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找到位置

    云杳杳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是刺眼的那种晃,是很温柔的、橘红色的、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种晃。那一缕光线正好落在她的眼睛上,像是有什么人用手指轻轻拨开了她的眼皮,把一捧光倒了进去。

    她眨了眨眼睛,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

    窗外有鸟叫。不是昨天那种试探性的、叫两声就停的鸟叫,是很欢快的那种,叽叽喳喳的,像是在争论什么事情,吵得不可开交。她听了一会儿,觉得那些鸟大概是在吵架——为了虫子还是为了地盘,她分不清。

    蓝色衣裙还穿在身上,皱巴巴的,领口的银线云纹被压得变了形。她昨晚又穿着衣服睡的,这个习惯改不掉,也不想改。被子被她蹬到了床尾,只留了一个角搭在小腿上。她睡觉不老实,总爱翻身,这毛病从第一世就有了,到了这一世也没改过来。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晨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竹叶的清香。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缩回去,像一个人在轻轻地呼吸。

    她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经过一夜的凉意,比昨天清晨还要冰。凉意从脚底传上来,沿着小腿一路往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光涌进来,铺了她一脸。

    院子里的一切都被染成了金色。梅树是金色的,石桌是金色的,石凳是金色的,连地上落的那些花瓣都是金色的。竹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院子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像一幅用墨笔勾勒的水墨画。

    她站在窗前,让晨光晒在脸上,晒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林青璇的——林青璇的脚步声她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轻,快,像猫踩在瓦片上。这个脚步声更重,更有力,踩在石阶上发出“咚咚”的声响,而且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三个,也许四个。

    她转身出了门,走到院子里。

    周正从石阶上走上来,身后跟着赵烈和另外两个弟子。周正还是那身深蓝色的长袍,腰上别着长剑,胸口的绷带换过了,白色的布条从衣领的缝隙里露出来,很干净,应该是早上刚换的。

    赵烈走在他后面,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腰上的伤应该也好得差不多了,走路的步子很稳,没有瘸。他的头发用一根麻绳随便绑了一下,乱糟糟的,像鸟窝。

    见云杳杳从木屋里出来,周正加快了几步,走到院中站定。

    “云师妹。”他抱拳行礼,“宗主让我来问你,东海那边有没有消息?”

    云杳杳摇了摇头。“还没有。师父昨晚没传讯回来,可能还在找。”

    “需要派人去接应吗?”

    “不用。”云杳杳说,“师父的修为在圣境后期,找一个小小的岛,用不了太久。她没传讯回来,说明还没找到。找到了自然会传。”

    周正点了点头。“那行。我先回去复命。宗主说,各宗门的队伍已经集结好了,就等找到祭坛的位置,随时可以出发。”

    “知道了。”

    周正又抱了抱拳,转身走了。赵烈没有走,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梅树,看了好一会儿。

    “这梅花开得真好。”他说。

    云杳杳看了他一眼。“你喜欢梅花?”

    “不喜欢。就是觉得好看。”赵烈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师姐,你说东海那个祭坛,咱们能打得下来吗?”

    “能。”云杳杳说。

    “你这么肯定?”

    “不肯定。”云杳杳说,“但说不能打,士气就没了。”

    赵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师姐,你说话真直接。”

    “直接不好吗?”

    “好。就是有时候太直接了,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这话林青璇昨天也说过,几乎一模一样。云杳杳看了赵烈一眼,觉得他和林青璇大概能聊得来——都是话多的人。

    “回去吧。”云杳杳说,“好好养伤。两天后就出发了。”

    赵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腰上的伤应该真的好了不少。云杳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拐角处,然后转过身,走到梅树下,在石凳上坐下来。

    她在等。

    等云清的消息。

    等了两刻钟,石桌上的通讯玉简亮了。

    云杳杳拿起来,神识探入其中。是云清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找到了。东海以东三千里,一个小岛。阵法的核心在地下,很难破。你们快来。”

    云杳杳站起来,拿着玉简,快步朝石阶走去。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转过身,朝木屋的方向喊了一声:“青璇!”

