东华仙界修炼了八百年,还从来没怕过什么陷阱。”

    刑罚堂长老郑千秋点了点头。“去。那些内应跑了一部分,正好趁这个机会一网打尽。”

    其他几位长老也纷纷表示同意。

    沈岳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三天后,各宗门派出精锐队伍,前往东海,摧毁祭坛。”

    “具体怎么安排?”云清问。

    沈岳想了想,说:“天罡宗、碧落宫、丹霞谷、千机阁,每个宗门出十个人,由长老带队。我们天剑宗出二十个人,由周渊长老带队。”他顿了顿,看向云杳杳,“云杳杳也跟着去。你对混沌神殿的手段最熟悉,到了那边,你负责破阵。”

    云杳杳点了点头。

    “还有三天时间。”沈岳说,“这三天里,各宗门抓紧时间清理内应,一个都不能留。同时,派人去东海侦察,找到祭坛的具体位置。”

    “我去吧。”云清说。

    沈岳看了她一眼。“你的伤还没好全。”

    “不碍事。”云清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两步,“找个人跟着我就行,到了那边我不动手,只看。”

    沈岳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行。你带两个人去。找到祭坛就回来,不要打草惊蛇。”

    云清点了点头,重新坐了下来。

    沈岳又交代了几句,然后让大家散了。长老们一个个站起来,抱拳行礼,然后走出了大殿。

    云杳杳没有走。她坐在那里,看着沈岳。

    沈岳也看着她。

    “还有事?”他问。

    “有。”云杳杳说,“周明德交代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事?”

    “混沌神殿在东华仙界的最终目的。”云杳杳说,“不是抓修士,不是挖灵根,不是献祭。那些都是手段,不是目的。他们的真正目的,是打开通往九千神界的通道。”

    沈岳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供桌上的香炉里点着檀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大殿的空气中慢慢散开,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打开通往九千神界的通道?”沈岳的声音很低,“他们疯了?九千神界的天道法则比仙界完善了不知道多少倍,他们的力量根本渗透不进去。不然他们何必在仙界折腾这么多年?”

    “所以才需要祭坛。”云杳杳说,“祭坛不是用来献祭的,是用来打开通道的。献祭只是手段,献祭得来的力量,是用来撕裂界壁的。”

    沈岳沉默了。他的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敲,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你确定?”他问。

    “周明德说的。”云杳杳说,“他是千机阁的太上长老,混沌神殿在东华仙界的重要棋子。他知道的东西,比那些普通内应多得多。”

    “他还知道什么?”

    “至高无上之主。”云杳杳说,“混沌神殿信仰的那个存在,沉睡在敌方寰宇。九千神界天道太强,他们渗透不进去,所以退而求其次,先在仙界打开一条通道,让他们的力量能够渗透进来。然后通过这条通道,一步步往九千神界渗透。”

    “至高无上之主……”沈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得很紧,“听起来不像是个好东西。”

    “不是好东西。”云杳杳说,“所以不能让他醒来。”

    沈岳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忽然问,“你对混沌神殿的了解,比我们所有人都多。你的道文造诣,比天剑宗藏书阁里所有的传承加起来都强。你的剑术,能在圣境初期打赢三个圣境长老的联手。你的神识,强到能在万里之外锁定空间坐标。你到底是什么人?”

    云杳杳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我是天剑宗的亲传弟子。”她说,“我姓云,叫云杳杳。从下界飞升上来的。别的,恕我不能告诉你。”

    沈岳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微微翘起的那种笑,淡淡的,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只留下一圈细细的涟漪。

    “行。”他说,“你不说,我不问。但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天剑宗的弟子。”沈岳说,“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不管你以后要去哪里,只要你还穿着天剑宗的弟子服,只要你还住在我天剑宗的山头上,你就是我天剑宗的人。天剑宗的人,天剑宗护着。”

    云杳杳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点了点头。

    “谢谢宗主。”

    沈岳摆了摆手。“去吧。回去准备一下,三天后出发。”

    云杳杳站起来,抱拳行礼,然后转身走出了大殿。

    阳光从大殿的门口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她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然后沿着石阶往下走。

