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过往
那时候那支小队一共五六个人,队长是个中年佣兵头子,还有个沉默寡言的弓箭手,这个少年是队伍里最小的一个,珈蓝当时混在他们的队伍里和他说过几句话,知道他有个想学斗气的梦想。
后来白龙马事件爆发,为了防止信息泄露,他们那支佣兵队被雷蒙德的人全部带到了铁壁要塞,关押审查了很长一段时间。
珈蓝当时有心相助,但他实力太弱,只是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初级法师,面对帝国军方的行动根本插不上手,只能作罢。
他以为这个小队会被秘密处理掉,毕竟涉及到光明教廷的白龙马实验,任何知情者都有可能被灭口。
想不到他们不但没有被灭口,反而留了下来,眼前这个当年的少年佣兵,如今也已经成为了要塞中的正式守卫。
施法者的记忆力远超常人,再加上珈蓝如今的精神力比当年强了不知多少,那些旧日记忆在他脑海中越来越清晰,他只看了几眼就确认了眼前这个青年士兵的身份。
青年士兵也发现自己被发现了,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差点握不稳手中的长矛。
珈蓝和他对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青年士兵看到珈蓝向他点头,整个人顿时变得激动起来,他先是小跑到巡逻队伍前面,和队长低声说了几句,边说边回头指了指珈蓝的方向,语气急促又克制。
走在前面的那名队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兵,顺着青年士兵指的方向看了珈蓝一眼,虽然他看不出珈蓝的深浅,但见对方身披黑色长袍,气质不凡,不像是普通人,便点头答应了。
青年士兵噔噔噔地跑到了珈蓝面前,站定之后,腰背挺得笔直,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军礼。
“见过法师大人。”
珈蓝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嘴角微动,露出一丝笑意。“你还认得我?”
青年士兵连连点头:“大人和几年前一模一样,样子一点也没有变,我当然认得。”他说完这话,突然又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些笨拙,想补两句,又不知从何说起。
珈蓝没有在意,问道:“你怎么当了要塞的士兵?你们的队长呢?其他人呢?”
青年士兵的眼神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黯淡了一些,目光垂落下去,落在自己脚边那层薄薄的雪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当年我们被团长大人带到了要塞,关了一个多月。那段日子……不太好过,后来兽潮来了,要塞里乱成一团,没有人再顾得上我们了。兽潮结束后,团长大人说可以放我们走……”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再后来,要塞在招兵,说入了伍就能领到一份基本斗气的修炼功法。您知道的,我的梦想就是能修炼斗气,进入军队是我唯一能拿到正式功法的机会。于是我就入了伍。”
珈蓝没有说话,认真倾听青年士兵的讲述。
青年士兵的眼眶红了起来,但他很快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涌动压了回去。“队长他们年纪大了,受不了军队的约束,没有加入,继续去做佣兵了……三年前,他们在迷雾森林里接了一个任务,猎杀一头四级的疾风狼,进入了森林深处……然后就再也没有走出来……”
珈蓝沉默了,这就是这个世界底层人民的生活。
不知道意外会在什么时候到来,不知道明天和死亡哪一个先到。
他看了青年士兵一眼,问道:“你不是说要去帝都的斗气学院学习斗气吗?最后怎么选择在要塞入伍?我记得你说过,斗气学院的修炼方法比军队里的要全面得多,质量也不是军队里那些基础功法能比的。”
青年士兵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看清楚了现实之后的坦然。
“斗气学院哪有那么好进。我这样的出身,别说进去读书了,连门槛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当初不过是一个念想罢了,心里清楚得很,那不是我能走的路。能在要塞里领到一份基础功法,已经是当初的我想都不敢想的事了。”
珈蓝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的精神力微微一扫,就看出了青年士兵的境界,巅峰学徒,距离正式战士还差临门一脚。
这个年纪,这个级别,确实有些低了,放在普通的边境要塞士兵里不算差,但放在任何一个斗气学院里,都属于垫底的那一批。
他想了想,右手光芒一闪,一颗淡青色的药丸出现在他掌心中。
那颗药丸是从那吸血鬼的空间戒指中找到的,对珈蓝现在的层次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但对像青年士兵这种连正式战士都不算的存在来说,不异于逆天至宝。
这颗药丸里的药力温和而充盈,足以帮他突破那道卡了他许久的瓶颈,让他稳稳地踏入正式战士的门槛。
他把药丸递了过去,“拿着吧。或许对你有用。”
青年士兵愣愣地看着那颗药丸,又抬头看了看珈蓝,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用双手小心翼翼地从珈蓝的手心接过了那颗淡青色的药丸。
“法、法师大人,这、这太贵重了……”
珈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练,别浪费了。”他又看了青年士兵一眼,“以后的路还长,慢慢走就是了。”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主街继续走去。
青年士兵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颗温热的药丸,看着珈蓝的背影在主街上越走越远,身影融入了要塞灰白的路面上,法袍的黑色布料在风中微微摆动,逐渐被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远处檐角的影子截成零碎的片段,然后彻底消失了。
青年士兵看着那个方向,眼眶有些发酸,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愣愣的站在原地。
直到远处巡逻队伍中那个老队长不耐烦地吼了一声:“还在那儿愣着干什么!快跟上!”
