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早朝

    这两个小宫女刚刚似乎还听到了虞子想回家,看看那条小河的梦想时声音里那一下细微的颤抖。

    她们更听到了周梓瑜最后那一大段话——

    当朝皇帝说,他想早点退朝,来仁乐殿蹭饭,想过这样的日子。

    这些话,每一句都不该被除开这个屋子内的人知道。

    两个小宫女在听到月竹的梦想时就很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在听到周梓璎拍着桌子说要来棋馆看门时又对视了一眼,在周梓瑜说到想早点退朝来仁乐殿蹭饭时再次对视了一眼,一个的眼神里透着害怕,一个的眼神里透着担忧。

    但在听完这一切之后,两人第三次对视,然后同时收敛目光,垂着眼帘,默默地把桌上空了的碗碟收拢到自己面前,手很稳,动作很轻,不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好像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桂花酿的后劲很大,醉意像潮水一样不知不觉地涨了上来。

    溪儿趴在桌上已经闭上了眼睛,脸颊红扑扑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不知道在梦里是不是在给石榴树浇水。

    周梓璎歪在椅背上,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六个子太多了让三个就行”。

    虞子虽然还端坐着,但眼皮已经在打架了,她强撑着把最后一只碗摞好,手在碗沿上搭了片刻,然后缓缓垂了下去,头也微微偏向一侧。

    月竹没有醉。

    她从头到尾滴酒未沾,手里端着的茶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但她还是不紧不慢地喝着,像是这杯凉茶和热茶一样有滋味。

    她站起身,先把溪儿扶正了靠在椅背上,免得她从桌上滑下去,又给周梓璎身后垫了一个靠枕,然后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两个禁军护卫依然按刀立在廊下,站得笔直,忠实地守着这个充满了醉意和鼾声的夜晚。

    月竹看了他们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道一句无声的辛苦。

    周梓瑜也没有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但听到月竹走动的声音,他睁开了眼,眼底虽然还残留着几丝酒意的朦胧,但已经清醒了不少。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看了一眼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周梓璎,又看了一眼醉倒在椅子上的溪儿和靠着桌子打盹的虞子,又看了一眼那两个正在轻手轻脚收拾碗筷的小宫女,最后目光落在月竹身上。

    月竹也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满桌的残羹冷炙和歪倒的酒盅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月竹朝他微微躬了躬身,动作和下午下完棋时的行礼一模一样,恭敬但不卑微。

    周梓瑜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和方才说梦想时的自嘲不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重新振作起来的意味。

    他没有叫醒还在说梦话的弟弟,也没有去惊扰睡着的溪儿和虞子,只是自己伸手把衣襟上沾的一点面粉拍掉了,又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走到月竹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辛苦月竹姐了。”

    月竹端着茶杯,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表情。

    周梓瑜迈步走出东次间,穿过正殿明间,掀开珠帘走到了院子里。

    珠帘在他身后哗啦作响,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深秋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酒气和暖意。

    他站在石榴树下,抬头望了一眼夜空。

    没有月亮,但满天的星子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穹,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被揉碎了的银色绸带。

    虞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悄无声息地跟了出来,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披风,正要往他身上披。

    周梓瑜回头看到了她,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自己把被夜风吹散的思绪重新收整到一处,深吸了一口气。

    他朝院门走去,虞子紧随其后。

    门外,再无周梓瑜。

    只有,大宁圣天子重德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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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宁的早朝自从重德帝亲政之后,就一点一点地从原本的卯时,提前到了寅正时分。

    卯时是什么时辰?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才泛起一线鱼肚白,御花园里的雀鸟还没睡醒,宫人们也才刚刚起身烧水扫院子。

    而寅正时分,换算下来就是凌晨四点钟左右。

    这个时辰,整个神京城还沉浸在深沉的夜色里,坊门紧闭,街鼓未响,巡街的更夫才刚刚敲过四更天的梆子,连早点摊子都还没有支起来。

    这意味着大多数住在神京城稍微偏远一些坊市的文武百官,凌晨两点多就得从被窝里爬起来,草草洗漱穿衣,胡乱塞两口隔夜的干粮,然后就要由家仆提着灯笼引路,披星戴月地在漆黑的街巷中颠簸将近一个时辰,赶在寅正之前抵达宫门外等候。

