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王景行的口供
审讯室在省纪委办案点二楼,走廊尽头,门是深灰色的,没有窗户。
韩副主任坐在桌子这一边,面前摊着笔录纸,旁边坐着记录员。王景行坐在对面,手铐已经解了,但椅子是固定的,不能移动。
“王景行,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知道。”王景行抬起头看着韩副主任,眼睛里有血丝,但还算镇定。“河阳的项目。”
韩副主任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河阳开发区三个项目、城东物流园、城南污水处理厂,五个项目,你通过赵部长等人违规插手招投标,为特定企业谋取利益,收受巨额贿赂。这些事,你认不认?”
王景行沉默了一会儿。“认。但有一个条件。”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我不是谈条件。我是想求一件事。”王景行的声音低了下去。“别让我爸知道。他心脏不好。”
韩副主任看着他,目光没有变化。“王景行,你爸已经知道了。你被带走那天,他就知道了。”
王景行的手指攥紧了,指节发白。他低着头,盯着桌面,像要把那层漆盯穿。过了很久,抬起头。“我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赵部长交代,你在河阳的五个项目,总共收受了两千三百万。这个数字,准确吗?”
“差不多。但有一部分,不是现金,是股份。”
“谁的股份?”
“陈知非的。他在河阳的项目里占了干股,我没拿现钱,拿了他公司的股份。”
韩副主任心里一动。“陈知非?知远文化的陈知非?”
“是。”
“他在河阳的项目里,是什么角色?”
“中间人。帮我联系赵部长,帮我协调关系。他拿干股,我拿现钱。”王景行顿了顿。“韩主任,陈知非的事,我说了。但他背后是陈家。陈家你们动得了吗?”
韩副主任没有接这句话。“继续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
“你爸呢?你做的事,他知不知道?”
王景行沉默了。韩副主任没有催,等着。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每一声都像踩在心尖上。
“知道。但他没有参与。他只是知道,没有阻止。”
“他知不知道你在河阳收了多少钱?”
王景行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知道一些。不是全部。”
“你确定?”
“确定。”王景行抬起头。“韩主任,我爸那个人,一辈子谨慎。他不会直接参与我的事。他最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要用这个定他的罪,定不了。”
韩副主任在笔录上写了几行字,放下笔。“王景行,今天就到这里。你好好休息。明天继续。”
王景行被带走了。韩副主任坐在审讯室里,点了一根烟。陈知非牵扯进来了,不是简单的“投了一些钱”,是中间人,是利益共同体。陈家保不保他,不知道。但这条线,还得往下挖。
他站起来,走出审讯室。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陆鸣兮在河阳接到了韩副主任的电话,知道了陈知非的事。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陈知非不是王景行,他背后是陈家,是陈远山。陈家不会为了一个王景行跟陆家翻脸,但也不会坐视陈知非被抓。他们一定会想办法保他。
他拿起电话,拨了陈淮安的号码。
“淮安,陈知非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老爷子那边已经知道了。陈远山发了很大的火,把陈知非叫到书房,关了一个小时的门。”
“陈远山什么态度?”
“保。但保的不是陈知非,是陈家的面子。他可以让陈知非退钱,可以让他道歉,但不会让他坐牢。陈家的子孙,不能有案底。”
陆鸣兮沉默了一下。“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这盘棋又多了陈家。王景行交代了陈知非,陈知非为了自保,说不定会交代别人。别人又是谁?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雪崩,已经开始越滚越大了。
京城,陈家老宅。陈远山坐在书房里,面前站着陈知非。
老爷子的脸色很难看,手里夹着一支雪茄,没点。
“知非,你跟我说实话。河阳的项目,你到底拿了多少?”
陈知非低着头。“不到一千万。”
“现金还是股份?”
“股份。”
“谁的股份?”
“王景行公司的。他给我干股,我替他牵线。”
陈远山把雪茄放在烟灰缸上。“你知不知道,王景行已经被留置了?他会不会把你供出来?”
“已经供了。韩副主任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去省纪委说明情况。”
陈远山闭上眼睛。“你准备怎么说?”
“退钱。认错。不认罪。”
陈远山睁开眼睛。“知非,你记住。到了省纪委,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说。
该说的,能推就推。推不掉的,认。但要咬死一条——你只是商业合作,不知道王景行在河阳的事。”
陈知非点了点头。“爷爷,我知道了。”
陈远山摆了摆手。“去吧。到了那边,好好配合。”
陈知非走了。陈远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着了那支雪茄。
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陈知非这一关,过不过得去,看他的命。但陈家这艘大船,不能因为他翻了。
省纪委办案点,第二天。韩副主任继续审王景行。今天的问题更细,每一笔钱、每一个人、每一个时间节点,都要对上。
“王景行,你在河阳的项目,除了陈知非,还有哪些人参与?”
“钱少钧。他是帮我走账的。他爸钱程远在省纪委的时候,帮我压过举报信。”
韩副主任心里一震。钱程远虽然已经倒了,但他的案子还没彻底结。王景行这条线,又把钱程远牵了进来。
“钱程远帮你压过哪些举报信?”
“河阳开发区的。有两封举报信,是直接寄到省纪委的。钱程远收了,没有往下转。”
韩副主任把这一条记下来。“还有呢?”
“还有省城的一些项目。但我不是主要经办人,具体情况,要问钱少钧。”
韩副主任放下笔。“王景行,你交代的这些,我们会核实。如果属实,算你有立功表现。”
王景行抬起头。“韩主任,我能不能问一句?”
“问。”
“我爸那边,你们会动吗?”
韩副主任看着他。“王景行,你爸的事,不是你现在该操心的。你操心你自己。”
王景行低下头,没有再问。
陆鸣兮在河阳等了两天,省城那边没有新的消息。他把赵部长的结案报告签了字,让周海波报给省纪委。开发区的项目重新启动了,这次走的是正规招投标程序。
王师傅拿到了第三批欠款,给他打电话说“陆书记,钱到账了,谢谢您”。陆鸣兮说“不用谢,应该的”。他不知道王师傅在电话那头哭了,但他听见了鼻音。
柳如烟在京城给他发了消息。“画廊的税务稽查结果出来了,没有问题。那两个稽查员今天来道歉了,说是接了匿名举报,不查不行。”陆鸣兮回复:“人没事就好。”
他放下手机,站在窗前。院子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他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阳光里慢慢散开。王景行的案子还在审,陈知非要去省纪委说明情况,钱少钧也被牵出来了。
这条线越来越长,牵进去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不知道会牵到谁,但他知道,只要继续查,总会查到根上。
柳如烟在京城的画廊,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陈远山的夫人,陈知非的奶奶。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旗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柳如烟迎上去,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
“陈奶奶,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老太太看着她,目光很慈祥。“知非的事,给你添麻烦了。他年轻,不懂事。你多担待。”
柳如烟倒了一杯茶,递过去。“陈奶奶,我跟陈知非是合作关系,没有私人恩怨。”
老太太接过茶,喝了一口。“那就好。那就好。”她放下茶杯,站起来。“我不打扰你了。你忙。”
柳如烟送她到门口。老太太上了车,车窗摇下来,看着她。“柳如烟,你是个好孩子。知非配不上你。那个陆鸣兮,才是你的良配。”车开走了。
柳如烟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口。风吹过来,画廊的风铃叮当作响。她转身走进去,拿起画笔,在那幅《等》上添了一笔。沱水边那个模糊的背影,多了一只手,握着一把伞。
她画完了,退后两步看着。等了这么久,那个人终于等到了。不是等到了伞,是等到了为他撑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