他应了一声,把药丸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转身快步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石板路上,那队巡逻士兵的身影重新排成一列,穿过城门洞,拐过营房外墙,渐渐消失在了要塞深处。
没人注意到队伍最后的那个人,在转过墙角的那一刻,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街道。
珈蓝在要塞中逛了一圈,主街走完了,营房区也绕了一遍,甚至路过当年战斗时城墙缺口的位置看了看。
那段城墙已经被重新修葺过,新的石块颜色比周围的浅一些,缝隙里填着灰白色的泥灰。缺口附近立着一块朴素的石碑,碑面上刻着“铁壁要塞守卫者名录”几个字,下面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名字。
他的目光在碑面上缓缓扫过,没有刻意去找谁的名字,看了几眼便移开了。
他没有感知到莫提的踪迹,那个半精灵小孩不知道又溜到了要塞的哪个角落,以他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心,此刻大概正在要塞集市上看那些商贩从各地带回来的稀奇货物,或者蹲在城墙根下面逗弄驿站门口的猎犬。
森林女王的叮嘱还在耳边,但只要不离得太远,珈蓝并不十分担心。
以莫提高级法师的境界,加上他那头骨龙,只要不是遇上了大法师及以上级别的存在,打不过一心想逃的话,根本没人能拦得住他。
大法师又不是烂大街的存在,到哪都有。龙盛帝国虽然幅员辽阔,但大法师的密度比高级法师低得多,在迷雾森林这片区域,除了森林女王的白银树宫,想找到其他能轻易压制莫提的存在,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珈蓝想了想,决定不管他。等莫提玩累了,自然会回到东院的房间来。
这段时间,他正好可以去做一件自己一直放在心里的事情,去当年那个精灵遗迹看看。
那处遗迹对他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当年他在那里阴差阳错地获得了小绿瓶,如果没有小绿瓶,以他的资质,别说现在的大法师境界,能成功晋级中级法师恐怕都要靠运气。
那处遗迹虽然在他传送出来的时候发生了剧烈的坍塌,山体裂开,碎石滚落,整片山谷的地貌都变了,但那里也许不止一条通道,也许还能找到别的入口,也许那处遗迹还藏着什么他当年没有发现的东西。
如今他已经晋级大法师,精神力暴涨,对空间的感应也远超当年,如果那处遗迹真的还有残留的部分,他应该能有所察觉。
他没有耽搁,从要塞外的一片空地上腾空而起,飞向了那片灰白色云层笼罩的针叶林深处。
珈蓝的身影消失在天际后,要塞一个房间里,卡尔文突然睁开眼睛,望了一眼珈蓝离开的方向,他沉默了一会儿,再次缓缓闭上了眼睛。
晋级大法师后的飞行速度比从前快了不知多少。当年他还是低级法师时,跟随联合队伍穿越迷雾森林,从边境驻地到“铁壁”要塞,走走停停,要花好几天的时间,中间还要绕过魔兽盘踞的区域,避开沼泽和断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而现在,他只需要一个念头,风就在他身后成形,托着他穿过那些曾经需要绕行的区域,跨过那些曾经需要观望的山脊和溪谷。地面的针叶林在他脚下飞速后退,灰色和绿色的色块连成一片,偶尔有兽群被惊动,从林间窜出又没入另一片树影中。
不过两个小时,他就飞到了那片熟悉的区域上空。
但下方的景象已经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不同了。
原本的山脉走向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几道山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又合拢过,新的沟壑和土坡在地面上蜿蜒着,曾经那条通往遗迹入口的小溪几乎被碎石完全填平了,只剩下几条细小的水流从石缝中渗出来,弯弯曲曲地穿过新生的灌木丛。
当年的地势已经被彻底改变,如果不是凭借大法师级的空间感知力,他根本无法在这个位置上分辨出曾经的方向。
珈蓝在半空中悬停下来,闭上眼,将自己的精神力扩散开,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了下方的整片山坳。他用精神力的触须沿着记忆中的方位缓缓探索,一遍,两遍,三遍……
经过一番仔细分辨,他终于在数十处错落的碎石堆和地形褶皱之间,辨认出当年那个入口所在的大致方位。
那是半山腰一处已经被山体滑坡埋去大半的凹陷,碎石和泥土堆叠着,几棵细瘦的松树从石缝中歪歪扭扭地长出来。珈蓝用精神力探了探脚下的土层,越往下越紧实,没有空腔,没有缝隙,那股本来应该属于遗迹的幽深气息已经完全感应不到了。
他不死心,绕着那片凹陷转了两圈,尝试着念动当年那个开启咒语。
灰白色的山谷间一片沉默。风从北面吹来,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入碎石堆中。咒语念完之后,什么动静也没有,没有石壁移动的声音,没有阵法的光,就连一丝微弱的气息反馈都没有。
那个入口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彻底融入了山体之中。
珈蓝站在那块被碎石和泥土覆盖的凹陷前,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再用风刃去劈开那些碎石,也没有尝试挖掘。
他的精神力告诉他,下面的结构已经完全塌陷了,即使挖下去,也只能挖到一堆凌乱的岩石和泥土,再也找不到那条通往遗迹深处的长廊了。
一无所获,珈蓝正打算腾空而起,返回铁壁要塞时,精神力中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常,那异常的来源属于一支冒险小队。
珈蓝微微侧头,精神力向那个方向探了过去。
迷雾森林中遇到冒险队伍再正常不过了,这片森林中从来不缺成群结队的佣兵和猎人。
他们有的是接了悬赏任务进山猎取魔兽,有的是为了采集某些只在特定季节生长的药材,有的则是在寻找那些传闻中遗落在密林深处的古代遗迹。
每一天都有人空手而返,也每一天都有人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倒下,被风雪掩埋。珈蓝本没没有在意,但当他习惯性地扫过那支队伍时,脚步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