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月黑风高夜

    第一夜。

    妖界的月亮比云华界大了一圈,挂在天上像一盏忘了收的银灯笼,把整片山林照得纤毫毕现。

    实在不是什么“偷鸡摸狗”的好天气。

    林清瑶摸到狐族村落外围,趴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她没敢用神识,狐族对灵力波动比野狗对肉味还敏感,神识一扫等于敲锣打鼓告诉全村“人来了”。

    远远望去,老树根周围横七竖八睡了一圈狐狸。月光落在那些蓬松的尾巴上,给每条尾巴都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远远看着像一片毛茸茸的银色波浪,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屏住呼吸,一只一只地扫过去。

    最外沿睡着一只杂花小狐狸,个头比旁边的都矮一截,尾巴却出奇地蓬松,毛色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泽,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离它最近的同伴少说也在三步开外,睡相极其不讲究,仰面朝天,一条后腿大剌剌地搭在树根上,一鼓一鼓的翻着肚皮。

    就是这只了。

    林清瑶把袖口的野姜芸气味又蹭了蹭,确保人味被压得死死的,然后拍了一张敛息符。一点一点从石头后面挪了出去。

    三丈,两丈,一丈。

    林清瑶伏低身子,膝行着绕过最后一片碎石地。杂花小狐狸就在三步之外。

    她屏住呼吸,慢慢伸出手。指尖越过了最后一片草叶,碰到那撮最蓬松的尾尖毛。

    指腹刚一触上去,软的不像话,整只手都跟着暖了一下。

    她指尖掐了个诀,正要薅毛。杂花狐狸忽然翻了个身,像是梦里正追着什么东西追到了兴头上,整条尾巴甩过来,啪的一声拍在她手背上。

    林清瑶头皮一炸,顺势攥了一把毛往回收。

    然后狐狸嘴巴一咧,睁开了眼。

    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瞪得溜圆,和林清瑶面对面趴着,鼻尖和鼻尖之间隔了不到一尺。

    四目相对,那一瞬间格外漫长。

    林清瑶甚至看清了狐狸眼眶里还没褪完的睡意。

    杂花狐狸愣了两秒,张开嘴,发出一声能把月亮震下来的尖叫。

    “有——人——偷——狐!!!”

    那嗓门大得不可思议,完全不像这么小的身板能发出来的动静。林清瑶甚至觉得它喉咙里藏了一口钟。

    整片空地像被泼了滚油。

    睡觉的狐狸们齐刷刷弹起来。

    竖耳朵的竖耳朵,炸毛的炸毛,还有几只压根没醒利索,眼睛还糊着睁不开,嘴巴已经先一步加入了嚎叫。

    叫声那是此起彼伏,整片空地瞬间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那只火红老狐狸从树根上站起来,藤木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

    “哪个不长眼的,敢偷到我们村来?!”

    林清瑶已经跑出了老远,头都没敢回,太虚云游步更是用到了极致,脚下灵光连成一道残影,整个人化作一道贴地疾掠的淡青色流光。

    身后狐鸣声、脚步声、尾巴抽在树枝上的噼啪声搅在一起,追着她一路往山下撵。

    一口气跑出二里地后,身后的动静终于稀稀拉拉地弱了下去。她这才回头瞥一眼。

    追兵已经散了,只有几只狐狸还站在村口的土坡上,冲着她消失的方向骂骂咧咧。隔了这么远听不清在骂什么,但语气肯定不怎么体面。

    隐隐约约,那只杂花狐狸的嚎叫穿透夜色,又尖又亮,带着一股被欺负惨了的委屈劲儿:

    “我的毛!薅了我一撮尾巴毛!!!”