    林青璇从木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锅铲。“怎么了?”

    “找到了。师父找到祭坛了。我去宗主峰,你收拾一下,等我回来。”

    “我也去!”

    “你先收拾。”

    云杳杳没等她回答,转身就跑。她的步子很快,几乎是在飞,石阶在她脚下飞速后退,竹林在她两侧飞速掠过。风呼呼地吹在脸上,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银簪差点掉下来,她伸手按住,继续跑。着急的都忘记可以御剑了。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她就到了宗主峰。

    大殿的门开着,沈岳正坐在里面喝茶。见云杳杳跑进来,他放下茶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找到了?”他问。

    “找到了。”云杳杳把玉简递给他,“师父说,在东海以东三千里,一个小岛。阵法的核心在地下,很难破。”

    沈岳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看了一遍。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地下?”他抬起头,“祭坛的核心在地下?”

    “对。”

    “那意味着——”沈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如果我们从上面打,很难伤到核心。必须有人潜入地下,从内部破坏。”

    “我去。”云杳杳说。

    沈岳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

    沈岳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行。你去。我带人在上面牵制。你从地下进去,找到核心,毁了它。”

    “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沈岳站起来,“各宗门的队伍已经在路上了,最晚今晚子时之前都能到东海。我们子时在东海上空集合,然后一起行动。”

    云杳杳点了点头。“那我回去准备。”

    “等一下。”沈岳叫住了她。

    云杳杳停下来,转过身。

    “地下不比地上。”沈岳说,“祭坛的核心被阵法保护着,里面的情况不明。你一个人下去,万一出了什么事,没有人能救你。”

    云杳杳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拦你。”沈岳说,“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

    云杳杳沉默了片刻。

    “好。”她说。

    她转身走出了大殿。

    阳光从大殿的门口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她眯了眯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活着回来。她答应过很多人这件事。第一世答应过林青璇,第二世答应过自己,这一世答应过扶苏大陆的师兄们,答应过中州界的林婉儿,答应过灵界的安澜,现在又答应了沈岳。

    她每次都应得很好,但每次都没做到。

    第一世她死了。第二世她也死了。这一世——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子。

    这一世不一样。这一世她有很多人等着她回去。师兄们在等她,林婉儿在等她,安澜在等她,林青璇在等她,天剑宗的师父、师兄师姐们也在等她。

    她不能死。

    她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得不快不慢。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香味。

    回到忘忧峰的时候,林青璇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她换了一身衣服——淡青色的衣裙,外面罩了一件深蓝色的短甲,腰间挂着一把短剑,头发用一根玉簪绾得紧紧的,看起来干练了许多。

    “怎么样?”她问,“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云杳杳说,“子时在东海上空集合。”

    “那我——”

    “你跟我去。”

    林青璇的眼睛亮了一下。“好。”

    “但不是从上面打。”云杳杳在石凳上坐下来,“祭坛的核心在地下,我要从地下进去。你在上面等我。”

    林青璇的笑容僵了一下。“地下?一个人?”

    “一个人。”云杳杳说,“地下空间小,人多了反而碍事。我一个人进去,毁了核心就出来。”

    林青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她在云杳杳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石桌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每次都这样。”她的声音很低,“每次都说‘我一个人去’,每次都让我们在外面等。第一世是这样,第二世是这样,这一世还是这样。”

    云杳杳看着她。

    “你不相信我?”她问。

    “我相信你。”林青璇说,“我不相信的是混沌神殿。他们把祭坛建在地下,说明他们早就防着有人从上面打下来。地下一定有陷阱,一定有埋伏,一定有很多他们准备好的‘惊喜’。你一个人下去,万一——”

    “没有万一。”云杳杳打断了她,“我会活着回来。”

