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姓严,叫严立春
省纪委抽查扶贫资金的通知下来后,河阳的气氛变了。
没变的是表面,该开会的开会,该去工地的去工地,该信访的信访。
但敏感的人都觉察到了一种异样的安静。
像暴雨前的低气压,闷得人透不过气。
陆鸣兮在常委会上只交代了一句“按规定配合”,没有多余的话。散会后,孟广国拦住了他。
“陆书记,这次抽查带队的是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主任,姓严,叫严立春。
这个人我打过交道,不好说话,认死理。”陆鸣兮看着孟广国被晒黑的脸,
“不好说话才好。好说话的,容易讲人情。”
孟广国愣了一下,想说什么,陆鸣兮已经走远了。
严立春到河阳那天,没有让市里派车去接,自己坐长途大巴来的。到市委大院门口时,孙秘书长正站在台阶上等,手里举着一张写着“严立春”的白纸。
严立春走过去,把纸拿下来,折好放进包里。“孙秘书长,先看资料,再看现场。吃饭就在食堂,不用安排。”孙秘书长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严立春已经上了楼。
抽查的第一站是青溪镇。严立春到了镇政府,没有进会议室,直接翻台账。扶贫资金的拨付记录、受益户名单、项目验收报告,他从头看到尾,一声不吭。
看到一半,手指停在某一页,划了一下,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这个项目,危房改造,补助款发下去之后,你们有没有回访?”镇党委书记姓刘,四十出头,脸涨得通红。“回访了。都回访了。”“回访记录呢?”刘书记翻了翻台账,没有。
旁边的镇长递过来一个本子,严立春翻了几页,脸色沉了。
记录不全,有几户只有名字,没有签字,没有手印。
“这几户,你带我去看看。”严立春站起来,刘书记跟在他后面,出门的时候腿都在打颤。
抽查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五点。严立春没有留河阳吃晚饭,直接回了省城。
临走前他对陆鸣兮说了一句话:“扶贫资金的问题,比我想象的少。但危房改造的回访记录不全,你们要整改。”陆鸣兮说“好”。
严立春上了车,又说了一句“你那个开发区,有空我也想去看看”。车窗关上了。
陆鸣兮站在原地,沈知意从台阶上走下来。“陆书记,严主任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想看,就让他看。”沈知意看着他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色的侧脸。“他看的不只是开发区。”陆鸣兮没接话,转身走进大楼。
韩兵追查那笔转移的资金,有了眉目。接收方是一家省城的小公司,注册法人叫王建国。王建国,跟刘建国只差一个姓。他在当地派出所查了户籍信息,没有关联。
但他查到了这家公司的银行流水,发现资金来源不只是永固建材,还有另外两家河阳本地企业。
三家企业的资金在同一时间段内汇入这家小公司,总额超过一千万。韩兵坐在派出所那间狭小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单,看了很久。他拿起电话,拨了陆鸣兮的号码,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用最简单的句子,每个字都像钉子在木板上留下的痕迹。
“陆书记,这三家企业,有一个共同点。”陆鸣兮在电话那头问,“什么共同点?”
“都跟开发区项目有关,都在项目停工前拿到了工程款。但拿到钱的时间,比其他企业早了两个月。”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鸣兮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但很沉。“你的意思是,有人提前撤了?”
韩兵没回答。答案已经摆在那里了。
晚上,陆鸣兮约孟广国在招待所食堂吃饭。没有别人,就他们两个。菜是食堂大师傅做的,红烧肉,炒青菜,一碗蛋花汤。陆鸣兮吃得慢,孟广国吃得快。吃到一半,陆鸣兮放下筷子。
“老孟,省里有人在查我的底。”
孟广国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把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
“查到了什么?”
“边境的事,发改委的报告。说我激进。”
孟广国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激进这个词,在官场上,是好话,也是坏话。看你用在谁身上。”他看着陆鸣兮。“你怕不怕?”
陆鸣兮没回答。
孟广国替他回答了。“你不怕。你要是怕,就不敢动开发区,不敢用韩兵,不敢把沈知意放在那个位置上。”他站起来。“陆书记,我干了三十年基层,什么人没见过?激进的人,我见过。保守的人,我也见过。最后能成事的,都是不怕事的。”
陆鸣兮看着他,没接话。
孟广国走了。食堂里只剩陆鸣兮一个人。那盘红烧肉还剩几块,凉了,油凝成白色的膜。他站起来收好碗筷,端到后厨。大师傅正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陆书记,放着就行。”
陆鸣兮把碗筷放进水池,擦了手,出了门。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他没跺脚,摸着墙走。黑暗里,他的脚步很稳。
唐映在信访办待了一周,接了好几个案子。老太太的补偿款,在韩兵帮忙协调下,镇里终于答应补发。老太太打来电话,声音发颤,说了好几遍“谢谢”。
唐映握着手机,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风声,那边信号不好,断断续续。
“阿姨,钱到了您告诉我一声。”
“到了到了,今天到的。姑娘,你叫唐映是吧?”
“是。”
“唐映,我记住你了。”
挂了电话,唐映坐在信访办那把咯吱响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了一片一片光斑。她想起陆鸣兮,想起江予舟,想起京城那个灯火辉煌的城市。河阳没有京城那么亮,但这里的灯,每一盏都有人等。
江予舟发来消息,说短片入围了一个新的电影节,这次是东京国际短片节。
她回复“恭喜”,他回复“你在河阳还好吗”。她看着光标一闪一闪,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还好。在信访办接案子。”
“信访办?”
“嗯。老百姓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唐映,你是不是不想回京城了?”
她手指停在屏幕上,阳光落在手背上,暖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京城有她的梦想,河阳有她的生活,两个地方隔着几千公里,她站在中间,哪边都够不着。
她打了四个字:“我也不知道。”发出去之后又觉得这个回答太轻了,想撤回,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点下去。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有些答案不需要撤回。
江北和许诺的专项债报告终于写完了。三十多页,数据、图表、分析、建议,每一部分都改了无数遍。江北打印出来,拿着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材料走进许知远办公室。
许知远看完,没提修改意见,只问了三个字:
“有信心吗?”江北答:“有。”许知远点了点头,把报告放进抽屉。“明天报省里。”
江北出了办公室,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许诺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头。“过了?”“过了。”“不用改了?”“暂时不用。”许诺笑了。那是江北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么轻松,她的笑容很短,但眼睛里有光。
林恬的稿子终于发了。通讯稿叫《开发区复工记》,没有大词,没有排比,只有王师傅放的那挂鞭炮和王师傅的几句话。领导没再让改,直接签发了。林恬去食堂吃饭时特意买了两个鸡腿,一个给唐映,一个自己啃。
“唐映,我写的稿子,领导说好。他说‘这篇有温度’。”唐映剥开鸡腿的包装纸,咬了一口。
“温度这个词,比深度好。”林恬看着她,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唐映,我好像找到了。”唐映问找到了什么,林恬用力咬了一口鸡腿。“找到了在河阳的意义。”
窗外的月亮很薄,像一层冰。陆鸣兮和柳如烟坐在招待所院子里,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柳如烟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凉凉的。
“鸣兮,你听过蛐蛐叫吗?”她忽然问。
“听过。”
“京城有吗?”
“有。但没河阳的多。”
她笑了。“那说明河阳好。”他没接话。她也没有睁开眼睛。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重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