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老东西,果然有病
老桃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枝干虬结。
满树桃花却开得不管不顾,粉白的花瓣一层压一层。
老妪就坐在树下,背靠着树干。
坐了很久,久到分不清是她在靠着树,还是树在靠着她。
肩头、膝上落满了花瓣,她也懒得拂一下,像一截枯木,搁在另一截更大的枯木底下。
林尘将那枚黑铁抛过去的时候,老妪抬起手接了。
动作不快,枯瘦的五指张开,像是等了很久。
黑铁入手,她整个人便是一顿,看着掌心里那块黑铁。
松垮垮的皮肉下,骨节的形状一根根顶出来。
像是握着什么失而复得的旧物,又像是握着一条再也回不去的路。
“这东西……你在哪儿寻来的?”
林尘没应声,偏头看了姜蝶衣一眼。
黑铁是从傅成业的储物戒里找出来的。
傅家在中州树大根深,这位蛊神又不知活多少年岁。
万一两家沾着什么牵扯,那他今日岂不提着自己脑袋往人家刀口上送。
老妪见林尘没有应声,似乎也来了脾气,也不追问了。
只是把黑铁在掌心里,握得紧了些。
“小蝶衣,你娘死了么?”
姜蝶衣愣住。
“怎么没跟你一道来。”
姜蝶衣好不容易见蛊神苏醒,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呢,冷不丁被这话刺激的白眼差点翻到天灵盖上去。
可她终究不是当年那个会使性子的丫头了,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酸涩和怒意一并咽了下去。
上前一步,双膝落地,额头重重磕在铺满桃花瓣的泥地上。
“求蛊神,解我姜家血脉之咒。”
老妪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久到跪在地上的姜蝶衣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久到林尘都以为这老太太是不是又睡着了。
良久,老妪才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些,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姜氏一族,不是咒。”
姜蝶衣的身子猛地一颤。
“是命。”
她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额上还沾着泥和花瓣,狼狈得不像话。
“命?”
老妪微微仰头,翻找着一段太过久远的记忆。
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住桃花一样。
“你不是头一个来的说这话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姜蝶衣脸上,像是在看一个故人。
那目光隔着太长的光阴,隔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生老病死,早已看不清了。
“我亦无力替你们改变些什么,有些命,得认。”
老妪靠在树干上,呼吸渐渐匀了,胸口起伏越来越浅。
掌心里握着的那块黑铁,始终没有松开。
林尘站在一旁,肚子里攒了一箩筐的话。
可话到嘴边,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这世道上混的久了就会知道,有些老妖怪惹不起,有些话更是问不得。
老妪从头到尾没看林尘一眼,只是垂着那双灰蒙蒙的眸子,望着跪在地上的姜蝶衣。
“丫头,我寿元将尽,尘缘已了,因果已清,往后你们……不必再来了。”
姜蝶衣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您说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颤,踉跄的站起了身,三步并做两步来到老妪跟前蹲下。
一把抓住老妪的手,那只手冰凉,轻飘飘的,皮是皮,骨是骨,唯独少了点活人的分量。
“怎么会……”
姜蝶衣的眼眶泛红,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您是蛊神,蛊神怎么会死?一定有法子的,您告诉我,一定有法子的对不对!”
老妪抬起眼,看向姜蝶衣。
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看着她这股子倔强劲儿,让她恍惚了一下。
这一下,便是万年。
老妪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干裂的唇角绽开,竟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
她抬起枯瘦的手,替姜蝶衣拂去额上沾着的一瓣桃花。
“你这丫头,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姜蝶衣愣住。
老妪的目光越过她的脸,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当年你姜氏那位先祖,也是这般跪在我面前,也是这般抓着我的手。”
她轻轻拍了拍姜蝶衣的手背。
“你姜氏的姓,是我赐的,如今我要走了,这个姓……也当随我一同散了。”
姜蝶衣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却发不出半个字来。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老妪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块黑铁,目光一寸一寸软了下去。
像是在看一个隔了万年的故人,又像是在看自己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路。
“我随主人征战无数,刀下亡魂数不清。该还的还了,该了的了了。当年那一战,我本该死透的,是主人恩典,赐了我一缕生机。”
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苟延残喘数万年,活够了,缘起缘灭,花开花落,应当如此。”
她抬起头,最后望了一眼头顶那株桃树,缓缓的闭上了眼。
似乎在等待她的生命尽头,恰在此时,停在她肩头的蛊蝶轻轻扇动翅膀。
细碎的荧光簌簌洒落,如星屑般铺满她嶙峋的肩头。
老妪的脑海中,随之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那是这只蛊蝶初见林尘时的光景,以及林尘在蛊神陵中的一幕幕。
老妪的眸子猛的睁开,目光灼灼的看着林尘。
只见老妪屈指一弹,一道劲风便朝着林尘袭击而去。
林尘心中暗叫不好,可还没来的及抵挡,整个人便被倒飞了出去。
姜蝶衣看着这一幕,虽然不知道蛊神为什么发怒,但是还是站了出来求情。
“蛊神,这....是不是有误会。”
可老妪却没看姜蝶衣一眼,目光一眨不眨的盯着林尘。
林尘从地上爬了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衣衫破了个洞,皮肉上留着一道红印子,没伤着骨头。
他心里有了数,拍了拍身上的土,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摔了一跤。
“老东西,果然有病!”
老妪听着林尘这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嘴角含笑。
“练过魔经!”
林尘一听这话,身子猛的一颤,深深的看着老妪一眼。
“你到底是谁。”
老妪笑了笑,声音也变得温和起来。
“主人慈悲,赐名九阴。”
她慈祥地眯起了眼,然而下一瞬吐出的话语,却让林尘整个仿佛被惊雷劈中一般。
“至于外头那些人,他们更怕听见的,是老身另一个名字——天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