    宫门外有专门的候朝房,但重德帝嫌候朝房的规矩太松,大臣们在里头交头接耳、拉帮结派,有违朝堂肃穆之气,便下旨将候朝房撤了一半的座位,另在皇城外围划出一块地,由皇城司督建了一座勤政阁,专门供这些来得太早的臣子们小憩等候。

    而且这座勤政阁的规矩比候朝房严得多——

    进门必须解剑,不许大声交谈,不许聚众议论,每人按品级在固定位置上坐好,茶水由皇城司统一供应。

    与其说这是体恤臣工,不如说是把他们在上朝之前的最后一点空闲时间也纳入了规矩的框架之内。

    起初大臣们,尤其是那些胡子白了一大把的三朝老臣,怨声载道。

    毕竟上了年纪的人本就觉浅,凌晨两三点起床,一把老骨头在凉轿子里颠上大半个时辰,到了勤政阁还得正襟危坐地等着,连打个盹都要被皇城司的人轻声提醒“大人注意仪态”,这滋味搁谁身上都不好受。

    有些老臣私底下在家里对着老妻抱怨,说这位年轻天子的精力旺盛得不像话,他自己不睡觉也就罢了,还要拖着满朝文武一起不睡觉,这哪是上朝,这简直是在熬鹰。

    但奇怪的是,满朝上下没有一个人敢在公开场合对此提出非议。

    这个规矩从第一次执行到现在,没有任何人上书谏言要求改回卯时,连那些平时以直言敢谏着称的言官们也集体保持了沉默。

    原因其实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上有皇帝自己以身作则。

    寅正时分的早朝,周梓瑜每日寅时初刻就已经在御书房批阅前一日积压的奏折了。

    等大臣们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进太和殿时,御座上的年轻天子已经端坐了将近半个时辰,面前的案几上每次都摆着几份已经被朱笔批过的折子,神色清明,目光沉稳,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倦意。

    皇帝做到这个份上,谁要是还敢抱怨起得太早,那就不是在说早朝的时辰有问题,而是在说皇帝的勤政是多余的了。

    这种话的后果,轻则被御史弹劾一个“不敬君上”的罪名,重则怕是脑袋——

    不,是家里九族的脑袋——

    就都要不保了。

    所以满朝文武只能咬着牙跟着熬。

    有年轻力壮的还好说,那些六七十岁的老臣就只能暗地里叫苦,每天早朝前在勤政阁里偷偷往袖子里塞两片老参片,趁着皇城司的人不注意含在舌根底下提神。

    据说户部最老的一位官员,以矫情出名的秦老头为了应付早朝,专门命人用上好的山上仙参磨成粉,每天早上出门前用温水冲一勺灌下去,硬是靠着这个撑了三年。

    嘿,还别说,真让这位老头越熬越精神,越熬越年轻,近几年更有容光焕发回归青春的迹象。

    今天自然也是如此。

    寅正时分,太和殿里灯火通明,满朝文武按品级列班站好,一件接一件的奏事从地方政务到边关军报到河工修浚到今年的秋粮征收计划,事无巨细地往御案上堆。

    几个大臣为了河西粮仓的选址问题争了整整半个时辰,工部说应该修在渭水北岸方便漕运,户部说应该修在渭水南岸地势高不容易受潮,两个尚书各自引经据典,互不相让,声音大得连殿外的禁军都能听见。

    最后还是重德皇帝一锤定音,命工部会同户部实地勘察之后再上折子,不要再在朝堂上隔空对骂。

    两个尚书这才偃旗息鼓,退回班列。

    等到再退了朝,已经是巳时了。

    周梓瑜在偏殿换下了朝服,脱掉了那身绣着日月星辰的玄色衮冕,解下了腰间的玉带,摘下了头上的十二旒冕冠。

    虞子早已在偏殿候着,手里捧着一身叠得整整齐齐的石青色常服,旁边放着一盆温水和一方干净的帕子。

    周梓瑜用温水净了面,洗去了额头上因为长时间端坐而沁出的细汗,然后换上常服。

    常服的料子是上好的素绸,比朝服轻便了不知道多少,穿在身上整个人都松快了一截。

    他在铜镜前整理了一下衣领,用手指拢了拢鬓角,确定找不出半点破绽,这才迈步出了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