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抽丝剥茧

    小丫鬟愣了好一会儿,看了看空空的手,又看了看远处滚在地上的萝卜,嘴巴扁了扁,想哭又不敢哭。

    她赶紧跑过去把萝卜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土,又对着磕破的地方哈了口气,用力搓了搓,仿佛这样就能把破皮的地方搓回去。

    搓了半天发现没用,她把萝卜放进篮子最底层,用别的菜叶盖住,拍了拍胸口,继续往巷子里走。

    一名身着锦服、头戴方帽的管家正站在自家大门前的台阶上,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脚边两个扛菜筐的老农训话。

    那管家大概五十岁上下,长了一张精瘦的马脸,颧骨高耸,下巴尖削,两撇八字胡修剪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胡子也跟着一动一动的。

    他身上的锦服是湖蓝色的,料子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这应该是某家高门大户府里统一配发的管事服制,用的大概是江南织造府出的贡缎,每年只分给各府有限的几匹,能穿在管家身上,说明这座府邸的品级不低。

    台阶下放着两筐白菜和一筐萝卜,菜叶上还带着露水,看着其实挺新鲜的,但管事的标准显然和普通人不一样。

    他此刻正挑剔着老农送来的白菜不够新鲜,用食指戳着菜叶子边上的一小块黄斑,说这菜不新鲜,一眼就能看出是昨天剩下的货,不能进府里的厨房。

    老农被他训得连连点头赔不是。

    他们大概是天不亮就从城外赶着牛车进城的,赶了快一个时辰的路才把这些菜送到翊善坊。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农正想把菜筐从肩上卸下来让管家再仔细瞧瞧,他弯下腰,半蹲着,一边卸筐一边嘴里说着“大人您再仔细看看,这菜真的是今早现砍的,那黄叶子是在地里冻的,不碍事的”,忽然一阵疾风从管家身后掠过。

    那阵风贴着管家的后背刮过去,力道集中在他的后脑勺上。

    管家根本没感觉到有人经过,也没有听到脚步声,只觉得后脑勺像是被人用手掌猛地推了一下。

    方帽直接从他头上飞了出去。

    那帽子在空中翻了至少三个跟头,最后一头栽下,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管家的后脑勺一凉。

    他的头顶没有头发,谢顶谢得干干净净,中间一块光溜溜的头皮在晨光下反射着油亮亮的光泽,周围一圈稀疏的花白头发被风吹得竖了起来。

    他愣了一息,然后膝盖就不由自主地软了,整个人一屁股瘫坐在台阶上,屁股磕在石阶的棱角上,疼得还龇了一下牙。

    管家脸上的表情从气势汹汹变成了一片空白,两撇八字胡也不再动了,就那么僵在嘴唇上。

    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除了那两个憋笑憋得脸都红了的老农之外什么都没有。

    管家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恼羞成怒地拍着屁股上的灰。

    拍完之后弯腰去捡帽子,帽子上沾的灰尘他用手抹了两下没抹干净,干脆往大腿上蹭了蹭,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

    他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调整了好几次角度才扣稳,然后骂骂咧咧地驱赶着两个扛菜筐的老农。

    “走走走!笑什么笑!刚才那是什么东西?你们看见没有?”

    两个老农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动作整齐划一,连摇头的频率都几乎同步。

    距离二月二十三号那天的夜审,又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神京府大牢的审讯室几乎变成了叶洛的第二个住处。

    大牢里的狱卒们已经习惯了每天任何时辰都会看到这位临时推官的身影。

    他甚至就在审讯室隔壁的一间空牢房里铺了一张草席,草席是从狱卒休息室里借来的,原先是给值夜的狱卒打盹用的,被他借来之后铺在硬木板床上,上面再铺了一层薄褥子。

    那间空牢房原本是关押轻罪犯人的,墙壁上还留着前任住客用石子刻的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某年月日,张某在此,冤枉”,字迹潦草,刻痕深浅不一,最后那个“枉”字的最后一横刻了一半就停了,不知道是刻到一半被带出去了还是自己放弃了。

    审累了叶洛就躺上去闭一会儿眼。

    那薄褥子与其说是褥子不如说是一块加厚的粗布,盖在身上根本挡不住大牢里的阴冷。

    他休息时不脱衣服,也不盖被子。

    就那么和衣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放缓,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闭目养神。

    狱卒们从他的牢房门口经过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把脚步放轻,因为拿不准这位推官大人到底睡着了没有。

