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是唤醒,还是献祭

    姜蝶衣话音刚落。

    穹顶那条星河便倒转了,月光失了依仗。

    便从星河中落下来,沉沉地砸在祭坛中央。

    石台应声而裂,从正中间往两边缓缓分开,分得极慢,慢到能看见石茬子一点一点撕开。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轻轻推了一扇沉眠了数千年的石门。

    没有声响,连一丝动静都没有,安静得令人头皮发麻。

    可石缝里涌出来的却不是光,是雾,浓得几乎能渗出水的黑雾。

    诡异的是,这雾不往上飘,反而贴着地面,往四下无声的蔓延。

    黑雾过处,石台上的符文齐齐暗了几分,像被什么东西啃噬掉了光泽。

    也就在黑雾涌现时,姜蝶衣的手背上,一只通体漆黑的蛊虫从她肌肤下钻了出来。

    指甲盖大小,唯独一双眸子猩红得瘆人。

    它停在手背上,背上缓缓裂开一道暗红的缝隙。

    缝隙里挤出一对皱巴巴的翅膀,湿漉漉的,沾着些许黏液,像刚打娘胎里出来的婴孩。

    随后这蛊虫的翅膀开始一点一点舒展,薄翼扯平的瞬间,簌簌抖落一片碎光。

    那些碎光落在地上,连黑雾都淡了几分。

    那是一只蝶,比寻常蝴蝶大了不止一圈。

    翅膀上爬满暗金色的纹路,纹路里有流光在走,像是活的。

    它停在姜蝶衣手背上,翅膀缓缓开合,每一次颤动,都和姜蝶衣的心跳对上了频率。

    然后它飞了起来,绕着姜蝶衣飞了三圈,翅尖擦过她的面颊,轻得像一个深情的吻。

    随后它转身,一头扎进黑雾里,没有半点犹豫,像倦鸟归林,像走了千万里路的人,终于看见了自家的那盏灯。

    蛊蝶在黑雾深处忽隐忽现,翅膀上的暗金纹路一点一点淡下去,淡到最后,连轮廓都快要看不见了。

    林尘看着这一幕,眉头微皱,祭坛还是那个祭坛。

    白玉温润,符文黯淡,九根石柱撑着满天星河,一动不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下一刻,林尘的身子却是猛地一颤。

    头顶的星河,竟在融化。

    原本棱角分明的繁星正一颗接一颗软下去,变成模糊的光斑。

    月光不再是清冷的银白,而是带着一层诡异的暗红。

    从星河深处渗出来,洒在青石板上,像是铺了一层血。

    然后有风起来了,黑雾飘了过来,没有任何的征兆。

    林尘脚下地面凭空消失,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往下坠,像是掉进了一个没有底的深渊。

    他刚想掐诀,可仅仅一瞬间,双脚又踩在了踏实的地面上,仿佛方才的下坠只是一股错觉。

    可仅仅刹那,林尘便发现,眼前已经不是那个祭坛了。

    此处,天光大亮,阳光从头顶的枝叶间洒下来,落在脸上,竟是暖的。

    他站在一片缓坡上,脚下是青草地,踩上去软软的。

    远处是山,层层叠叠的黛青色山峦,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近处是水,一条小溪从坡下蜿蜒流过,水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圆的扁的,清澈得不像话。

    几片落叶漂在水面上,慢悠悠地打着旋儿,不知要漂向哪里。

    溪边有一棵桃树,是真的大,他活了这么些年,见过不少千年古木。

    却从没见过这么粗的桃树,跟倾云宫那棵比起来,都不遑多让。

    树冠铺开来,遮了三亩地的阴凉,枝叶密得几乎不透光,只在缝隙里漏下几道细细的光柱,落在草地上,亮得晃眼。

    桃树下坐着一个人,是一个老妪。

    她的头发白得像山顶的积雪,长长地垂下来,一直拖到地上。

    身上是一件粗布的衣裳,接缝处能看见粗糙的线头。

    她就这么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双手搭在膝上,十指枯瘦如柴,骨节凸起。

    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已经死了很多年。

    就在这时,那只蛊蝶不知从哪里飞了出来。

    它绕着桃树飞了一圈,飞得很慢,翅膀上的暗金纹路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然后它缓缓落在老妪的肩上,翅膀轻轻合拢,最后一点流光也暗了下去。

    像是终于走完了千万里的路,终于回到了家。

    姜蝶衣不知何时已经跪了下去,是双手交叠贴于额前,身子贴着地面。

    “蛊神。”

    她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林尘浑身一震,他一直以为,姜蝶衣口中的蛊神,会是一只蛊。

    可眼前这个老妪,分明就是一个人。

    老妪没有睁眼,也没有任何动静,像是根本没听见。

    姜蝶衣似乎早有预料,心中叹息一声。

    她扭过头来,拿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睛望向林尘,就那么半侧着身,仰着脸,眼眶里还噙着没干的泪。

    “小哥哥,你帮我唤醒蛊神好不好?”

    林尘没说话。

    “小哥哥,你帮哈我嘛。”

    姜蝶衣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点软软的鼻音,像个小姑娘在撒娇。

    风过桃枝,落了她满头粉白。

    林尘看着那棵遮天蔽日的桃树,看着桃树下那个仿佛与树根长在了一起的老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脚,往前走了一步,脚下青草被踩弯了腰,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声响在这寂静得能听见溪水流动的山谷里,竟显得格外刺耳。

    林尘的脚步在她身旁停住。

    “我需要怎么做?”

    姜蝶衣心中大喜,语速极快,像是怕他反悔似得。

    “你身上有东西,我的蛊喜欢,蛊神也会喜欢,你将那东西,给蛊神。”

    林尘眸子一眯,伸出手指,霎时间,魔气翻涌而出,缠绕在指尖,黑得无比纯粹。

    仅仅一个刹那,姜蝶衣便感觉到了。

    她的本命蛊正在疯狂地颤抖,在欢喜,在雀跃,像是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对对对!就是这个!”

    姜蝶衣激动得语无伦次。

    “就是这个!只要小哥哥能让蛊神醒过来,我蛊神教会帮你对付傅家,你有啥子要求,我都能满足你。”

    林尘的目光依旧落在老妪脸上,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需要蛊神教帮他对抗傅家,需要走出南域,需要弄清楚这老妪与江倾到底有什么关系。

    可这一切,都不是他稀里糊涂地把自己搭进去的理由。

    他的声音很沉,像是问姜蝶衣,又像是问那个一动不动的老妪。

    “是唤醒,还是献祭?”

    话语落在地上的时候,砸得青草都低了头。

    山谷里的风忽然停了,溪水的声音也远了。

    只剩姜蝶衣那双错愕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林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