    石阶很长,从宗主峰的峰顶一直延伸到山脚。石阶两侧种着松树,松树的枝丫伸展开来,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天幕。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香味和远处药田的药香。

    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周正的——周正还在大殿门口当门神。这个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踩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没有回头。

    “杳杳。”云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等一下。”

    她停下来,转过身。

    云清拄着拐杖,从石阶上走下来。她的步子不快,但很稳,拐杖点在石阶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云杳杳还以为师父会拄着拐杖跳过来的,现在看着好像有了点她刚入宗的样子,那时候的师父用的还是老人的外貌。

    “师父。”云杳杳叫了一声。

    云清走到她面前,站定了。她看着云杳杳,目光很温和,像看自己的孙女一样,云杳杳看着这个目光结合年轻的样貌感觉有些诡异。

    “宗主刚才说的话,我在外面听见了。”云清说,“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那个脾气,什么都想问个清楚。”

    “我没往心里去。”云杳杳说。

    “那就好。”云清点了点头,“东海那边,我下午就出发。你留在宗门,好好养伤。三天后还要打硬仗,别到时候伤还没好全。”

    “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云杳杳说。

    云清看了她一眼。“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确实好得差不多了。”

    云清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就是太要强了。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让人帮。但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师父,有师兄师姐,有整个天剑宗。有什么事,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

    云杳杳沉默了片刻。

    “好。”她说。

    云清满意地点了点头,拄着拐杖继续往下走。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林青璇的伤怎么样了?”

    “好得差不多了。”云杳杳说,“就是左臂还有点使不上力,再养两天就好了。”

    “那就好。”云清说,“等她好了,让她来我这里一趟。我有些事要问她。”

    “什么事?”

    云清笑了笑。“私事。”

    云杳杳没有追问。她看着云清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下石阶,长发在风中飘动,背影因为拄着拐杖有些佝偻,但很稳,像一棵又老又年轻的松树,风再大也吹不倒。

    等云清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处,她才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回到忘忧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金色的阳光洒在竹林上,竹叶被照得透亮,像一片片绿色的翡翠。梅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碗粥、一碟小菜、一杯茶。

    林青璇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她的头发已经绾好了,用一根玉簪别着,换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裙,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见云杳杳回来,她放下茶杯,指了指石桌上的粥。“厨房送来的,趁热吃。”

    云杳杳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粥碗。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闻起来很香。

    “宗主的说的什么?”林青璇问。

    “三天后去东海,摧毁祭坛。”云杳杳喝了一口粥,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师父下午出发去侦察,找到祭坛的位置。”

    “我也去。”

    “你留下。”云杳杳说,“你的伤还没好全。”

    “我的伤已经——”林青璇的话说了一半,停住了。她看着云杳杳,云杳杳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好吧。”林青璇妥协了,“我留下。但三天后你得带上我。”

    “带上你。”云杳杳说。

    林青璇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云杳杳喝完了粥,把碗放下。晨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沙沙声和梅花的淡淡香气。远处的山峰上,白云悠悠地飘着,像一群慢悠悠散步的羊。

    “三天。”她轻声说了一句。

    林青璇看着她。“你紧张?”

    “不紧张。”云杳杳说,“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那个祭坛。”云杳杳站起来,走到梅树下,伸手摘了一朵梅花,放在手心里,“周明德说,祭坛在一个岛上,被阵法隐藏着,只有混沌神殿的高层才知道怎么进去。云清师父下午出发去找,希望她能找到。”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只能等了。”云杳杳说,“等三天后的子时,祭坛自己亮起来。到时候,我们去抓人。”

    林青璇沉默了片刻。

    “你相信周明德的话吗?”她问,“他说三天后的子时祭坛启动,会不会是骗我们的?会不会是个陷阱?”

    “有可能。”云杳杳说,“但不信更危险。”

    她把梅花别在衣领上,转身看着林青璇。“三天后,不管是不是陷阱,我们都得去。”

    林青璇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梅树下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风吹着竹林,沙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吟唱。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几声钟响,沉闷的,悠长的,在山谷里回荡。

    那是天剑宗的晨钟。每天早上辰时,钟声会响三下,提醒弟子们该起床修炼了。

    云杳杳听着钟声,看着远处山峰上飘过的白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天。

    三天后,一切都会有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