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人间悲剧
南云秋拿起那张弓比划一下,
说得没错,
就算是自己射,也未必能十发十中,竟然对白文举产生了怜悯和同情。
白世仁的箭法在大营有口皆碑,无人能及,如果肯教自家的儿子,那白文举的水平堪称一流。
时也命也!
“那我的第二个错误在哪呢?”
白文举顿了顿,没有立即回答,先是扬起脑袋看了看幽暗的天空,任凭无情的雨水打在自己无情的脸庞上。
然后,
他抹抹脸,手指缓缓对准白世仁。
“我的目标其实并不是你,而是他!”
“你说什么?”
惊世骇俗的话语从他的嘴里平静的说出来,令在场之人无不愕然发愣,继而又被恐惧和伤感占据。
原来他要射杀的,
竟然是他的亲生父亲!
最痛苦的莫过于白世仁,
这种滋味,
比死亡本身还要令人畏惧,令人绝望。
“乌鸦尚知反哺,你竟要射杀亲爹,你连禽兽都不如。”
南云秋尝遍人间冷暖,世间百态,这种惨绝人寰的绝情,还是头一次耳闻目睹,态度也从怜悯变为厌恶。
可是,
白文举的回答,
却深深的震撼着他。
“我和他只有血脉,没有亲情,虽为父子,实则仇雠。
他的眼里,
只有富贵,没有家人,只有权欲,没有妻儿,只有分别,没有陪伴。
他每次回家,从来看不见笑颜,不是辱骂我娘,就是教训我们兄妹。
时间一长,
我们听到他回来的消息,会吓得几天几夜吃不下,睡不着。
那种恐惧的滋味,从小就如噩梦一样追着我们,怎么也摆脱不开。
我们甚至都希望,
他永远不再回来,
希望哪一天能收到他死去的消息,那该有多好。
因为他死了,我们才能安生。”
“喀嚓!”
老天好像也听不下去,竟响了个惊雷。
“我从小活泼好动,喜欢习武练箭,厌倦枯燥的读书,他非要逼迫我读书考功名,
他应该知道,
强扭的瓜不甜,
可他每次都用皮鞭棍棒威胁。
其实,
我很清楚,
他并不是为了我好,而是为他的颜面,为白家的尊严。
因为,
他们害怕别人说他们是山匪出身,想用功名来洗刷过去的罪恶,用富贵来掩饰从前的罪行。
可是我,
我没有罪恶要掩盖,要洗刷,
我只想干自己喜欢的事情,却被他和他爹当做工具一样摆布,哪里还有做人的趣味?”
白文举直抒胸臆,
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如果他尊重我,把我当人看,哪怕鼓励我,夸奖我几句,
今天你们绝不会全身而退。
如果他允许我从军,哪怕在镇上做个官差,当我得知有人在集市上散布他中秋要回家的消息,
我呢,
不会像那个该死的老东西那样愚蠢,竟然随意轻信别人的一面之词,就喜滋滋写信给他,让他回家,
我会连夜亲自去找他核实,
如果是那样,就能戳穿你们的阴谋,也就不会发生现在的局面,
换句话说,
现在被包围的被杀戮的,应该是你们。”
白文举眼含热泪,吐露胸中的委屈。
白世仁后悔莫及!
一直以为大儿子不争气,百无一用,原来还有如此缜密的心思,以及精准的判断,儿子其实才是真正的大将之才,
可惜,
他从来未曾发现。
父子俩这些年就没见过几面,更谈不上对面而坐,用心交流。
南云秋万没想到,
眼前和他一样清瘦的少年,心中藏了如许的委屈,胸中藏了如许的谋略,如同金子沉埋于沙砾,被白世仁当做沙砾对待。
他想想也很后怕。
如果按照白文举的做法,恐怕现在倒在雨水中的就是自己了。
此刻,
他油然而生一种欣赏,甚至钦佩的情怀,进而在犹豫,
这样的人,
应不应该杀掉?
“你明明有机会为何不逃走?”
白文举惨然道:
“要想逃的话,我早就走了,可是我能去哪,也去继续他们父子的山匪之路吗?
我不想走,这个世上还有唯一值得我牵挂的人,
就是我娘。
如果她被杀了,我没有什么活下去的理由?
现在想想,哼哼!
这个世道也没有什么值得留念。
生在这样的人家里,和死有什么分别?”
南云秋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尽管母亲并不疼爱他!
而白家母子情深,含有决绝的意味,他甚至有点羡慕人家,
此刻,
让他高举长刀朝这对母子劈去,扪心自问,他下不去手。
去残杀无辜之人,需要多大的勇气,去灭人家满门,需要多大的狠心,南云秋忽然意识到,
杀人,
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他感觉这对母子有话要说,于是撤回长刀。
白文举脸上挂着微笑,走到母亲身边,牵着她的手,在众人不查之下,往母亲的手心里偷偷塞了件东西。
他娘浑身激灵一下,
迅速明白了孩子的心思。
白文举心里很清楚,
他爹灭了人家满门,今天就是白家的覆灭之日,谁都甭想走脱,可笑他爹还抱有幻想。
“娘,孩儿陪在您身边虽死犹生,要么您陪孩儿一起走吧?”
