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朱高燧点评朱厚照(下)
王守仁平叛神速,却让远在京城、正准备借机“南征”的正德帝朱厚照陷入了极度尴尬的境地。
朱厚照一直渴望亲自带兵打仗,建立军功。
他原本计划以“威武大将军”的身份南下平叛,结果还没走到地方,叛乱就被王守仁平定了。
为了过一把皇帝亲征的瘾,朱厚照竟然下令将王守仁押送来的俘虏全部释放,然后由他亲自重新“抓获”一次。
王守仁深知皇帝的脾气,为了不让战功被夺走,也为了不让百姓再受折腾,他将俘虏交给了太监张永,自己则称病退隐。
后来,朱厚照在南巡途中经过通州时,亲自下令将朱宸濠凌迟处死,宁王一系被彻底废除。
王守仁尽管平叛有功,但由于得罪了朱厚照和朝中权贵,他在事后不仅没有得到应有的封赏,反而遭到了文官阶层的猜忌与排挤。
历史上,王守仁直到嘉靖朝才被追封。
宁王之乱表面上是一场宗室叛乱,实质上折射出了此时大明皇权与文官阶层、中央与地方之间深刻的矛盾。
王守仁的平叛展现了其卓越的军事才能,而朱厚照随后的“御驾亲征”闹剧,则成为了他一生追求个性、反抗礼法的最生动写照。
“老祖,您笑什么?”
九岁的圣明太孙朱厚烽不解地问道。
“我笑那些文官,真是好大的胆子,好深的城府啊!”
朱高燧收起笑容,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说道:“熜儿方才说的这些,句句都是文官们对正德皇帝的‘抹黑’。可文官们为何要这么做?因为正德皇帝的行事作风,严重挑战了大明文官们的政治底线和儒家礼法制度!”
朱高燧竖起一根手指,缓缓说道:“先说这豹房。”
“民间称他建豹房是为了寻欢作乐,可老祖告诉你们,豹房绝非单纯的‘娱乐场所’!”
“正德皇帝厌恶被文官说教,便在此设立‘第二朝廷’。他在这里处理政务、接见亲信,重用有能力的边将,直接剥夺了内阁和六部的权力,目的是为了重构权力平衡。”
“至于‘强抢民女’,多是民间以讹传讹。他不过是个不愿被礼法束缚的皇帝罢了。”
“再说这宠信宦官。”
朱高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接着道:“正德皇帝重用刘瑾,并非不辨忠奸,而是出于政治制衡的考量。”
“文官阶层在朝堂上的势力盘根错节,尾大不掉,他便用刘瑾充当‘恶奴’来制衡文官与传统勋贵们。”
“今年七月下旬刘瑾专权越界,擅杀京营将领,此举威胁皇权,所以正德皇帝果断出手将其凌迟抄家,手段干净利落,这哪里是昏君能做到的?”
“至于他自封‘威武大将军’之事。”
朱高燧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抚须道:“或许在文官眼中,皇帝就该端坐朝堂。可是,谁又规定,皇帝不能亲自下场呢?!”
“他把‘外四家’编入禁军,重用江彬、王琼等边将,打破了僵化的卫所制,乃是为了重建禁军与边将防卫体系,一是为了防止再出现土木堡之变,二是为了避免再出现申王之乱!”
“他宁可以‘臣子’的身份发号施令,也不愿坐在龙椅上被文官摆布,这恰恰证明了他对军权的极度重视!”
“可是老祖,应州大捷的伤亡数字,士林里传得沸沸扬扬。”
兴王世子朱厚熜挠了挠头,疑惑地问道:“说蒙古军队阵亡十六人,明军阵亡五十二人,这不是说明孙儿的堂兄在撒谎吹牛吗?”
“荒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朱高燧一拍扶手,冷哼道:“双方近十万大军从清晨肉搏到黄昏,绝不可能只死几十人!”
“正德皇帝回朝后对首辅杨廷和说‘亲手消灭了一个蒙古军官’,若真想吹牛,大可说杀了几十个。文官之所以散布如此离谱的数字,就是为了恶心他,剥夺边将阶层的军功话语权!”
“那南征宁王呢?”
太子朱佑枢也忍不住问道:“王守仁已经平定了叛乱,他还非要南巡,这不是借故游山玩水吗?”
朱高燧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南征的初衷,是为了亲自平叛、建立军功。”
“王守仁平叛太快,打乱了他的计划。但他并没有真的把宁王放掉,而是让人把宁王团团围住,解开枷锁,再由他自己亲自把枷锁套上。这看似滑稽的举动,背后是一个极度渴望证明自己、渴望摆脱文官控制的皇帝的无奈与执念啊!”
在原历史上,《明史》记载朱厚照临终前留下口谕:“前事皆由朕误,非汝曹所能预也”,他承认自己一生荒唐,向文官道歉。
其实,在朱高燧看来,这极有可能是文官帮朱厚照“体面”的终极抹黑。
一个一生都在放浪不羁、对抗礼法、试图摆脱皇帝身份束缚的人,在临终前突然向斗了一辈子的文官低头认错,这在逻辑上极不合理。
这更像是文官阶层在他死后,为了彰显自身道德正确,强行给他安排的“罪己诏”。
实际上,朱厚照之所以被拼命抹黑,核心原因是他的改革和行事作风触动了文官阶层的核心利益与价值体系。
他试图瓦解文官的垄断,建立更灵活的决策机制。
在他死后,掌握修史大权的文官代表如杨廷和、费宏等人,以及为了巩固自身合法性的继任者嘉靖帝,共同推波助澜,将他塑造成了一个反面教材。
听完朱高燧的点评与分析之后,神农宫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认为,正德皇帝不仅不是昏君,反而是一位极具军事才能、有改革魄力、大权始终在握的明君!”
朱高燧看着眼前这些晚辈,语重心长地总结道:“只不过,他的手段不被大多数文官与老牌勋贵所喜,没能团结大多数。”
他看向兴王朱佑杬,沉声道:“正德皇帝在南巡归途中,于清江浦意外落水,虽然得张永舍命相救而没有染病,但他却因此对文官阶层起了极深的防备之心。否则的话,他不会亲自写信,又特地派心腹张永把信送来,希望能接你回神洲。”
“老祖,我都快五十岁的人了,回去也帮不上我那侄儿什么忙,反而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朱佑杬十分坦诚地说道。
朱高燧没有接话,而是把目光投向太子朱佑枢,问道:“太子,你觉得正德皇帝派心腹来接佑杬回去,目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