    林青璇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

    “你保证?”她问。

    “我保证。”

    林青璇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逞强的笑,嘴角翘着,但眼睛里有泪光。

    “行。”她说,“我信你。”

    云杳杳没有接话。她知道林青璇不信——不是不信她,是不信混沌神殿不会设陷阱。但她没有办法,她不能带林青璇下去。地下的空间太小,万一出了什么事,她一个人还能应付,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危险。

    她站起来,走到梅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我要做点准备。”她说,“地下有阵法,我需要专门刻几枚道文,用来破阵。”

    林青璇也站起来。“我去给你做饭。”

    两个人分头行动。

    林青璇走进了木屋,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云杳杳在石凳上坐下来,从储物袋里摸出几块玉简,放在石桌上。

    她闭上眼睛,开始构思。

    地下祭坛的核心,一定有阵法保护。云清说“很难破”,说明那个阵法不是普通的阵法,可能有好几层,环环相扣,一层破了另一层会补上来。

    她需要专门刻几枚道文,用来对付这种环环相扣的复合阵法。

    第一枚,用来切断阵法之间的连接。只要把连接切断,环环相扣就会变成一盘散沙,每一层阵法各自为战,威力大打折扣。

    第二枚,用来压制阵法的反击。有些阵法在被攻击的时候会反击,力量越强反击越强。她需要一枚能压制反击的道文,让她在破阵的时候不会被弹回来。

    第三枚,用来定位核心。祭坛的核心被埋在阵法的最深处,被层层阵法包裹着,神识很难穿透。她需要一枚能穿透阵法、定位核心的道文,这样她就不用一层一层地找,直接找到核心,一剑毁了它。

    三枚道文,够了。

    她睁开眼睛,拿起第一块玉简,开始刻。

    刻道文不是什么难事,至少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她的神识强得离谱,可以把道文的每一笔每一划都精确到毫厘。难的是把道文的力量封进玉简里,让它能够在需要的时候瞬间激活。

    她的手指在玉简上移动,没有用刻刀,直接用神识。玉简的表面慢慢浮现出一道道纹路,很细,像发丝一样,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纹路从玉简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密密麻麻,像一幅精密的星图。

    刻完第一枚,她拿起来看了看,放在一边。然后拿起第二块玉简,开始刻。

    第二枚比第一枚复杂得多。压制阵法的反击,需要对阵法的运转规律有非常深刻的理解。阵法反击的时候,力量是从哪里来的?是从阵法本身来的,还是从外界汲取的?如果是本身来的,只要切断力量来源,反击就会停止。如果是外界汲取的,就需要同时切断汲取的通道,否则永远压不住。

    她在脑子里把祭坛的阵法模拟了一遍。

    祭坛建在地下,阵法从地脉中汲取灵力。地脉的灵力源源不断,除非把整个岛的地脉都切断,否则阵法的力量永远不会枯竭。这意味着,她不能只靠切断力量来源来压制反击,必须用另一种方法——让阵法的反击打不到她。

    她的手指加快了速度。

    第二枚道文的纹路比第一枚更密,更细,像一张蜘蛛网,从玉简的中心向四周扩散。每一道纹路都对应着一种攻击方式——有的是灵力冲击,有的是神魂攻击,有的是物理碾压。她把每一种攻击方式都分析了一遍,然后在道文里加入了对应的防御机制。

    刻完第二枚,她的额头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不是累的,是专注的。道文对神识的消耗对她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涉及到阵法的模拟和分析,需要脑子转得很快,快到她都觉得有点晕。神识和脑子不是一个东西,看来以后需要经常练习。

    她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第三块玉简。

    第三枚最简单。定位核心,不需要压制什么,不需要切断什么,只需要把神识透过层层阵法,找到核心的位置。

    但这需要道文足够“锋利”,锋利到能刺穿阵法的保护层。阵法的保护层像一层又一层的茧,把核心裹在里面。她的神识虽然强,但遇到专门针对神识的防御阵法,也会被弹回来。她需要道文来帮她“撕开”一道口子,让神识能够钻进去。

