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风雨满城

    夏元吉离开户部好几年了,踏进门时只觉恍然如梦。

    赵勉亲自给他斟了盏茶:

    “维喆,坐吧。你心里清楚,清查田亩人口,从来不只是户部一家的事。吏部,都察院,地方上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府州县,一层一层,哪个环节都能卡你一下。”

    夏元吉双手接过茶盏,点了点头:

    老部堂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学生这些年在江西,已经见识到厉害了。

    傅友文像是在聊家常:

    “维喆,你在江西干了五六年,账面上的麻烦,你比谁都清楚。就说最浅的一层,对账。

    你拿洪武二十五的旧册、天授朝三年黄册、今年的新册,三本往桌上一摊。

    同一个里甲,洪武朝一百二十户,天授三年九十七户,今年报上来一百一十五户。你且说哪个数是真的?”

    夏元吉苦笑了一下,答道:

    “哪个都不是真的。少了的那二十三户,是瘟疫死了,是灾荒逃了,还是被大户藏了,得查灾异册。灾异册上没有,那就是藏了。

    多出来的那十八户呢?名字是乱的,年龄是凑的,亲属关系编都编不圆,那就是地方官为了应付考核,随手添上去的虚丁。”

    傅友文点了点头,又说道:

    “再有,旧册上,某户三代二十七口,到了新册上,整个户头凭空消失。你说人去哪了?你查不查,怎么查?

    你指望县衙给你调旧档,里甲长给你带路认门。可他们今天说管档案的书吏病了,明天说仓库漏水,旧册在晾晒,后天说钥匙找不到了。

    还有一种更阴的,把隐户挨个叫来,一人教一套说辞,时间地点人物,编得比黄册还齐整。”

    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书吏打算盘的噼啪声。

    赵勉接口道:“友文说的,这还只是底下。上面呢?你还没动,冷箭就已经来了。等你真动手了,他们就狼一样围上来。

    有人弹劾你选人失当,有人弹劾你苛细扰民,有人弹劾你借清查之名,行敲诈之实。

    六科给事中,都察院御史,通政使司,哪个衙门没有浙江人?就算你有三头六臂,也架不住他们轮番上阵。

    夏元吉只觉脖颈一凉,笑笑不说话。

    赵勉望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道:

    维喆,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对账这种事,最怕锅盖揭开了,却盖不上了。

    打个比方。你派人到了金华,发现一个卫所,军户逃亡了大半,地却还在种,你敢往下查吗?你知道会查出谁吗?

    再比如,一批浙东富户,册子上标的是‘奉旨迁凤阳’。可你仔细比对凤阳接收册,却根本没有这几十户人家。

    拔出萝卜,是要带出泥的,是你扛得住?傅部堂扛得住?还是我扛得住?

    夏元吉心头沉甸甸的,刀子还没落下,骨头和筋却已经挑出来,就这么血淋淋晾在桌子上了。

    两位老尚书,与其说是在倾囊相授,不如说是在敲警钟。是啊,查出皇亲国戚怎么办?查出公侯大将怎么办?

    当年景帝削藩削出七国之乱,最先想到的,不是平乱,而是杀了晁错。

    次日午后,朱标召见夏元吉,朱允熥也在。

    夏元吉进了殿,行了礼,站在那儿,身形笔直。

    朱标看了他一眼,开门见山。

    “赵勉和傅友文跟你说了什么,朕不知道。朕只问你,去浙江,你还缺什么。”

    夏元吉开口道:

    “陛下,臣缺人手。户部各清吏司的书吏,哪一个不是跟地方上千丝万缕。臣派他们下去查账,他们转手就能把底透给该透的人。”

    朱允熥接过话头:

    “格致馆里有的是学生,脑子活,手也快,正缺历练。你挑人,吏部给文书,算户部借调。出了岔子,我兜着。”

    夏元吉沉默了片刻,又说道:

    “臣到了地方上,有些人不会跟臣讲道理。臣怕人手不够,压不住场面。”

    朱允熥朝殿外喊了一声,“夏伴伴,去把高燧叫来。”

    不多时,朱高燧大步迈进殿来,一身箭袖束得利利落落,朝御案一拱手。

    朱标看着他,指了指夏元吉。

    “高燧,夏侍郎要到浙江查田亩人口。你带着你那帮讲武堂的军汉,跟过去。他指哪,你打哪。”

    朱高燧咧嘴一笑。“陛下放心。查账我不懂,打架我熟。”

    朱标没理他的贫嘴,转过头来看着夏元吉。

    “朕命你为钦差,给你便宜行事之权。到了地方,不论是府县,还是三司,敢阻挠清查的,就地革职,押送回京。部院有为难你的,直奏御前,不必经过通政使司。”

    夏元吉跪了下去,“臣拼了这条命,也要把浙江的田亩和户籍查清楚。”

    朱允熥亲自把夏元吉送到宫门口,笑了一下。

    “维喆,你去江西当布政使,是我举荐的。你去浙江趟雷,也是我举荐的。你心里是不是在骂我,只会坑人?”

