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一步一相思

    吕玲绮沉默良久,忽地笑了,笑容苍凉:“回去做什么?看他娶亲?看他儿女绕膝?看他与旁人白头偕老?”

    “吕将军……”陈靖欲言又止。

    “你回去吧。”她转身,背影挺直如戟,

    “告诉他,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吕玲绮的路,自己会走,不劳旁人费心安排。”

    “可是公子嘱咐——”

    “没有可是。”她打断他,声音冷硬,“你若还认他,就听令回去。若执意要跟,别怪我戟下无情。”

    陈靖僵在原地,见她眼底寒意凛冽,知她说到做到,只得长揖一礼:

    “属下……遵命。只是临行前,公子还有一物,嘱属下务必交到将军手中。”

    他从行囊中取出一个檀木长匣,双手奉上。

    吕玲绮接过,打开。

    匣中红绸衬底,静静躺着一支赤金点翠朱雀衔珠步摇。

    朱雀造型矫健,羽翼分明,宝石镶嵌的眼眸锐利有神——正是当年在许都,他买给她的那支。

    她记得他说:“我觉得很衬你。行军时自然不便,但总有宴饮聚会之时,总不能永远一身戎装。拿着,算是补上你赠我梅花的礼。”

    那时她嘴硬说“谁要你补”,却将这步摇珍藏至今。

    离府时未曾带走,不料他竟还留着,还特意让人送来。

    匣底还压着一方素笺,上面只有八个字,笔力遒劲,是他亲笔:

    “山河为证,此生不负。”

    吕玲绮指尖抚过墨迹,一滴泪砸在笺上,氤开小小一团。

    不负?如何不负?

    他身边已有邹缘、大乔、伏寿、冯韵、甘梅、糜贞、甄宓、小乔、孙尚香……

    还有待她最亲的红姐姐,将来还会有更多。

    这世间情爱,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

    她懂,可心还是会疼。

    “你走吧。”她合上木匣,声音沙哑,

    “告诉他……他的心意,我收到了。但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陈靖不再多言,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吕玲绮立在院中,望着那骑消失在荒原尽头。

    手中木匣沉重,心头却空落落的。

    韩婆子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轻叹一声:“痴儿,这是何苦。”

    “婆婆,”她抬眼,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决绝的清明,

    “您说,这世间可有这样的情分——不朝朝暮暮,不长相厮守,却能在心里扎根,任岁月流转,永不褪色?”

    韩婆子沉默良久,缓缓道:“有。但那样的情分,太苦。”

    “苦也得咽下去。”吕玲绮笑了笑,将木匣仔细收好,“因为除了咽下去,别无他法。”

    她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徐州所在。

    这并州的初冬,竟然下雪了。

    千山万水,风雪阻隔,

    可她知道,有个人在那里,也曾真心待过她。

    这就够了。

    余生还长,她总要学会,如何带着这份情,独自走过这漫长岁月。

    就像这并州的雪,年年落下,覆盖一切伤痕。

    待来年春暖,雪融成水,渗入大地,滋养新绿。

    而有些念想,就让它埋在雪下,静待时光,慢慢风化。

    ------?------

    邺城,丞相府。

    初冬的第一场雪,比往年都来得更早些。

    曹昂翻身下马,赤兔蹄铁踏碎门前薄冰,脆响如磬。

    他仰头望向巍峨城楼,心头泛起一丝荒诞的割裂感——

    在徐州豫州,他是坐镇一方的州牧,妻妾成群,儿女绕膝;

    在襄阳,他是翻云覆雨的棋手,连蔡芷那般心高气傲的荆州主母,亦不得不俯身相就;

    而在这邺城……

    这里,有他的父亲曹操,有他的母亲丁夫人,卞夫人,有他的弟弟们,

    还有一个住在南院、他不敢触碰、也不敢确认的女子。

    “公子,丞相已在书房等候。”侍卫低声禀报。

    曹昂深吸一口气,压下杂念,整肃衣冠,大步流星朝内院走去。

    曹操书房内,炭火正旺。

    这位新晋的丞相正伏案阅文,头也未抬,只淡淡道:“子修回来了。”

    “父亲。”曹昂躬身行礼。

    曹操放下手中文书,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长子。

    数月不见,曹昂眉宇间的沉凝之气愈重,

    不再是当年宛城那个略显浮躁的少年将军,倒真有几分封疆大吏的威仪了。

    “徐州、豫州,都安顿好了?”曹操语气轻描淡写。

    “回父亲,均已安顿。秋收丰足,新兵整训亦已就绪。”曹昂恭敬回道,

    “嗯。”曹操微微颔首,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听说你这次回去,顺道去了趟襄阳?”

    曹昂心头一凛,“正是。刘备在新野招兵买马,又频访隆中诸葛亮。

    孩儿借道襄阳,一为寻访黄承彦先生之女月英的下落,二来也是敲打刘表,让他提防着刘备。”

    “做得好。”曹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赞许,也别有几分深意,

    “刘表那老匹夫,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他那个蔡夫人,倒是个有意思的角色。听说……你和她相处得颇为融洽?”

    曹昂心中警铃大作。

    这消息传得倒快。

    他面色如常,从容道:“蔡夫人是荆州主母,孩儿与之周旋,皆是为了大局。父亲莫要听信些许流言。”

    “流言?”曹操冷哼一声,背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看他,“吾当年纳环氏,也是为了安抚彭城。

    男人嘛,做事要有雷霆手段,也要有菩萨心肠。

    只要不耽误正事,不坏了伦常,些许风流,无伤大雅。”

    提到“伦常”二字,曹昂只觉背脊一凉,垂首道:

    “父亲教诲,孩儿铭记于心。”

    “去吧。”曹操挥挥手,又低头看向文书,“去看看你母亲和孩子,还有……

    仓舒,你不在的这些日子,他可是天天念叨你。”

    “诺。”

    退出书房,曹昂背后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父亲提到了环氏,提到了伦常,难道是发现了什么?

    ------?------

    丞相府,西院。

    初冬天色如洗,细雪无声,悄然覆满了青瓦飞檐。

    邹缘一身淡青深衣,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指挥侍女将新制的冬衣分箱归置。

    听见院门响动,她回身望去,见曹昂大步踏雪而来,眉眼间便漾开如水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