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准备护具

    食堂在天剑宗的东南角,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建筑,不大,但很结实。门口挂着两块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食堂”两个字,字迹有些褪色了,笔画边缘的漆皮翘起来,像是随时会脱落。门是开着的,里面飘出一股饭菜的味道——不是那种让人食欲大开的香味,是一种很复杂的、混着油烟味、水汽味和剩菜味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也绝对算不上好闻。

    云杳杳走进去的时候,食堂里的人不多。

    早饭时间已经过了,午饭时间还没到,所以食堂里只有几个弟子在吃东西。有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正低着头慢慢地喝着粥,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有人站在窗口前,端着托盘,眼睛盯着墙上挂着的今日菜单,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她走到窗口前,往里看了一眼。

    窗口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厨房,灶台上放着好几口大锅,锅里炖着东西,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白茫茫的,把厨房上方的空气蒸得湿漉漉的。一个胖墩墩的厨娘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大铁勺,正在往一个碗里舀汤。她看见云杳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云师姐!您怎么来了?”厨娘的声音很大,整个食堂都能听见。角落里那个喝粥的弟子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去了。

    “吃饭。”云杳杳说。

    “早饭还是午饭?”

    “早饭。”

    厨娘转身在灶台上翻找了一会儿,从一个蒸笼里端出一碗粥、一碟小菜、两个馒头,放在托盘上,又从锅里舀了一碗汤,小心翼翼地端过来。“早饭没什么好东西了,就剩这些。中午有红烧肉,您要是想吃,我给您留一份。”

    “不用。”云杳杳端起托盘,走到了角落里那张靠墙的桌子前,把托盘放下,在长凳上坐下来。

    粥是凉的。不是凉透了的那种凉,是温温的、带着一点余温的那种凉。粥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筷子把膜挑开,露出下面稀稀的米汤。米汤很稀,米粒不多,沉在碗底,像河底的石头。她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米是米,水是水,没有融合在一起,像是有人把煮过的米和热水倒在一起搅了搅就端上来了。

    馒头也是凉的。表皮有些干硬,咬一口,里面的面是实的,没有发起来,嚼在嘴里像嚼一团湿了水的棉花。小菜是腌黄瓜,切成条,拌了蒜末和醋,酸酸的,脆脆的,是这三样里唯一还算好吃的东西。

    她吃着这些东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好吃,不是不好吃,是“能吃就行”。她对食物的要求很低,低到只要能填饱肚子、能补充体力就行。第一世在池家的时候,她吃的饭菜比这还差。残羹剩饭,冷了馊了,有时候还有虫子在上面爬。她照样吃,因为不吃就会饿,饿了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就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她吃。不管好吃不好吃,她都吃。吃饱了就行。

    她喝完了粥,吃完了馒头,吃完了小菜,把碗里的汤也喝完了。汤是紫菜蛋花汤,紫菜放多了,汤黑乎乎的,蛋花碎成了末,像沙子一样沉在碗底。她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然后她站起来,把托盘端到窗口前的回收处,把碗、碟子、筷子分类放好。

    “云师姐,吃饱了吗?”厨娘从窗口探出头来,笑眯眯地问。

    “吃饱了。”云杳杳说完,转身走出了食堂。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她眯了眯眼睛,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山峰。山峰在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近处的山是翠绿的,远处的山是墨绿的,最远处的山是青灰色的,和天空融为一体。山腰上飘着几朵白云,慢悠悠地移动着,像几只正在吃草的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松脂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食堂里飘出来的油烟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钻进她的鼻孔,让她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堵。

    她走下台阶,沿着山道朝北边的方向走去。

    北边是藏剑阁。

    藏剑阁在天剑宗的北边,是一座三层的木楼,建在一个小山包上。木楼的墙体是深褐色的,木头的颜色经过了岁月的沉淀,变得很深很深,像是被茶水浸透了一样。屋顶是灰色的瓦片,瓦片上有青苔,绿绿的,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她沿着石阶走上小山包,走到藏剑阁门前。

    门是关着的。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非请勿入”四个字,字迹是刻上去的,笔画很深,填了黑漆。木牌的边角磨圆了,漆也掉了不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她伸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不重不轻,间隔均匀。

    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声。

    过了一会儿,门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慢,很沉重,像是一个老人穿着木屐在地板上走。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门开了。

    门后面站着一个老头。很老很老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像一蓬枯草。脸上的皱纹很深,深到每一条皱纹里都能藏下一粒米。眼睛很小,眼珠子是灰色的,浑浊的,像蒙了一层雾。他的背佝偻着,几乎是弯成了一个直角,下巴快要碰到胸口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长袍上全是补丁,大大小小的,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幅拼贴画。

    他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木头的,表面光滑油亮,是被手摸了几百年才能摸出的那种光泽。

    “找谁?”老头发问了,声音很沙哑,像磨刀石磨着刀,又干又涩。

    “我是云杳杳。天剑宗亲传弟子。”云杳杳说,“早上林青璇来帮我取了一把剑,我想再看一看藏剑阁里还有没有别的合用的东西。”

    老头看了她几息。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到她腰间那把新剑上,又停留了一会儿。

    “进来吧。”老头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地往里面走。

    云杳杳跟在他身后,走进了藏剑阁。

    一楼是一个很大的厅堂,四面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兵器——剑、刀、枪、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样样齐全。有些兵器看起来很新,剑刃锃亮,剑鞘上刻着精美的花纹。有些兵器看起来很旧,剑刃上全是锈迹,剑鞘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木头。

    大厅的正中央有一张长桌,桌子上摆着几块玉简和几本古籍。古籍的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看起来很脆弱,像是在水里泡过又晒干的。

    老头走到长桌前,慢慢地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桌子边上。

    “你要看什么?”他问。

    “防具。”云杳杳说,“轻的,结实的,不影响行动的。最好能挡圣境修士的一击。”

    老头的眉头动了一下。“圣境?”

