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归处

    画廊税务的风波平息后,柳如烟添了一个习惯。

    每天傍晚,不管天气好坏,她都会站在画廊门口,等一盏灯亮起。

    对面写字楼的灯,五点半准时亮,最开始是几层,然后密密麻麻铺满整面玻璃幕墙。

    她看着那些灯,数到第七十三盏的时候,陆鸣兮的车会从巷口拐进来。他说过不用等,她没听。

    这天车来得晚了一些,天已经黑了。陆鸣兮推开画廊玻璃门,风铃叮当作响。

    柳如烟站在那幅《等》前面,背对着他。

    “今天路上堵。”他说。

    她转过身,手里拿着那幅画,正要往墙上挂。他走过去,替她扶住画框。两个人隔着画布,目光碰在一起。她先移开了,低头调整画框的位置,高了一点,低了一点,再高一点点。

    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青石峪见她,也是这样侧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听见那句“来了?”。那时候他没想到,这句话会听一辈子。

    她挂好了画,从梯子上跳下来。他扶住她的腰,她站稳了,没推开。

    “今天有人来看画。一个老太太,站了很久。问她喜欢哪幅,她不说话,走的时候买了一幅小画,说是挂在孙女房间。”

    柳如烟低着头整理围裙的系带。他伸手替她系好,指节碰到她的腰窝,很轻。她动了一下,没躲。

    “鸣兮,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还好。”

    “你骗人。你每次说还好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的。”她抬起手,用指尖抚平他眉心的川字纹。她的手凉,他的皮肤烫,那道痕被她的指腹慢慢揉开,像熨斗烫平皱了的布。

    “如烟,这周末有个聚会,周知非组的。你跟我去。”

    “什么聚会?”

    “几个朋友,吃顿饭。”

    她知道不是吃饭那么简单。在这个圈子里,每一顿饭都是局。但她点头了。“好。”

    周知非组的局在东边一个私人庄园,不挂牌,门口站着保安,进去要报名字。陆鸣兮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五六个人。周知非在院子里烤肉,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翻着肉串,倒像个普通的周末男人。

    旁边站着陈知非,端着一杯红酒,跟王景行聊天。王景行看见陆鸣兮,举了举杯,没过来。祁幼楚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披着,素面朝天,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看见陆鸣兮,点了点头,目光移到他身后的柳如烟身上,停了一瞬,收了回去。

    沈知意也在,坐在祁幼楚旁边,正低头看手机。她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牛仔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跟茶会上那个旗袍名媛判若两人。她抬起头看见陆鸣兮,笑了笑,没说话,继续低头看手机。

    周晚棠来得最晚,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里面是深红色的连衣裙,锁骨上的红宝石换成了钻石,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她挽着她丈夫秦某的胳膊,进门就嚷。

    “知非,你这烤肉水平不行啊,都糊了。”

    陈知非翻了个白眼。“周姐,你来烤。”周晚棠真去烤了,接过铲子,动作利落,像经常下厨的人。

    陆鸣兮和柳如烟在院子角落的石桌旁坐下。月光很好,照在石桌上,泛着冷白色的光。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开始落叶子了,金黄色的铺了一地。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像翻书。

    柳如烟看着银杏叶飘落,忽然想起青石峪的秋天,那棵老银杏也是这样。她伸手接住一片叶子,放在桌上。陆鸣兮看着她的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没有涂颜色。

    “冷吗?”

    “不冷。”

    他把外套脱了披在她肩上。衣服还带着他的体温,很暖。她没有推辞,把外套拢紧了一些。

    王景行端着酒杯走过来,站在两人面前。“鸣兮,上次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那天喝多了,说话没分寸。”陆鸣兮端着茶杯没看他。“没往心里去。”

    王景行笑了笑,又看了一眼柳如烟。“嫂子好。第一次见,幸会。”柳如烟点了点头。“王总好。”王景行转身走了。柳如烟转过头看着陆鸣兮。“他不是好人。”陆鸣兮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我知道。但今天他是周知非请来的客人。”

    祁幼楚端着茶走过来,在柳如烟旁边坐下。两个女人隔着石桌,月光落在她们身上,一个穿白衣,一个穿黑衣,像太极图的两极。

    “柳如烟,你画廊的那幅《等》,卖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卖?”

    “在等一个懂它的人。”

    祁幼楚看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你觉得我懂不懂?”柳如烟看着她。月光下,祁幼楚的脸很白,眼睛很亮,但那亮光底下有一层灰,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你懂。但你不是那个人。”

    祁幼楚端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个人?”柳如烟没有回答。祁幼楚站起来,走了。

    陈知非一直在院子里烤肉。他不时往柳如烟的方向看一眼,目光很克制,不让人察觉。但周晚棠察觉了。她翻着肉串,低声说了一句“知非,你今天烤的肉,咸了”。陈知非尝了一口,确实咸了,多放了一遍盐。他把那批肉串放在一边,重新烤。

    沈知意从头到尾没主动跟陆鸣兮说话。她跟几个女眷聊着天,偶尔笑一下,声音不大不小。散场时她走过陆鸣兮身边,递给他一个纸袋。

    “我妈做的桂花糕。她问你好久没来家里吃饭了。”

    陆鸣兮接过去。“替我跟阿姨说谢谢。”

    “你自己跟她说。”她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融进夜色里。

    回去的路上,柳如烟靠着车窗,闭着眼睛。陆鸣兮开着车,车里很安静。

    “如烟。”

    “嗯。”

    “祁幼楚跟你说了什么?”

    “说那幅《等》,她懂。”

    “你信吗?”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信。但她等的,不是我画里的那个人。”

    陆鸣兮没再问。车里又安静了,只剩下引擎低鸣声。

    到家后,柳如烟去卸妆。陆鸣兮坐在沙发上,拆开沈知意给的纸袋。桂花糕用保鲜膜包着,切得整整齐齐,每一块大小都一样。他拿出一块咬了一口,很甜,很糯,桂花的香味很浓。

    小时候他常去沈家吃饭,沈知意的妈妈每次都做桂花糕,他每次都吃好几块。那时候沈知意扎着两个辫子,跟在他后面叫“鸣兮哥哥”。时间过去了,人变了,桂花糕没变。

    他咽下最后一口,把纸袋放在茶几上,不想吃了。

    柳如烟从浴室出来,穿着浴袍,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在锁骨上。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看见茶几上的桂花糕。

    “沈知意给的?”

    “嗯。”

    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好吃。她妈妈手艺不错。”陆鸣兮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吃醋,没有不高兴,只是很平静地在吃桂花糕。他伸手把她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廓,很凉。

    “如烟。”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住哪里?”

    她嚼着桂花糕的手停了一下。“你不是有房子吗?”

    “那是公寓。不是家。”

    她把桂花糕咽下去。“那你想住哪里?”

    他想了想。“有院子的地方。种一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落一地,金色的。你可以在树下画画。”

    她看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硬。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嘴唇紧抿着,像在等她的回答。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嘴角。

    “好。买有院子的。种银杏。我画画,你喝茶。秋天的时候,扫落叶。”

    他握住她的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十指交握。她的手凉,他的烫。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窗外没有月亮,但路灯还亮着。这个晚上,没有饭局,没有应酬,没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只有两个人,一块没吃完的桂花糕,一个关于院子和银杏树的约定。

    陆鸣兮不知道这个约定什么时候能实现,但他知道,她会等,他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