    有时候他刚躺下不到半个时辰,就会忽然睁开眼睛坐起来,用放在门口木架上的凉水洗把脸,就又走进了审讯室。

    王砚劝过他回客栈休息。

    叶洛每次都不打断,耐心听完之后看了他一眼,只回了一句“那典贺年撑不了几天了”,然后就又走进了审讯室。

    王砚只能站在原地张张嘴,把他准备的下半段论证全都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叶洛说的“撑不了几天”不是指典贺年的身体撑不了。

    当然,典贺年的身体也确实快撑不住了。

    但叶洛指的是典贺年背后那个让他闭嘴的力量,那份恐惧正在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地减弱,取而代之的是身体和精神的极端疲惫,这种状态撑不了多久,防线一定会从内部开始瓦解。

    其实这三天内哪怕是成竹在胸的叶洛也不免有些急躁。

    他的急躁不像常人那样会通过拍桌子、摔东西、骂人的方式表现出来,而是藏在一些细微的动作里。

    毕竟审讯的时间拖得越长,典贺年背后那个让他闭嘴的力量就越有时间做出反应。

    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对方不是傻子,典贺年被关进神京府大牢的消息传出去已经好几天了,背后的人一定已经知道了。

    如果对方是一个足够谨慎的人,现在一定已经开始清理所有可能被牵连到的痕迹了:

    比如相关的文书会被销毁,知情的人会被转移或者灭口,资金往来会被抹平,中间环节会被一层一层地切断。

    如果不能赶在对方把所有痕迹清理干净之前撬开典贺年的嘴,那么就算最后定了典郎中和押运使张游的罪,把他们两个人砍头抄家一条龙,也不过是两条小鱼小虾,真正的幕后黑手也早已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继续在那个看不见的角落里操纵着下一盘棋。

    所以在这三天里,叶洛靠着修士的身体素质连续提审典贺年和那名名叫小石的户部小吏。

    审讯记录堆成了厚厚一摞,王砚每天负责誊抄整理,写得手腕都肿了一圈,不得不找宋捕头借了个药杂包护腕绑在手上继续写。

    小石全名叫石安,是户部仓部司的一名八品录事,今年才二十出头,长得白白净净,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说话细声细气,看上去就不像是个在衙门里做事的小吏。

    他刚进户部的时候是被他一个远房叔父介绍进去的,那个叔父据说是石家坎出来的,在户部有些门路,帮他谋了这个八品录事的缺。

    小石对这个叔父感恩戴德,逢年过节都会提着一坛酒和几斤肉去拜望,但他其实连这个叔父的官职都说不清楚,只知道叔父在户部任职,平时不怎么来仓部司,偶尔露个面也只是跟典贺年打个招呼就走,连正眼都不看小石一眼。

    被关进大牢之后刚开始还挺硬气,对着审讯官大呼小叫,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自己是冤枉的,户部的账目都是按规矩办的,凭什么把他关起来。

    但过了五六天之后,他的态度就肉眼可见地软了下来,原因无他。

    大牢里的环境和他在外面住的吏舍完全是两个世界。

    吏舍虽然简陋但好歹有窗户有阳光有热饭热菜,大牢里只有铁栅栏、油灯、霉味和馊水煮菜叶,连睡觉的草席上都爬着潮虫。

    到了第十天左右,他就彻底绷不住了,变得整天哭哭啼啼,抱着膝盖坐在牢房角落里,喊冤喊得嗓子都哑了,眼泪把他脸上积了十天的灰冲出了两道白痕,早就没了在皇家码头时对着官兵们大骂的气势。

    叶洛审他审得很快。

    主要是小石这边还真没什么可挖的,不到半天就问出了他所知道的一切。

    他只是个跑腿的,负责把仓部司的日常账册从一个衙门送到另一个衙门,每天的工作就是把典贺年签过字的账册装进一个牛皮袋子里,然后抱着去户部总衙、漕运司和几个相关的库房挨个递送。

    他拿的是最低一等的俸禄,每月三两银子外加两斗米,连典贺年的正面都没见过几次。

    典贺年虽然是他名义上的顶头上司,但两个人的办公位置隔了两层院子,平日里根本碰不到一起,只有在典贺年需要签文件的时候才会让小厮来叫他,他把文件送进去,典贺年看都不看就签了字,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盏茶的工夫,从头到尾说不上三句话。

    如此更别说那位户部右侍郎石文匀和水运商会那几名富商口中的石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