    她的手指在玉简上移动,一笔一划,很慢。她刻得很仔细,每一笔都要确保精准,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偏差。因为这种道文一旦刻错了,激活的时候可能会反噬,把她的神识弹回来,到时候就不只是找不到核心的问题了,是可能会受伤的问题。

    刻了大约一刻钟,第三枚道文终于完成了。

    她把三枚玉简拿起来,一一检查了一遍。第一枚,纹路清晰,力量充沛,没有问题。第二枚,纹路有些地方太密了,可能会影响激活的速度,但问题不大。第三枚,很完美。

    她把三枚玉简收进储物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腕。

    林青璇从木屋里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放着两碗面、一碟小菜、一壶茶。她把托盘放在石桌上,在云杳杳对面坐下来。

    “刻完了?”她问。

    “刻完了。”云杳杳端起一碗面,闻了闻,“好香。”

    “我加了香菇和青菜。”林青璇也端起一碗,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吃吧,吃完再准备。”

    两个人沉默地吃着面。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石桌上,落在碗里。面条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青菜碧绿,香菇深褐,看着就很有食欲。

    吃完面,林青璇把碗收走了。云杳杳在石凳上坐着,看着那棵梅树,看着树上的梅花。

    梅花已经开始谢了。花瓣从枝头飘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地上,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拈起一片,放在手心里,看着它。

    花瓣的边缘已经枯黄了,但中心还是白色的,还带着一点粉。它从枝头飘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然后落在她的手心里,像一只疲倦的蝴蝶,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她把花瓣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

    “我练会儿剑。”她对林青璇说。

    “练吧。”林青璇坐在石凳上,端着茶杯,“我看着。”

    云杳杳从储物袋里摸出那把新剑,握在手里。剑刃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很亮,很刺眼。她单手握住剑柄,剑尖点地,闭上了眼睛。

    晨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吹动她的衣袍,吹动她的发丝,吹动她发间那朵已经有些蔫了的梅花。梅花在风中轻轻摇晃,花瓣擦过她的鬓角,痒痒的。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剑尖从地上抬起来。

    一剑。

    很慢。慢到像是在水里挥剑。但林青璇的眼睛却眯了起来——她看得出来,这一剑和昨天不一样。昨天的剑是散的,一剑是一剑,每一剑都独立,像一颗一颗的珠子。今天的剑是连着的,一剑接着一剑,剑剑相扣,像一条链子,把所有的珠子串在了一起。

    云杳杳的剑在空中缓缓划着,一道一道的弧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剑尖划过的地方,空气被撕开一道一道的口子,露出里面黑色的虚空。虚空只出现了一瞬间就合拢了,快到几乎看不见,但林青璇看见了。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昨天云杳杳的剑只能撕开一道口子,今天的剑能撕开很多道口子。不是一道一道地撕,是一次性撕很多道。那些口子在空中同时出现,同时合拢,像无数只眼睛同时眨了一下。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的剑速比昨天快了很多。不是力量变强了,是速度变快了。力量不变的情况下,速度越快,杀伤力越大。这是一条很简单的物理定律,在修仙界也同样适用。

    云杳杳的剑越挥越快。一开始是一条弧线一条弧线地划,后来是两条弧线同时划,再后来是三条、四条、五条。

    林青璇数了数——七条。

    七条弧线同时在空中出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剑尖划过的地方,空气被撕开一道一道的口子,那些口子在空中同时张开,同时合拢,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漏气。

    云杳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的额头上开始出汗,蓝色的衣袍被风灌得鼓鼓的,像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但她没有停。

    她的剑还在挥。七条弧线变成了八条,八条变成了九条,九条变成了十条。

    十条弧线在空中同时出现,像一把打开的扇子,从她的剑尖向四面八方延伸。弧线所过之处,空气被撕开,虚空露出来,然后又合拢。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快到林青璇的眼睛几乎跟不上。