    夏元吉欠了欠身,“臣甘愿的。”

    正月十二,三百六十个学生,二百四十个军汉,在南京城外汇合。

    朱高燧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头,盔甲擦得锃亮。

    消息传开,朝野内外一片风声鹤唳。

    正月十二,夏元吉从南京出发,正月十四,嘉兴府衙门口就贴出了布告。

    行文四平八稳,什么“奉旨清查田亩人口,以均徭役,以实仓廪”。

    老百姓围了一圈看,看完也就散了。种地的照样种地,织布的照样织布,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关我鸟事。

    但高个子们坐不住,嘉兴知府周珩是第一个跳起来。

    他连夜派人把鱼鳞图册,从架阁库里调出来,把最旧的那批册子,从前库挪到后院库房最里头,上头再堆了三层刑案卷宗,压得严严实实。

    湖州那边倒是安静。

    长兴、德清几个县的乡绅,请了个绍兴老讼师,写出了一篇陈情折子。

    大意是湖州这地方,河道年年改道,田亩涨了塌,塌了涨,数目对不上,那是老天爷的事,不关我的事。

    折子写完,几个乡绅轮流看了,都说好,连夜派人往南京户部送。

    宁波的反应又不一样。

    清查田亩他们不怕,他们怕清查人口。多少人家的壮丁,册上写的是“在籍”,人早在满剌加、旧港、长崎蹲了好几年了。

    宁波府一个姓林的通判,把这事捅到了知府案头。

    知府沉默了半天,说道:“朝廷要查,那就查吧。海外的,千万莫要提。”

    金华那边更热闹。

    几个致仕老翰林联名给赵勉写信,写到后面绷不住了,直接写道:

    “吾乡自洪武爷迁富户填凤阳以来,丁口凋零,田亩荒芜者十之三四。今朝廷复以清查加之,是视吾乡为鱼肉矣!”

    信送到南京,赵勉拆开看了一眼,搁到火盆上烧了。

    四府之中,只有一个县异常安静。

    义乌知县姓王,举人出身,在义乌蹲了六年,年年考绩都是中等,不升不降,不声不响。

    府里催他报清查预案,他只回了八个字:“朝廷有命,下官照办。”

    府里又催他调旧档,他回了一句话:“旧档翻阅整理完毕,随时可取。”

    府里的人觉得这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愣头青。

    但义乌几个大户心知肚明,王知县衙门里养了十几个书吏,全是本地人。

    底子干不干净,他心里门儿清。他不动,就是在等。

    除了这四个府,浙江其他府县也不全是看热闹的。

    严州知府沈逸之连上三道呈文,痛陈清查之弊,说此举“名为核实,实则扰民”,恳请朝廷“缓行缓办,以安地方”。

    与此同时,台州几个小商贾聚在码头茶馆里窃窃私语。

    说那些大户,藏了几十年隐户,这下要倒霉了,他们这些老实纳粮的,反倒能松了口气。

    正月十六,杭州,布政使汪敏舟坐不住了。

    他把按察使和都指挥使请到后堂,三人关起门来商量了半个时辰。

    汪敏舟意思很明白:

    钦差已经到了半路上,朝廷架势摆得这么大,硬顶是顶不住的。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清查启动之前,让各府县把能抹平的抹平,能藏好的藏好,拿几本干净的给他们看。

    正月十八,夏元吉的队伍过了镇江。

    正月二十,过常州。

    正月二十二,过苏州。

    每过一城,地方官照例出城迎接,照例设宴款待,照例试探口风。

    夏元吉一概不受宴,朱高燧带着军汉前后护卫,把学生们夹在队伍中间。

    正月二十五,队伍抵达浙江与南直交界处。

    夏元吉远远望见界碑上朱漆,忽然勒住了马。

    朱高燧策马上前,问他怎么了。

    夏元吉望着界碑那头,说道:“过了这道碑,就是浙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