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凶狠的反扑

    回到端本宫,已是掌灯时分。

    朱允熥独自坐在书案前,翻开一本空白的奏疏,开始默写:洪武二十六年,天下田亩总数,八百五十万七千六百二十三顷。

    这是明初的底数。往后推,到明朝中叶迅速跌到六百万顷,最低时只有四百五十万顷。

    张居正大力清丈田亩之后,也只是反弹到七百万顷出头,再也回不到洪武朝的水平。

    人口也一样,洪武朝在册六千六百万,此后逐年下滑。到正德、嘉靖年间跌到五千多万,再也没有反弹过。

    少了的两百五十万顷地,去哪了?被大嘴巴吃掉了。吃法有很多种。

    第一种,在“亩”字上做手脚。朝廷一亩是二百四十步,可地方上另有一套算法。

    有的三百六十步算一亩,有的五百四十步算一亩。

    报给朝廷用的是大亩,向佃户收租用的是标准亩。

    册上写的是一亩,实际是一亩半甚至两亩半,中间的税全进了私人口袋。

    第二种,在量地的工具上做手脚。清丈田亩用“弓”,一弓五尺,这是铁定的。

    可有人偏偏要用六尺弓量自家的地,量出来的亩数少了,税也少了。

    用四尺弓量别人家的地,量出来的亩数多了,用来霸占别人的地。

    官府的弓到了地方,用哪一把,谁盯着?谁管得着?

    第三种,在田的等级上做手脚。

    上田一亩算一亩,下田两亩算一亩,沙田盐碱地三亩算一亩。

    可谁家是上田谁家是下田,全凭官字两张口。

    买通官府,或者自家就是官府,把好田写成下田,一进一出又是几百亩。

    这还光是田。人丁上的猫腻,比田还多。士绅有优免赋税的特权,举人免几十亩,进士免上百亩。

    于是有田的人家,把田挂到举人进士名下,这叫“诡寄”。

    田还是地主的,在册子上却是举人的,朝廷收不到税。

    地主给举人一笔好处费,比交税便宜得多。

    光挂靠还不够。大户把自己该交的赋税拆成零碎小份,洒到周边农户的册子上。

    农户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敢吭声。

    大户的账平了,朝廷的税没少,但全压在了穷人身上。这叫“飞洒”。

    至于连人带田一块藏起来的,叫“投献”。

    自耕农把田献给豪绅,自己变成佃户,从朝廷的黄册上彻底消失。

    朝廷少了一个纳税户,豪绅多了一个劳动力。官府连影子都摸不着。

    人口藏到哪儿?藏到下田里,藏到山田里,藏到海外去了。

    这些名堂,别说夏元吉、傅友文、赵勉这些老户部知道,就连乡间的老农都门儿清,只有朝廷假装不知道。

    这种事,一旦摆上台面,就等于揭了整个官场的底。

    到了隆庆时期,明朝便奄奄一息了。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明朝一派中兴景象。

    张居正死后,地方官把他家门封死,朝廷抄家的人还没到,张家已饿死十几口人。

    长子自尽,次子、三子发配。张妻自毁面容,带着幼子逃进深山。

    明朝是怎么灭亡的,答案就藏在张居正的命运里,国穷,民穷,中间的官绅却富得流油。

    谁敢打破这种格局,就开你的棺,戮你的尸,让你破家灭族,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张居正死后仅仅六十二年,明朝灭亡。他主持改革的时候,王朝还勉强撑得住。

    他一死,改革被翻盘,利益集团把持一切,王朝的血管一节一节堵死。

    亡于外敌也好,亡于内乱也罢,都只是在堵死的血管上,又多捅了两刀。

    杭州,正月二十七,子时三刻。浙江布政使司架阁库发生大火,火光映红了半座杭城。

    满城人都说,这火起得真及时啊。

    最先烧起来的是户曹库房,里面存着洪武十五年至今的鱼鳞图册和黄册存根,是浙江一省田亩人口的原始底档。

    火势起来得极快,值夜书吏踹开门时,火舌已卷上房梁。

    几个老吏拼死抢出两箱旧档,剩下的积存,连同库房里的七个人,全烧在了里面。

    四个是当晚轮值的户曹书吏,三个是格致馆学生。

    天亮时,架阁库只剩四面焦黑的墙。

    消息传到南京,朱标正用早膳。

    他放下筷子,盯着那封急递看了很久,只说了一句:“传旨,命锦衣卫指挥同知何刚,即刻赴杭。”

    何刚带人驰往杭州,已是正月二十九深夜。

    他先去看了现场,那火从户曹正堂,到档案库房,再到侧厢,烧了个通透。

    汪敏舟向何刚呈报,说是书吏夜里点灯打翻了油盏,才酿成这场大火。

    何刚没有当场发作,拿了汪敏舟的呈文,回了官驿。

    第二天卯时刚到,他就去布政使司衙门后堂传人。

    汪敏舟没有出来。何刚推开门,只见汪敏舟悬在房梁上,身子已经僵了。

    桌上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写了两行字:

    “臣失职致库毁人亡,无颜以对圣恩,以死谢罪。”

    几个锦衣卫把汪敏舟放下来。

    何刚伸手按了按他的前胸,又凑近看了看脖颈上勒痕,收好那张纸,快步走了出去。

    次日天色方明,何刚便回到了南京。

    他跪在地上,把汪敏舟遗书呈了上去,“陛下,汪敏舟…畏罪自缢了。”

    朱标接过那张纸,只扫了一眼,忽然扬手,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何刚脸上。

    何刚身子一歪,半边脸登时肿了起来。

    朱标咬牙切齿痛骂:

    “你是猪脑子吗?

    朕让你去杭州,怎么做事还要朕教你吗?

    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控制汪敏舟?

    你怎么知道他是自尽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被人灭了口?”

    何刚伏在地上,恨不能当场撞死。

    是啊,在锦衣卫混了半辈子,怎么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

    这姓汪的,迟不死早不死,偏偏等他到了以后才死,这不是存心坑害人吗?

    朱允熥斟了一杯茶,塞到朱标手中,低声道:

    “父皇息怒,事已至此,只能从长计议…”

    话音未落,朱标已扬手将茶杯劈头砸在何刚头上,碎瓷溅了一地。

    “即刻返杭,将功赎罪!再有差池,自行了断!”

    一向温文尔雅的皇帝,突然间如此暴怒,何刚胆都裂了,他叩头如捣蒜,爬起来踉踉跄跄退了出去。

    朱标脸色惨白,颓然坐到椅子上,喃喃道:

    “朕还活着,这伙人就嚣张到这个地步。朕若是死了,岂不是遍地都要扯大旗造反?看来养虎为患,终为虎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