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等树枝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常委会散后不到两个小时,消息就传到了省城。

    王景行在电话里听完赵部长的汇报,沉默了几秒,只说了句“知道了”,便把电话挂了。

    赵部长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里,听筒里传来忙音,他慢慢放下手臂。窗外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他在这栋楼里坐了十一年,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人当众剥皮。

    当天晚上,赵部长约老周在城郊一家私人会所见面。老周到的时候,赵部长已经喝了半壶茶。

    “老赵,你约我出来,是为了会上那件事?”

    赵部长给他倒了杯茶。“周书记,陆鸣兮今天在会上点我的名,你也看见了。他这是要动我。”老周端起茶杯没喝。“你多虑了。陆书记那个人,说话是直,但对事不对人。”

    “对事不对人?”赵部长放下茶壶,看着老周。“你是纪委书记,那些举报信到你手里多久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话,哪一句不是提前准备好的?他早就想动我了,只是借今天这个机会把刀亮出来。”

    老周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梗。他跟老赵共事多年,知道这个人谨慎了大半辈子,但谨慎不等于干净。

    那些举报信他压了很久,不是想保老赵,是时机不到。今天陆鸣兮在会上的那番话,是信号。告诉他——刀可以出了。

    “老赵,你要是心里没鬼,怕什么?”

    赵部长的脸白了。“老周,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喝茶。”

    那天夜里陆鸣兮没有加班。柳如烟在画廊等到天黑,见他车拐进巷口,关了灯锁了门,两人去超市买菜,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柳如烟挑了一把芹菜,几根胡萝卜,又拿了一块里脊肉。陆鸣兮在后面推着车,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翻过来看了看价签,放回去了。

    “想吃就买。”她回头看了一眼。

    “太贵了。等降价再说。”

    她拿过来放进车里。“不贵。我请你。”

    回到家,柳如烟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陆鸣兮站在门口帮她剥蒜,蒜皮粘在手指上,吹不掉。她切菜的刀声很匀,一下一下,像钟摆。

    “鸣兮,今天会开得怎么样?”

    “还行。”

    “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都是在想事情。”她把芹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冒起来。“不想说就不说。吃饭的时候别想工作。”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翻锅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才是一天里最好的时候。那些会议、那些博弈、那些藏在暗处的刀,都关在门外。门里只有油烟味和她围裙系带上打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柳如烟把菜盛出来,端到餐桌上。三个菜,一碗汤,两碗米饭。他吃得很慢,她也是。吃到一半,她的手机亮了。陈知非的消息,只有一行字:“画廊下周的展览,策展人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人很靠谱,不会给你添麻烦。”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谁的消息?”

    “陈知非。说策展人的事。”

    陆鸣兮夹菜的手没停。“他倒是上心。”

    “他是投资人。上心是应该的。”

    他没有再接话,夹了一筷子芹菜放进嘴里嚼着。柳如烟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鸣兮,你不高兴了?”

    “没有。”

    “你骗人。你每次不高兴的时候,都只吃面前的菜。你面前的菜心已经吃完了,你还在夹。”她顿了顿。“陈知非的事,我会处理。你不用操心。”

    他抬起头看着她。“我没有操心。我是怕你为难。”

    “我不为难。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也知道谁对我好,谁对我另有所图。”她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吧,菜凉了。”

    陆鸣兮面前的菜心确实吃完了。他伸筷子夹了一块里脊肉,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知道她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祁幼楚这周加了三天的班。钱程远的案子进入关键阶段,新发现的材料越来越多,每一条线都指向省城那几家能源公司的利益输送。她在专案组办公室整理卷宗,手里握着一份刚解密的银行流水,涉及河阳开发区项目的资金往来里,有一笔钱转入了赵部长小舅子的公司账户。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拿起电话拨了陆鸣兮的号码,响了两声又挂断了。

    这种时候给他打电话,不好。不是不方便,是立场不对。她在中纪委,他在河阳。她手头材料一递,他那边就是一场地震。但她递了,别人怎么看她?说祁同伟的女儿为了陆鸣兮,连原则都不顾了?

    她把手机放下,把那份流水单独抽出来,放进另一个档案袋,封好,在封面写下了三个字——“待核实”。

    沈知意这段时间安静得不正常。不主动约陆鸣兮,不发朋友圈,不在任何饭局上出现。她在家看书,在院子里浇花,陪母亲逛街。沈万钧看着女儿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在晚饭桌上问了一句。

    “知意,你最近怎么不出门了?”

    “不想出门。”

    “是不想出门,还是不想见那个人?”

    沈知意放下筷子,看着父亲。“爸,你说的是哪个?”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沈万钧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陆鸣兮现在不是一个人。他身边有柳如烟,你凑上去,别人怎么看你?”

    沈知意低下头。“我没凑。”

    “没凑就好。沈家的女儿,不缺那口气。”沈万钧顿了顿。“但你要是真放不下,爸替你去说。”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父亲鬓边的白发,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笑了笑,那笑容很短。“不用。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周末,陆鸣兮带柳如烟去了一趟西山。不是去老宅,是去看那棵银杏树。

    陆则川早年置下的那处院子,银杏树还在,树干又粗了一圈。叶子还没黄,绿得发亮,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柳如烟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树冠,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这棵树,种了多少年了?”她问。

    “我爸说,是爷爷当年种的。快六十年了。”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糙,硌手。“六十年,它一直站在这儿。”

    “嗯。不管外面怎么变,它都在这儿。”

    她转过头看着他。“你爸当初买这个院子,是不是就为了这棵树?”

    “也许吧。他没说。”他看着她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色的脸。“如烟,你喜欢这儿吗?”

    她看着那棵银杏树,看着院子里的青砖地,看着远处西山的轮廓。“喜欢。”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没有躲,反过手握紧他。两个人站在树下,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柏的气味。

    “鸣兮,我们以后也种一棵树吧。不用这么大,慢慢长。”

    “好。种在我们自己院子里。”

    她没有问他“我们自己院子”在哪里,也没问什么时候。那些话不需要问。他说了,她信。就够了。京城很大,大到能装下所有人的野心和算计;

    京城也很小,小到一棵银杏树站了六十年,每一片叶子落下来都有人接着。陆鸣兮和柳如烟站在树下,等着叶子变黄。而那些站在远处的人,也在等。

    等叶子落尽,等冬天的第一场雪,等树枝光秃秃地伸向天空,等着看谁先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