她含笑点点头。
“噗!”
白文举露出袖口里的短刃,反手插进了自己的胸膛,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的犹豫和不舍,而另一只手却紧紧握住他母亲。
“举儿慢些走,娘来了。”
突然,
她用手心里的竹片割破了颈部,鲜血狂飙,母子二人选择了双双赴死,在黄泉路上结伴同行。
动作隐蔽而迅速,没有人察觉到,
也可以说,
没人能预料到,会发生荡气回肠催人泪下的凄婉。
“举儿,举儿,爹错怪你了!”
白世仁如遭雷击,瞬时间苍老许多,一把鼻涕一把泪,爬到母子俩面前,
妻子已绝了气息,
而儿子还一息尚存,满口鲜血,骄傲的看了看孤独的白世仁,
决绝道:
“我的命是你给的,今天就还给你。如果有来生,咱们形同陌路,绝不再见。”
“天呐,报应啊!”
白世仁犹如死了第二遍!
谁能承受亲儿子活生生死在自己面前,临死前的愿望是下辈子永远不再相见,自己这样失败的父亲,恐怕普天之下找不到第二个。
早知道有今天的结局,
拼搏又有什么意义?
费尽心思爬上高位,又得到了什么?
事到如今追悔莫及,
可是他后悔的不是自己的罪恶,而是没能早早杀掉南云秋,今天,他家的惨祸,
都是南云秋所为。
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困兽犹斗,悍然扑向南云秋。
南云秋还沉浸在那幕悲欢离合中,这场惨绝人寰的画面让他心痛,而始作俑者仍不知悔改。
这样的人只有死,
死也赎不回罪愆。
而剩余的那些人,无论宾客还是族人,也无需再留。
“嘭!”
白世仁半边脸被踹变了形,牙齿断了好几颗,整个人被绑在树上,亲眼看着族人宾客轮番死在他的面前,而他们在临死前除了恐惧,就是咒骂他,诅咒白家。
接着,
就是他的兄弟姐妹,
再接着,
就是他的子侄辈。
最后,只剩下七八个幼童,其中就包括他的两个儿子,小的还不满三岁,不懂事,一个劲的傻乎乎的笑。
“呵呵呵,你是爹爹呐?”
孩子的童真,唤回了白世仁内心残存的人性,终于开口求饶:
“你们放过我的儿子,我就告诉你们真相。”
“说吧。”
南云秋放下刀。
“其实,
早在惨案发生的前两年就开始策划了,元凶为此还组建了专门的班底,我只是其中之一,
另外,
还有金不群,礼部尚书梅礼,兵部侍郎权书,大内总管春公公。
对了,还有海滨城的程百龄。”
南云秋插话问道:
“没有韩非易吗?”
“开始并没有他,是后来金不群胁迫他加入的。”
“堂堂府尹,三品高官,为何要对一个商人俯首帖耳?”
“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金不群手里有韩非易的命门,事关对方的前途和名誉,韩非易不得不从。”
南云秋紧咬牙关,恨透了金家。
所幸的是,
他并未对韩非易穷追猛打。
“那个元凶知道南万钧和皇帝关系非同一般,于是投石问路,制造了不少栽赃的机会,
可是,
皇帝始终没有答应,后来便耽搁下来。
直到太康十一年春,
宫内传言,南万钧进宫拜见文帝,说文帝有皇子遗落民间,奏请寻找皇子,如此一来,大楚江山则后继有人。
元凶听到后怒不可遏,
随后,
程百龄献计,可利用海盐为诱饵栽赃南万钧,便有了太平县的官盐劫夺案。”
这件事是白世仁亲自所为,
当然记得非常清楚。
官盐的确只有八百石,那些望不到头的马车都是空的,来抢劫的河防大营军卒也没几个人,而那些死者也大都是虚报的。
白世仁还交代,
寿宴当晚有人前来进献寿礼,还自称是二烈山的山匪,其实也是元凶派人假扮,目的是指责南万钧同情山匪,勾结淮泗乱民。
南云秋疑惑顿解,
又问:
“可是有一件事我始终没搞清楚。”
“什么事?”
“那八百石官盐在运往河防大营的途中,竟然被二烈山的山匪所劫夺。从太平县到河防大营,为何要走二烈山,那不是绕远了吗?”
南云秋确实很纳闷,
这个疑问也困扰了他很久。
“没错,那是南万钧的命令,是他事先就划定的线路。”
“什么?”
南云秋闻言心里一震,
因为南少林盘踞在二烈山,
莫非从那个时候或者更早,爹爹就和淮泗流民暗中有联系?
要不然,
没理由舍近求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