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彭城秋风谜

    蔡芷怒不可遏,“就为他几句真假莫辨的虚辞,你便连父母宗族、闺阁清誉、乃至身家性命皆可抛却?

    黄月英,我往日只道你痴迷于机巧,不意竟蠢钝至此!”

    “非是虚辞!”黄月英哑声反驳,“他懂我图纸,赞我巧思,赠我玉牌,他说……”

    “他说什么?”蔡芷厉声截断,“说你是荆山之玉,夸你匠心独运?

    我的傻月英,这等甜言蜜语,他不知对多少女子说过!

    江东乔氏,他赞其灵秀天成;徐州糜氏,他称其温婉贞静;邹氏、冯氏……

    他后院那些莺莺燕燕,谁不曾得他一句‘独一无二’?

    你那些工坊奇技,于他征伐天下的大业而言,不过闲暇玩物,是装点门面的饰物而已!

    你真以为他会奉你为座上宾,许你并肩而立,共谋山河?简直痴人说梦!”

    她倾身逼近,郁馥香气裹挟着凌厉话语,如刀如剑:

    “待你入了徐州,最好的结局,不过是与其他女子一般,困于深宅,等他偶尔兴起,来赏鉴你这件特别的藏品!”

    “不……不是这样的……”黄月英摇头,泪如断珠。

    但这番话似是触到了她心底最深的惶惑和不安。

    “不是?”蔡芷冷眼睨她,眸中愠怒更盛,

    “看看你如今这副模样!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几成荒冢孤魂!

    这便是你求的‘前程’?若非我放心不下,暗中使人留意,一路追索至此,你早已曝尸荒郊野岭,或葬身豺狼之腹!”

    她深吸一气,顿了顿,声线微颤,是生气,抑或有别的更复杂的情绪:

    “你为他栉风沐雨,九死一生,可他呢?曹子修此刻只怕正软玉温香在怀,周旋闺帏妻妾之间,算计手足阋墙之中。

    何曾有一瞬记起,襄阳城里有个痴儿,正为他魂牵梦萦、几乎送命?”

    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黄月英蜷缩于锦裘之中,通体冰寒,仿佛连哭泣的力气亦已消散。

    车厢内一片沉寂。

    良久,蔡芷气息渐平。

    她望着眼前面如死灰的外甥女,语气稍缓,却斩钉截铁:

    “此事我会按下。你父母只当你赌气,在我镜水山庄小住。今日起,安心随我。北上之念,至此为止。”

    她顿了顿,眸色幽深:“这曹子修……你必须从此忘了。云泥殊路,偶遇闲谈,不过幻梦一场。现在,这梦该醒了。

    回去后,我自会为你择一稳妥亲事,安稳度日。这方是你的归宿。”

    黄月英阖目,泪落无声。

    北上之路,未启已终。

    那颗曾为远方星光灼灼跃动的心,在这番冰冷彻骨的言语中,沉入万丈寒渊。

    马车转向,南归襄阳。

    蔡芷凝望窗外飞速倒退的秋色,那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无悲无喜,袖中纤手悄然紧握,蔻丹深深陷入掌心。

    她于心底默念——

    曹子修……

    你既敢乱月英心曲,又拂动某些本不该有的微澜心事。

    那......

    ------?------

    建安七年,初秋。

    徐州、彭城郡。

    秋风萧瑟,陆勉勒马立于环府门前。

    门楣上朱漆斑驳,“环府”二字在斜阳里黯淡无光,整座宅邸如被时光遗弃,静得令人心悸。

    他已在此盘桓多日,奉平北将军曹昂之命探访环氏宗族。

    所遇种种,却似静水深流,暗流自涌。

    彭城相府内,陆勉递上曹昂亲笔书信,

    陈矫展阅,温言道:“环夫人既念故土,下官自当尽心。”

    待陆勉问及夫人旧事,这位以谨慎着称的相国,指节微顿,将茶盏轻轻搁下。

    “陆主簿,”声音低如耳语,“环夫人既已入司空府,便是贵人。

    往事如烟,追之无益,反易惊扰贵人清静,亦恐……触怒司空。”

    陆勉心头一凛,拱手道:“下官明白,只是奉命问候,绝无深究之意。”

    陈矫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

    环氏宗祠内,香烟缭绕。

    族长环平须发皆白,听完陆勉代祭之言,捻须静默良久。

    “夫人年少失怙,性喜清静。后蒙司空垂青,实乃阖族之幸。”老人眼睑低垂,避开了陆勉探究的目光,

    “今既入高门,前尘琐细,不足为外人道也。”

    余者皆附和,将“环夫人”三字奉若云霄,提及具体旧事却语焉不详。

    问及其父母生平,只以“早逝”“年久难考”搪塞。

    这日黄昏,陆勉乔装易服,行至城西旧巷。

    环府老宅墙头,荒草萋萋,门环锈蚀。

    巷口转出个提水老仆,须发苍苍。

    陆勉以行商身份攀谈,赠以钱帛,老仆神色稍霁。

    “宅里是出过一位姑娘……”老仆哑声道,“三爷的独女,父亲去得早,在族里长大,与母亲相依为命,像棵无根之草。”

    他望向紧闭的门扉,眼中似有追忆:“生得极好,通诗书,善琴。就是太静,常独坐后园梅树下发呆。族里人……唉,终归不是自家骨血。”

    “后来呢?”

    “后来?”老仆声音低了下去,“建安元年,曹司空大军过彭城……不知怎的,就知道了这姑娘。来人接那日,排场极大。”

    他轻轻叹息,“可我瞧见,姑娘上车时,脸上没见半分喜色,眼睛也是红的。”

    语至此,老仆忽然惊觉,提桶欲走。

    陆勉急忙拦道:“老人家,姑娘入府前,可曾许过人家?”

    “不曾!绝无此事!”老仆脸色煞白,仓皇四顾,“姑娘清清白白!老奴什么也不知,什么也不曾说!”

    说罢踉跄而去,如避鬼魅。

    ------?------

    残阳浸血,将老宅孤影拖得狭长凄清。

    陆勉独立巷中,想起陈矫的告诫、环氏族长的回避、老仆的惊惧。

    建安元年,曹操纳环氏。

    何以她这故乡,人人噤声?

    那独坐梅下的女子,为何红妆入门却泪眼婆娑?

    而大公子曹昂,又为何独对此事念念不忘?

    风起,卷动巷底积尘。

    陆勉最后看了一眼环府旧宅,转身牵马离去。

    暮色四合,彭城华灯初上,满城华光初绽。

    唯这一方旧宅,长沉昏寂,似缄藏一段难与人言的前尘旧事。

    他须将这几日所见,字字斟酌,写成密信,送往那位温润如玉却心思深沉的平北将军手中。

    彭城初秋的晚风里,藏着一整个寂静无声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