    “对。”

    老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一面墙前。那面墙上挂着几件护甲,有金属的,有皮质的,有布质的。他伸出手,从墙上取下一件护甲,递给云杳杳。

    “这件。”他说,“内甲,天蚕丝织的,外面覆了一层龙鳞粉。轻,薄,透气,不影响行动。金仙境以下的攻击打在上面,连印子都留不下。圣境的全力一击,能挡一次。挡完之后内甲就废了,但能保你一命。”

    云杳杳接过护甲,掂了掂。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表面是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鱼鳞一样,一片一片的,密密麻麻地覆满了整件内甲。内甲很薄,薄到能透过它看见自己的手指。她用指甲在内甲表面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白印子,白印子很快就消失了。

    “多少灵石?”她问。

    老头竖起了三根手指。

    “三千?”

    “三万。”老头说,“极品灵石。”

    云杳杳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灵晶,放在长桌上。灵晶不大,只有小拇指指甲盖大小,但纯度极高,价值连城。灵晶在桌面上滚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骨碌”声,然后停在了桌子边缘。

    老头看着那枚灵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多了。”

    “多了就存着。”云杳杳说,“下次来再拿别的东西。”

    老头把那枚灵晶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把灵晶收进怀里,把内甲叠好,用一块布包起来,递给云杳杳。

    “还有别的吗?”他问。

    “有。”云杳杳说,“靴子。防水的,防滑的,踩在水里不打滑的那种。”

    老头又走到另一面墙前,从墙上取下一双靴子。靴子是黑色的,皮质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光。靴底很厚,刻着防滑的纹路,纹路很深,像轮胎的花纹一样。

    “这双靴子是雪豹皮做的,鞣制的时候加了防水药剂。”老头把靴子递给她,“踩在水里,水渗不进去。踩在冰上,不打滑。”

    云杳杳接过靴子,看了看。靴子的内衬是羊毛的,摸起来很软,很暖和。她把靴子翻过来,用手指在靴底的纹路上刮了刮,纹路很深,很清晰。

    “多少?”

    老头又竖起了三根手指。

    “三万?”云杳杳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灵晶,放在长桌上。

    老头收了灵晶,把靴子也包起来,和护甲放在一起。“还要别的吗?”

    “暂时不要了。”云杳杳说,“以后需要再来。”

    老头点了点头,没有送她。他坐在长桌前,把那枚灵晶从怀里摸出来,又放在手心里看着。

    云杳杳提着布包走出了藏剑阁。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在她的脸上,有点烫。她沿着石阶往下走,走下山包,沿着山道往回走。山道两旁种着松树,松树的枝丫伸展开来,在山道上方交织成一片绿色的天幕。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走得不快不慢。

    回到忘忧峰的时候,林青璇还没有回来。赵烈也不在,周正也不在。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梅树站在那里,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地上的花瓣被风吹散了一些,有的飘到了石桌上,有的飘到了石凳上,有的飘到了木屋的门口。

    云杳杳走进木屋,把布包放在床上,打开。

    护甲是银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块方方正正的绸缎。她把护甲展开,抖了抖,护甲的布料在空气中展开,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她脱掉蓝色外袍,把护甲套在身上。护甲很贴身,像一层薄薄的皮肤,贴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她把外袍穿回去,系好腰带,活动了一下身体。手臂能抬起来,腰能弯下去,腿能抬起来,不影响任何动作。

    她又试了试靴子。

    靴子比她平时穿的大了一号,但穿上之后并不觉得空,内衬的羊毛把脚裹得很紧,很暖和。她在地上踩了几下,不滑。又踩在石板上,石板上有水渍,她用力碾了一下,靴底纹丝不动,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她又在院子里走了几圈,走得很快,跑了几步,又突然停住。靴子的抓地力很好,停得很稳,没有往前滑。

    她把靴子脱下来,放在床脚,和那双旧靴子并排摆在一起。

    然后她走出木屋,站在院子里。

    她在等林青璇回来。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她听见了脚步声。不是林青璇的,是赵烈的。

    赵烈从石阶上走上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不大,只有拳头大小,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什么东西。他的脸色比早上又好了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也淡了一些。他走到院子里,在云杳杳面前站定。

    “云师姐。”他把布包递给她,“周正师兄让我把这个给你。他查到了一部分海图,标注了几个可疑的岛屿。剩下的他还在查,明天之前给你。”

    云杳杳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简,玉简上刻着“东海海图”四个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用尺子量着刻的。她把神识探入玉简,一幅海图在她的识海中展开。

    蓝色的海面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上千个岛屿。有的岛屿有名字——“钓鱼岛”“黄岩岛”“舟山岛”——有的岛屿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圆点,圆点旁边标注着“无名岛”“无名岛”“无名岛”。玉简的最东边,有几个用红色墨迹标注的圆点,圆点旁边写着“可疑”两个字。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的时候很急。

    云杳杳把神识从玉简中收回来,把玉简放回布包,收进储物袋。

    “帮我谢谢周正师兄。”她说。

    赵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步子还是有些虚,但比早上稳了不少。腰上的伤应该真的在好转了。

    云杳杳站在院子里,看着赵烈的背影消失在石阶拐角处。

    然后又等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