    林清瑶溜回山洞,背靠着石壁滑坐下来,喘了好一阵才把气匀过来。

    她摊开手掌,低头一看,掌心里躺着几根银灰色的绒毛,又细又软,在夜明珠的光晕下泛着浅浅的光泽。

    忙活了一整晚,被一群狐狸追了二里地,差点把太虚云游步跑出火星子,结果就薅回来这么几根。

    也不知道够不够用。

    识海里,清灵道经慢悠悠地翻了一页,书页掀起的弧度都透着一股子从容。

    【远远不够。】

    【这么几根,连丹炉底都铺不满。至少需要一小撮。】

    “……好吧。”

    林清瑶把后脑勺靠上石壁,抬手抚了抚额角,把那几根狐毛小心地收进一只白玉盒子里,放入储物戒。

    “明晚再想办法。”

    第二晚,林清瑶学聪明了。

    她特意等到后半夜。月亮被云层裹了个严实,山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这种天色,别说狐狸,连猫头鹰都懒得睁眼。

    出发前她先往身上拍了张敛息符,又从储物戒里翻出一条深色帕子,往脸上一蒙,只露出一双眼睛。

    自然挡不了什么,但蒙上之后莫名觉得自己像个正经做夜行勾当的,胆气也跟着壮了几分。

    狐族果然加强了警戒。

    老树根周围多了好几只巡逻的狐狸,步子迈得慢吞吞的,尾巴却竖得笔直,耳朵尖一刻不停地转,像两排活的岗哨。

    两只银狐一左一右蹲在村口的土坡上,月光虽然被云遮了,它们眼珠子里的绿光倒是自备的,在夜色里幽幽地亮着。

    林清瑶绕了个大圈。从侧面的灌木丛摸过去,沿着一截枯木的阴影往前爬,正好能摸到空地另一头。

    那里趴着一只单独打盹的小狐狸,缩成一团毛球,尾巴从盘着的身子底下露出一截,睡得人事不知。

    她比昨晚更小心。每一步都踩在裸露的树根上,不碰落叶,不蹭草茎,连呼吸都压得又浅又长。

    近了,更近了。

    她已经能看到那只小狐狸耳朵上的绒毛在夜风里微微颤动,耳朵尖上有一小撮白毛,像冬天呵出来的一口霜。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离那条蓬松的尾巴只差几寸,指腹已经感觉到狐狸体温烘上来的一层微热——

    然后她的后衣领被什么东西给勾住了。

    林清瑶缓缓回头。一根低矮的枯枝从灌木丛里支棱出来,枝丫正好卡在她衣领上,还挂了一片枯叶。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掰。

    动作放得极轻,手指捏住枯枝,一寸一寸地往外扳。枯枝吃不住劲,弯到某个角度时忽然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嚓,极为清晰。

    两只巡逻的银狐齐刷刷转过头,四只眼睛在夜色里绽出两对绿光,直直钉在她后背上。

    那只打盹的小狐狸也被惊醒了,眼还没睁利索,鼻头先是一阵猛嗅,然后猛地弹起来,扭头正对上林清瑶那张只露出眼睛的黑帕子脸。

    它愣了一瞬,瞳孔从一条细缝扩成了两颗圆豆。然后张开嘴,扯出一嗓子能把三里外枯枝上的鸟都震下来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救狐!救狐!人又来偷尾巴了!!!”

    林清瑶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狐狸们的脚步声比昨晚更密、更近,蹄子刨在碎石上沙沙地响,像一阵急雨贴着地面追过来。

    那只银狐追得尤其紧,一边跑一边用妖界通用语喊着什么,虽然听不太懂,但语气里的愤怒不需要翻译,约莫不是什么好话。

    她窜下山坡,跳过那条映着月光的小溪,水花溅了一裤腿也顾不上,一头扎进对岸的密林。

    太虚云游步在树根和灌木之间左闪右挪,身后狐鸣声还在追,忽近忽远的,像是这一只跟丢了那一只又接上。

    这一回它们足足追出了三里地才肯罢休。林清瑶躲在一棵合抱粗的古树后面,听见几只狐狸站在坡上骂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

    好不容易骂声停了,狐也散了,山林重新安静下来。

    她摸黑回到洞里,摊开手掌一看,空的,一根毛都没薅到,还被骂了一顿。

    清灵道经的笔画比平时轻了几分,带着一点点鼓励。

    【再接再厉。失败是成功她娘——】

    “安静,谢谢。我需要思考。”

    林清瑶面了好一会壁,才吐出一口气。

    “……好吧。明晚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