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2章 一块石头引发的君臣绝交(上)
公元920年深秋,魏州城出了一件天大的事。
有个和尚,在河边溜达的时候,一脚踢出个硬疙瘩。捡起来一看,方方正正,上头雕着龙,下头刻着字,擦了擦泥,和尚当场腿就软了——传国玉玺。
就是那块从秦朝传下来,历代皇帝当宝贝,谁拿着谁说自己是真命天子的传国玉玺。唐末大乱,这玩意儿丢了整整四十年,眼下居然被一个和尚用脚丫子给刨出来了。
和尚很懂事,捧着玉玺就进了晋王府。
李存勖正跟一帮将领喝酒呢,听说有人献玉玺,酒都醒了一半。他把那方玉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亮得能点灯。在场的将领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这帮人打仗打了半辈子,看形势的眼力比看兵书还准。
大将郭崇韬第一个站起来,酒碗往桌上一顿:“大王!传国玉玺失而复得,这是什么?这是天意!天意让大王承继大统!”
“没错!”李嗣源也跟着站起来,“朱梁那帮人,篡了大唐的江山,坐了二十年龙椅,他们配吗?大王姓李,又是晋王嫡传,论血脉、论功业,这天下就该是大王的!”
一时间,厅堂里呼啦啦跪倒一片。武将们嗓门大,文官们道理多,七嘴八舌全是一个意思——您赶紧称帝吧,我们也好跟着沾光当个开国功臣。
李存勖坐在主位上,嘴角压都压不住,还要端着,摆摆手说:“诸位诸位,这事……不急。”
“大王不急我们急啊!”一个老将扯着嗓子喊,“打了二十年仗,不就等这一天吗?”
满堂哄笑。
李存勖也跟着笑了,但他心里清楚,这事儿还差一个人的态度。
那个人叫张承业。
要说晋国这家底是谁攒下来的,武将们会说靠他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文官们会说靠他们运筹帷幄算出来的,但李存勖心里明白——靠的是张承业。
这个老宦官,从李克用那辈就开始管钱管粮。三十年如一日,抠得要命,也精明得要命。前线打仗,后方要是断了粮,再能打的将军也得歇菜。而张承业最大的本事,就是不管年景多差,总能抠出粮草来送到前线。将校们背后骂他“铁公鸡”,当面却没人敢跟他大声说话。因为谁都清楚,没有这只铁公鸡,晋国早让人灭了。
所以当李存勖听说张承业从晋阳连夜赶过来的时候,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果然,张承业进门的时候,脸色就跟那天的天气一样,阴沉沉的。
他是被人扶着进来的。六十多岁的人了,在马上颠了一天一夜,骨头都快散架了。但他拒绝先歇息,非要立刻见晋王。
“殿下。”张承业行了礼,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老臣听说,百官劝进,殿下似乎……并未拒绝?”
李存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一些:“张公你来得正好,给你看样东西。”他把传国玉玺捧出来,“传国玉玺,失传四十年,如今在魏州重现。你说,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张承业看了一眼那方玉玺,脸上没有任何惊喜的表情。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地说:“一块石头而已。”
厅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郭崇韬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张公,这可是传国玉玺,秦相李斯篆刻的……”
“郭将军,”张承业转过头看着他,“你打过多少仗?”
郭崇韬一愣:“这……大大小小,少说上百仗了。”
“那你说说,你打过的胜仗,是靠这块石头打赢的,还是靠将士们拿命拼出来的?”
郭崇韬被噎得说不出话。
张承业又把目光转向李存勖,语气沉了下来:“殿下,老臣有几句话,想单独跟您说。”
李存勖看了看左右,摆了摆手。将领们如蒙大赦,一个比一个溜得快。他们不怕打仗,不怕流血,就怕听张承业讲道理——这老头的道理又长又硬,听完还觉得自己理亏。
等人都走光了,张承业才缓缓开口。
“殿下,老臣记得,先王临终前拉着您的手,说了什么?”
李存勖的脸色变了变。他当然记得。父亲李克用临终前,给他三支箭,嘱托三件事:讨伐刘仁恭、击败契丹、灭掉朱梁。这三件事的核心只有一个——为大唐复仇。
“我们李家,世世代代是大唐的臣子。”张承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当年朱温篡唐,弑杀昭宗,先王痛哭三日,发誓要恢复大唐社稷。这些年来,将士们流血牺牲,为的是什么?是为了给李家打天下,还是为了恢复大唐?”
李存勖沉默了片刻,说:“张公,大唐……已经亡了。”
“大唐亡了,但大唐的正统还在!”张承业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殿下姓李,是大唐宗室。只要殿下以唐臣自居,天下人心就向着殿下。可如果殿下自己称帝了,那和朱温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又一个篡位者罢了!”
“朱温是逆贼,孤和他不一样!”李存勖的声音也高了起来,“孤征战二十年,灭梁在即,天下归心,难道不该应天顺人吗?”
“后梁未灭,中原未定,蜀中有王建,淮南有杨渥,天下四分五裂,殿下就急着称帝?”张承业的声音开始颤抖,“一旦称帝,殿下就和所有割据势力站到了对立面。他们会说,你看,李存勖和朱温一样,都是为了自己当皇帝。到那时候,人心散了,这二十年仗,可就白打了啊殿下!”
李存勖站起身来,在厅堂里来回踱步。他知道张承业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是——但是那方玉玺就摆在案上,百官的山呼万岁就在耳边,那把龙椅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他打了二十年仗,从少年打到中年,刀光剑影里滚过来的,凭什么不能坐那把椅子?
“张公,”李存勖停下脚步,尽量心平气和地说,“你的忠心,孤明白。但是时代变了。大唐的气数已经尽了,就算孤不称帝,难道大唐就能复生吗?与其守着个空名,不如开创新朝。孤可以承诺,新朝国号仍用‘唐’,祭祀大唐列祖列宗,这不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复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