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耳后朱砂痣

    “玄德公据汉中,外结韩遂、马腾,内连高干,三家结盟,共掣曹操。

    待曹氏深陷北地战事,公便可挥师南下,先取益州,再徐图荆州。”

    刘备听得热血沸腾,颤声道:“汉室倾颓,奸臣窃命,备不量力,欲伸大义于天下。惟先生开其愚而拯其厄,实为万幸!”

    诸葛亮微微一笑,眸中神光湛然:“汉室衰微,在于人心离散。

    曹氏占天时,孙权据地利,皇叔唯有以人和争之。

    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

    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

    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哉?

    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言毕,刘备躬身便拜,声如洪钟:“

    “先生之言,顿开茅塞,使备如拨云雾而睹青天。得先生,如鱼得水!愿请先生出山,此后凡事,皆听先生教诲!”

    诸葛亮扶起他,目光却穿过草庐,投向遥远的北方。

    那里,徐州城郭巍峨。

    “皇叔既诚心相邀,亮便出山一试。”他轻声道,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只是往后对阵曹子修,还望皇叔莫要留情。这等对手,值得亮全力以赴。”

    雪落无声。

    曹子修,你既已看透荆州,我便绕开你布下的天罗地网,自汉中入手,另起一盘棋局。

    这天下,你我终须一战。

    ------?-----

    彭城道,雪落无声。

    车马辘辘之声,不绝于耳。

    车厢内,炭盆里的火苗已微弱如豆,寒意丝丝侵骨。

    曹昂倚在车壁暗影处,阖目不语。

    左肩创口简单包扎后又迸裂,他似已昏沉,又似在借昏睡隔绝痛楚。

    环夫人独坐对角线另一端,身姿如孤松危立,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

    目光偶尔飘过来。

    借着雪色映入的光线,她看得真切——

    玄色衣襟之下,血色早已洇开。

    他为了护住她,硬生生用肩膀扛住了倾覆的车厢。

    那年冬天,他也曾这样,把冻得发抖的她裹进自己的大氅里,笑着说:“宁儿,靠近些,我不冷。”

    那时他是无拘无束的少年郎,

    而今,他还是曹昂。

    却是她名分上不可逾越的……大公子。

    是这乱世里,最不该靠近的人。

    ……

    距驿站尚有三里,车驾缓行。

    环夫人自怀中取出那只铜手炉。

    余温尚存,似她此刻未平的心绪。

    她轻置矮几,缓缓推向一侧。

    “炭火将尽,”她嗓音干涩,目光盯着晃动的车帘,不敢侧目,“此炉……你且拿着。”

    四下俱寂,唯余车外赤兔沉重的鼻息。

    见他久无动静,环夫人咬唇欲收手,却见曹昂睫羽微颤,双眸豁然睁开。

    他看了看手炉,视线再起,落在她脸上。

    那一瞬,环夫人仓皇垂眸,想要避开他的视线。

    却撞进他眼底翻涌的深海——痛楚、感激,

    更有一种似曾相识、令她心悸的温柔。

    “夫人,”他开口,嗓音沙哑带颤,“你……可冷?”

    他没有去取炉,只凝眸望她,仿佛这铜铁,竟不如她眼波一瞬来得更重要。

    环夫人鼻尖一酸,倏地扭过头,十指死死掐入袖中,声线冷硬:

    “我不冷。大公子若畏寒,自取便是,何须多言。”

    曹昂望着她微颤的脊背,那股宁折不弯的倔强,

    依稀便是梦中那位,执意折取高枝寒梅的少女。

    他低笑一声,笑意苦涩。

    “是啊,不冷。”他喃喃自语,不知说与谁听,

    “这世间,最难焐热的,从来不是身体,是人心。”

    言罢,他默然调整坐姿,阖目养神。

    环夫人听着身后衣料摩擦的窸窣,听着他极力克制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

    她知晓他痛。

    她知晓若在邺城,若在徐州,自有良医圣手,暖帐熏香,何须如这般蜷于陋车,形如流民?

    可他为了她,为了他梦里那个虚无缥缈的“宁儿”,为了一个所谓的真相,他来了。

    她猛地回首,眼眶通红,抓起手炉狠狠掷入他怀中!

    “拿着!”她几近嘶吼,声音破碎,“你若疼死了,我……”

    曹昂接住尚有余温的铜炉,紧紧捂在心口,

    忽地笑了,带了几分少年时的顽劣:

    “我会弄清楚,你究竟是不是宁儿。

    你不想认,也得认。到那时,别再叫我大公子。”

    环夫人怔在那儿。

    马车依旧摇晃,赤兔负霜而行。

    ------?-----

    经驿馆一日休整,曹昂气色渐复。

    车厢内,他阖目静坐,继续闭目养神,实则神思不属。

    他悄悄抬眼,看向对面的女子。

    她依旧一袭素青衣衫,怀中紧抱旧匣,眸光凝向窗外冰封荒田,侧脸沉静淡然。

    可曹昂知道,这沉静未必是真。

    自南院一声轻唤“宁儿”,灵隐寺梅树下一语道破,再兼连日同行,

    她刻意扮出的恭顺柔弱,再难遮掩。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

    那是哀伤,是决绝,还有一种被猎人盯上却无处可逃的绝望。

    ......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坷,车身猛地一颠。

    “唔……”环夫人轻哼一声,身子不受控地前倾,直直撞入曹昂怀中。

    曹昂出手如电,一把扣住她手腕,稳稳将人定在半空。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他鼻尖几乎触到她冰凉的耳廓。

    “别动。”他低声道,温热气息拂过她耳后。

    环夫人浑身僵硬,那截白皙的颈项倏地绷紧。

    “大公子,请自重。”

    “自重?”曹昂嘴角微勾,指尖沉稳,

    “姨娘何故这般生分?方才,我可是救了你。”

    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耳后那片肌肤。

    梦里,“宁儿”耳后那颗朱砂痣,是他为数不多刻骨铭心的印记。

    可此刻,她鬓发严丝合缝,半点肌肤也不肯泄露。

    “我自己能坐稳。”环夫人挣扎着要抽手,声音却虚了几分,

    “公子若真想帮我,便请放开。”

    “不放。”曹昂非但没松手,反而借势欺近半寸,几乎将她困在车壁与自己胸膛之间,

    “有些事,我得在抵达彭城前弄清楚。”

    “何事?”她偏过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

    “痣。”曹昂答得干脆,眸光湛然,“你耳后,可有颗红痣?”

    环夫人猛地抬头,那双总是低垂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惶,却强自镇定道:

    “妾身不知公子何意。什么痣?妾身身上,岂容公子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