    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十条弧线。她从来没见云杳杳同时挥出过这么多弧线。在战场上,云杳杳最多同时挥出过五条弧线,那还是在对付帝阶黑袍人的时候。五条弧线已经让帝阶黑袍人招架不住了,十条弧线——

    她不敢想。

    云杳杳的剑停了下来。

    她睁开眼睛,把剑插回剑鞘,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的脸色有些白,但白得不厉害,只是嘴唇失去了血色。

    “怎么样?”林青璇问。

    “还行。”云杳杳走回石桌前,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十道弧线是极限了。再多,剑就碎了。”

    林青璇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剑——剑刃上已经有了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剑尖一直延伸到剑身的中部。如果再用力,这把剑可能真的会碎。

    “你明天换一把好点的剑。”林青璇说,“这把不行,扛不住。”

    “宗门发的,就这个质量。”云杳杳把剑放在石桌上,“能用就行。”

    “万一你在下面遇到强敌,剑在关键时刻碎了怎么办?”

    云杳杳想了想。“那就用拳头。”

    林青璇瞪了她一眼。“你认真的?”

    “认真的。”云杳杳说,“我的拳头不比剑差。”

    林青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知道云杳杳不是在开玩笑——她真的能用拳头打死人。第一世的时候,她就见过云杳杳在剑被打飞之后,赤手空拳把一个圣阶的敌人打成了肉饼。那一幕她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胃里不舒服。

    “算了。”林青璇摇了摇头,“你是云杳杳,你做什么都对。”

    云杳杳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因为你明天要下去送死。”林青璇说,“在你死之前,我让着你。”

    “我没说要死。”

    “你每次都说没要死,每次都没回来。”

    云杳杳沉默了片刻。

    “这次会回来的。”她说。

    林青璇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她说,“我等你。”

    太阳慢慢爬到了天顶。午时的钟声从宗主峰传来,沉闷的,悠长的,在山谷里回荡。钟声响了三下,余音在山峰之间来回碰撞,久久不散。

    云杳杳站起来,走到院子边缘,看着远处的山峰。

    山峰在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近处的山是翠绿的,远处的山是墨绿的,最远处的山是青灰色的,和天空融为一体。山腰上飘着几朵白云,慢悠悠地移动着,像几只正在吃草的羊。

    “你说,那个祭坛会是什么样的?”林青璇走到她身边,也看着远处的山峰。

    “不知道。”云杳杳说,“反正不会太小。”

    “周明德说,祭坛是混沌神殿在东华仙界最重要的据点。既然是最重要的,那防守一定很严密。”

    “嗯。”

    “你一个人下去,我怕你应付不过来。”

    “应付不过来就跑。”云杳杳说,“跑得掉。”

    林青璇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跑了?你以前从来不会跑。”

    “这一世学的。”云杳杳说,“以前不想跑,是因为没有什么人值得我活着回来。现在不一样了。”

    林青璇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就不能少说两句让人感动的话吗?”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更让人受不了。”

    云杳杳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峰,看着山峰上的白云,看着白云下面的松林。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松脂的香味和药田的药香。她的衣袍在风中轻轻飘动,发丝在风中轻轻飞舞,发间那朵已经彻底蔫了的梅花终于从枝头飘落,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落在她的肩膀上,又落在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朵梅花。

    花瓣已经枯黄了,卷曲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它曾经是粉白色的,曾经在枝头开过,曾经被阳光照过,被人看见过。

    这就够了。

    她转过身,走回石桌前,坐下来。

    “准备一下吧。”她对林青璇说,“天黑就出发。”

    林青璇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木屋。

    云杳杳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太阳从东边慢慢移到西边,看着竹影从西边慢慢移到东边。她没有做什么,就是坐着,偶尔喝一口茶,偶尔看一眼远处的山峰。

    她在等。

    等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