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9章 高公身死灯河艳,后主酣欢忘国殇(上)

    前蜀乾德二年的成都,六月的热浪裹着锦江的水汽,把整座皇城蒸成了一只巨大的笼屉。皇城根下卖凉粉的老陈头摇着蒲扇,跟隔壁茶肆的伙计抱怨:“这老天爷,怕不是把蜀地当蒸笼使了。”

    茶肆伙计还没来得及搭腔,一队禁军便从街头开过来,驱散了沿途的小贩。老陈头缩着脖子往檐下躲,嘴里嘟囔:“又是哪位贵人要过路?”

    贵人没来,来的是车。

    准确地说,是一溜排的车,每辆车上都堆着小山似的锦缎。蜀锦本就名贵,一匹能抵寻常人家半年嚼谷,这会儿却像不要钱的稻草似的,一车接一车往宫门里拉。绸缎在日光下泛着流水似的光泽,红得像火,绿得像翠,金线银线勾出的花纹晃得人睁不开眼。

    街边看热闹的百姓先是惊叹,继而沉默。有人小声数了数,光这一趟,过去十七车。

    茶肆伙计咂咂嘴:“这是要做多大的衣裳?给天王老子穿也够了吧。”

    老陈头没笑。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前蜀开国的光景,也见过如今这位后主登基后的做派。他心里有个不太恭敬的念头——这么个糟蹋法,天王老子怕是不敢穿。

    这个不太恭敬的念头,此刻正以更不恭敬的形式,在宫里被付诸实践。

    宣华殿前的空地上,三百名宫女正忙得脚不沾地。她们不是在织锦,也不是在裁衣——她们在堆山。用锦缎堆山。

    “左边那个峰再高些!说了多少次,缥缈峰要有缥缈的意境,你们堆得跟个窝头似的,哪有一点仙山的样子?”

    说话的正是当今前蜀后主王衍,他斜靠在一张紫檀木榻上,手里端着一杯荔枝酒,浑身上下穿得比那座锦缎山还花哨——一件用十二色丝线织成的宽大袍服,上面绣着蓬莱仙岛、珍禽异兽,腰带是金丝攒珠的,靴子上镶着拇指大的东珠。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也算一表人才,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君王该有的锐气,倒像是永远含着一汪春水,看什么都带着几分慵懒和厌倦。

    “陛下,”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旁边凑过来,是内侍张承恩,这位在宫里的绰号叫“张解语”,专会揣摩圣意,“奴才瞧着,这缥缈峰的意境已经有了八九分,只是缺了些云雾缭绕的仙气。”

    王衍眼睛一亮:“说下去。”

    “奴才斗胆建言,不如用素白轻纱覆于峰顶,再以龙脑香熏蒸,轻纱遇热气自然翻涌,远远望去,岂不就是云海翻腾?”

    “好!”王衍拍了一下大腿,酒杯里的酒洒出来,滴在他那件价值千金的袍子上,他看都没看一眼,“就这么办。张承恩,赏你二十匹锦。”

    张承恩喜滋滋地跪下去谢恩,心里盘算着这二十匹锦出了宫能换多大一座宅子。至于这些锦缎堆完山之后还能不能再用,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反正国库里多的是。

    锦缎山旁边,另一拨人正在忙另一件大事——挖渠。

    准确地说,是在宫殿之间挖出一条蜿蜒曲折的水道,引来活水,好让陛下夜游的时候能坐船从这座殿漂到那座殿,不用走路。水道两岸已经移栽了数百株奇花异草,有些是从剑南道运来的,有些是从江南快马加鞭送来的,光运费就够一个县的百姓吃上三年。

    负责这项工程的是工部侍郎赵谦,他蹲在水道边,额头上全是汗。不是因为热——虽说确实热——是因为愁。工期太紧了,陛下给的时间只有四十天,可光是挖通这条水道,正常就得三个月。他不得不征调了成都府周边的民夫三千人,日夜赶工。

    “赵大人,”一个工头凑过来,压低声音,“民夫们已经连续干了七个昼夜了,再这么下去怕是……”

    赵谦瞪了他一眼:“怕是什么?本官就不怕吗?脑袋搬家你替我顶着?”

    工头不敢再说话了。

    赵谦叹了口气,望着远处宣华殿里隐约可见的锦缎山和水道上正在搭建的彩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当年先帝打下这片基业的时候,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他儿子会用这种方式把家底败光。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赵谦很清楚,上一个对陛下说“不”字的人,这会儿坟头草都老高了。

    距离宣华殿不到三里地的兵部衙门里,兵部尚书高知言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军报,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高知言今年五十二岁,在朝中算得上老资格。他是先帝王建起兵时的老人,跟着先帝从利州一路打到成都,身上刀伤箭疤不下十处。先帝在时,他掌管禁军,地位尊崇。后来先帝驾崩,王衍继位,他由禁军调任兵部,明面上是平调,实际上是新君要换上自己的人。

    这些他都能忍。宦海沉浮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真正让他坐立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他的女儿。

    高知言的女儿高氏,是先帝在世时亲自选定嫁给当时还是太子的王衍的正妃。那时候王衍虽然也有些纨绔习气,但先帝觉得年轻人嘛,成亲之后自然就收心了。高氏性情温婉,知书达理,嫁过去之后也确实把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两夫妻虽谈不上如胶似漆,倒也相敬如宾。

    谁知道先帝一撒手,王衍登基,一切都变了。

    先是太后徐氏——如今的太皇太后——开始频频插手后宫。徐太后有个侄女,原本姓徐,但太后嫌徐姓不够尊贵,硬是给侄女安了个韦姓,说是要跟京兆韦氏攀上关系。这韦氏生得娇媚,又会来事,三天两头往太后宫里跑,把太后哄得团团转。太后便在王衍耳边吹风,说高氏性子太闷,不会伺候人,不如韦氏贴心。

    王衍这人本就没有什么主见,谁哄得他开心他就听谁的。再加上韦氏确实比高氏更懂得如何取悦一个贪玩的年轻君王——高氏只会劝他少饮酒、多看奏章,而韦氏会陪他通宵宴饮、变着法子寻欢作乐。两相比较,王衍的心思自然偏到了韦氏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