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嗔恨皆是情

    环夫人颊畔绯红未褪,狠狠剜他一眼,眸光冷冽:

    “曹子修!你休要胡言乱语,再敢妄言,便请下车去。”

    可这一幕在曹昂眼里,是她梦里的娇蛮模样,甚是动人。

    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笑意温润:“好好好,我不说便是。”

    话音未落,他忽又似想起什么,眉梢微挑,

    “对了,仓舒今年几岁了?”

    环夫人指尖一颤,低声道:“你问这个作甚?”

    “我自己的弟弟,”曹昂失笑,目光却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

    “我还问不得了?”

    她神色松了松,哑声答道:“……五岁。”

    五岁。

    建安二年生人。

    他轻笑一声,“仓舒真是聪慧,五岁便能诵经史、辨章句,

    哪里像我那傻儿子阿桐,整日只知追猫逐蝶,半分静气也无。”

    环夫人怔了怔,忽地失了言语。

    她侧过身去,转头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残雪,不再理他。

    曹昂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想起曹冲,心头一涩。

    慧极必伤,过慧易折。

    史载那称象的孩童早夭,华佗束手、天意难挽。

    那日他曾代曹冲称象,原本便是暗自希冀,盼能扭转宿命。

    而今他和她......更是恩怨缠绕,前尘难断。

    今后,无论是对面这人,还是她那聪慧的儿子,他都想护得周全。

    可父亲曹操......

    思忖间,马车猛地一个颠簸,似乎是轧到了一块大石头。

    “啊!”

    她失声轻呼,身子朝前踉跄,偏巧一掌落于他大腿里侧......

    曹昂闷哼一声,也顾不上自己,急急伸手揽住她,稳住身形。

    “没事吧?你受伤没?”

    环夫人面红耳赤,别过脸,耳根红得要滴血。

    “无、无妨。”她声音发虚,“就是颠了一下。”

    她急于岔开话题,拿起杯盏轻啜一口,“你的肩伤……好得如何了?”

    曹昂见她望向窗外,趁机揉了揉,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些:

    “劳夫人挂心,已然大好。只是......经昨夜一番际遇,甚至还有精进。”

    他话里有话,环夫人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咳咳咳!你……你胡说什么!”

    曹昂看着她羞窘的模样,心情大好,却故作严肃:

    “怎么是胡说?昨晚我醉得厉害,你帮忙换药时,还拉着你不放。当时是不是……被吓到了?”

    环夫人又气又羞。

    这家伙,真是越来越难对付了。

    不仅那......变了,

    连这脸皮,怕是也比以前厚了几公分。

    “妾身只记得,”她冷冷道,“大公子喝醉了,昨晚回房时,像头死猪一样。

    所谓‘精进’,怕是公子自己做梦吧。”

    曹昂低低笑出了声。

    “是吗?”他目光幽深,像是要把她看穿,

    “可我怎么记得,夫人当时……好像挺受用的?”

    “你放肆……我不要听你胡说八道!”环夫人终于炸毛,猛地站起来,

    “停车!!!”

    她一声尖叫,羞愤欲绝地掀开车帘,恨不得立刻跳车逃命。

    曹昂连忙一把拉住她,力道温柔。

    他低声道,“好了好了,是我的不是,我下车便是。”

    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是叹息:

    “只是宁儿,万般世事皆可变易,

    但我,六年前如是,今朝亦如是……

    我待你,始终如一,你认也好,不认也罢,绝不更改。”

    话音未落,他撩开车帘,翻身跃了下去。

    ------?-----

    朔风骤然灌入车厢,卷尽车里最后一丝温煦。

    环夫人静坐车中,耳畔清晰响起他落地的声响,

    伴着赤兔马被牵移的踏蹄轻响,以及车队再度启程的辘辘车声,

    层层叠叠,叩人心弦。

    她指尖收紧。

    车帘缓缓垂落,隔绝了外头天地,也隔断了那人的身影。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她知道他肩伤还没愈合,

    那是他为了护住她,被倾覆的车厢砸伤的。

    医官说至少要静养半月,

    万一伤口崩裂了怎么办?

    万一他晕倒在路边怎么办?

    她越想越慌,越想越气,抓起软枕狠狠砸在车壁上:

    “傻子!谁要你下去了!”

    车外的胡三吓了一跳,赶紧策马靠近车窗:

    “夫人?可是有何不适?”

    “……”

    她咬着唇,把到了嘴边的“叫他回来”死死咽了回去。

    不能心软。

    不能。

    这已经是悬崖边了,再往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外面冷冷道:“无事。继续赶路。”

    车队在官道上疾驰。

    车内,环夫人坐立难安。

    她一会儿掀开车帘往后看,

    只看见飞扬的尘土和紧随的亲兵,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会儿又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生怕听见有人来报“公子受伤坠马”之类的噩耗。

    寒风偶尔从帘隙钻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斗篷,却想起刚才他在车内时,

    身上那股清冽的皂角味,还有他扶住她时掌心的滚烫。

    那个傻子。

    他明明知道,偏要来问,

    问那么清楚,以后还怎么安然相处?

    让你下车你就下车,平常怎没见你这么听话,

    你伤没好,逞什么能?

    “停车。”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车队缓缓停下。

    胡三赶紧凑过来:“夫人?”

    环夫人盯着前面空荡荡的官道,手指绞着衣带,半天憋出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那个……你们大公子,骑的是赤兔马吧?

    那马性子烈,他肩上有伤,万一摔了……你们也不派个人跟着看着?”

    胡三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答道:

    “是,夫人说得是。属下这就去前面看看。”

    “等等!”环夫人又叫住他,脸颊微红,语气却依旧冷淡,

    “别说是我让他回来的。就说……就说前面风大,路不好走,让他回来……回来坐车。

    毕竟,他是徐州牧,若是在彭城地界出了事,主公那边不好交代。”

    胡三拼命点头:“属下明白,明白!”

    看着胡三策马追上去的背影,环夫人才缓缓靠回软枕,抬手捂住发烫的眼睛。

    她恨他。

    恨他当年的缺席,恨他如今的纠缠。

    可她更怕他出事。

    这该死的、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