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风雪遇故人

    “可你没有。”她看着他,眼泪终于滚下来,却没去擦,“你没来。没人来。”

    车内静得可怕。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曹昂忽然倾身,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环夫人僵了一瞬,随即拳头重重砸在他胸口,一下,又一下。

    “你混蛋……”她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说过会来接我的……”

    “是我混蛋。”曹昂死死抱着她,下颌抵着她发顶,眼眶通红,

    “我该死,我那天就不该喝酒……我该把你抢回来的,哪怕父子反目,哪怕刀兵相见,我也该把你抢回来的……”

    他声音发颤,满是悔意。

    环夫人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却已经恢复了那副清冷模样,只是眼神软了许多。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推开他一点,重新坐直,去拢微乱的鬓发,

    “我现在是你的......这辈子,就这样了。”

    曹昂盯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不会‘就这样’。”他声音很低,却异常笃定,

    “我既认出了你,就不会再放手。父亲那边,我会想到办法的。”

    环夫人怔怔地看着他。

    半晌,她轻轻摇头:“你不懂。这不仅仅是你父亲。

    是礼法,是伦常,是这整个世道,是这天下人……”

    “天下人怎么看,我不在乎,我也管不了那么多。”

    曹昂打断她,又握住她的手,这次十指相扣,

    “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宁儿。是我没守住的诺言,是我欠了六年的债。”

    他凑近些,额头几乎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宁儿,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环夫人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深情和痛楚,烫得她心口发疼。

    曹昂捧起她的脸,这张魂牵梦绕的容颜,此刻近在咫尺,却依旧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寒雾。

    他低下头,去寻她的唇。

    环夫人没有动。

    她任由他靠近,呼吸交缠。

    直到他的唇即将落下,她才轻轻偏过头。

    那个吻,落在了她的唇角,带着湿润的凉意,也带着灼人的烫。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挣扎。

    只是那微微侧过的脖颈,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透着决绝。

    “子修。”她唤了一声,声音很轻,“礼不可废。”

    四个字,字字千钧。

    “我是你的姨娘。”她一字一顿,将这把名为“伦常”的匕首,亲手捅进了两人的心口,

    “我们不能只顾自己,我还有仓舒,你还有邹缘、乔家姊妹......还有阿桐他们。”

    曹昂猛地松开了手。

    他颓然靠回车壁,所有的热血在这一刻冷却。

    是啊,礼法、责任、家人......

    环夫人看着他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心口也像被撕裂了一块。

    她没有再看他。

    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慢慢,慢慢地,把头靠在了他肩上。

    车外,胡三正跟侍卫说着笑话,笑声隐隐传来。

    车内,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交握的手,谁都不曾松开。

    ......

    片刻后,

    她直起身,单手理了理鬓发,

    另一只手轻轻挣了一下,

    这次,他没松手。

    她便也不再挣了。

    她慢慢垂下眼,把脸往斗篷里埋了埋,只露出一点泛红的耳尖。

    车里暖得让人犯困。

    邺城马上就到了,再见时不知又是什么光景。

    她不愿再去想,

    有些话也不必再说。

    他知道她是他的宁儿。

    她也知道,他不会再放手了。

    这就够了。

    至于昨晚......原就是个错误。

    那是他欠她的,

    也是她欠他的。

    就让她贪恋这片刻难得的温存吧。

    ------?-----

    并州。

    吕玲绮策马行了三日,刻意避离官道,专择荒僻小径而行。

    雪歇初晴,并州高原朔风砭面,却少了些彻骨的湿寒。

    她在一处背风断崖下歇脚,刚取下皮囊,耳廓微动——

    有极轻的马蹄声,收束得极好,若非她自幼在军营里练出的耳力,几乎听不出是有人刻意接近。

    不是追兵,也不是匪类。

    吕玲绮没回头,手已按在长戟上。

    “吕将军。”

    声音清朗温润,像暖玉击磬,从崖口处传来。

    她这才转身。

    来者一袭月白锦袍,外罩银狐裘披风,骑一匹神骏的白马。

    年纪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眉宇间依稀能辨出几分昔日熟悉的影子,

    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儒雅。

    他风尘仆仆,鞍鞯整洁,一看便是出身显贵、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

    吕玲绮认得他。

    高顺的独子,高疏。

    当年高顺随父亲吕布赴死,曹昂感其忠烈义节,主动进言劝谏。

    曹操遂未赶尽杀绝,为高家留存一脉香火。

    据说这高疏自幼聪慧,性情温良,如今已是并州牧高干的左膀右臂,颇得器重。

    “高参军。”吕玲绮松开长戟,神色淡淡,

    “寒雪覆野,荒山无人,你孤身前来,莫非迷了路途?”

    高疏翻身下马,动作潇洒利落,丝毫没有世家公子的骄矜。

    他朝吕玲绮长揖及地,姿态恭敬:

    “将军言重了。高使君听闻将军回五原祭扫温侯,特命某前来迎候。一路风雪,将军辛苦了。”

    他说话时,目光坦然地落在吕玲绮脸上,不带一丝窥探或怜悯,只有纯粹的敬意与关切。

    吕玲绮心中冷笑。

    高干派了这个名声在外的“并州第一美男子”来,唱的是哪一出?

    美男计?

    “迎候?”吕玲绮嗤笑一声,拍了拍身上的雪沫,

    “高使君好大派头。先父坟茔在前,早不至、晚不临,偏挑此时前来,莫不是要演一场君臣大义?”

    高疏神色微滞,挂在唇角的温雅笑意倏然淡去,眸间掠过一丝黯然。

    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

    “高使君确是想来。只是他身负一州安危,不宜擅离职守。这是使君亲笔信,将军一看便知。”

    吕玲绮没接,瞥了一眼那封火漆密封的信。

    “信我就不看了。”吕玲绮语气冷淡,“有话,你直接说。

    他是想招我回晋阳效力,还是想借我身世名头,跟曹氏叫板?”

    高疏将信收回袖中,并不恼怒,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