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地河萤

    跛足汉子的脸色更加难看。

    众人顺水而行,水流渐急。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微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荧光,从水面下幽幽透出。

    “什么鬼东西?”跛足汉子警惕地停下脚步。

    行止将竹杖探入水中,轻轻搅动。水面下,一团团幽蓝的荧光随水流飘散开来。仔细看去,竟是一种极小的、通体透明的水生虫豸,每一只都散发着微弱的冷光。

    “地河萤。”行止收起竹杖,“无毒,以腐木为食。它们聚集的地方,通常有通往外界的出口。”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蓝光越来越密集,到后来,整条暗河的底部都铺满了这种发光的虫豸,将河水映照得如同流淌的星海。水面浮着枯枝和落叶,还有几截巨大的腐朽树干,显然是从地面冲下来的。

    行止忽然停步,竹杖点向头顶。

    暗河上方,岩壁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缝隙极窄,仅容一人通过,但从上往下透下了真正的天光——灰白色的、带着晨雾的微光。

    更重要的是,从上头垂下了几根藤蔓。

    粗壮的、带着新鲜叶片的藤蔓。

    “天亮了。”燕知予轻声说。

    一夜的厮杀、逃亡、生离死别,从黑石口入谷至今,不过一个多时辰。但感觉上,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跛足汉子率先攀藤而上。他的动作熟练得惊人——在这种近乎垂直的岩缝中,他仅凭双臂之力便能快速上升,显然受过专门的攀援训练。

    这就是影卫。

    哪怕是右司的暗桩,也不是寻常角色。

    片刻后,上头传来他的声音:“安全!是个山坳!”

    行止将中毒者用藤蔓系好,跛足汉子和另一名同伴在上方合力往上拉。然后是燕知予和宁远,行止最后断后,攀至半途时,他低头看了一眼暗河深处。

    幽蓝的荧光在远处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水中翻滚。但水流声太响,听不真切。

    他收回目光,翻身跃出岩缝。

    出口是一处隐蔽的山坳。四周山势陡峭,密林丛生,雾气在林间聚而不散,将一切笼罩在灰蒙蒙的薄纱中。

    山坳中央有一小片平地,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潮湿泥土的气息,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异样的甜香。

    跛足汉子将中毒者平放在地上,撕开他的衣襟。

    黑色血丝已经蔓延到脖颈,离咽喉只有不到一寸。

    “来不及找瘴雾林了。”跛足汉子抬头看向行止,“我知道你懂医术。有没有别的法子?”

    行止蹲下,三指搭上中毒者的脉门。片刻后,他收回手,沉默了一瞬。

    “有。”

    “什么法子?”

    “截血。”行止从怀中取出一套银针,“以金针封住颈侧诸脉,将毒血逼回右臂,再放血排毒。这样能再拖两个时辰。但代价是……”

    “是他的右手,对吧?”跛足汉子打断他。

    行止点头:“右臂经脉会因剧毒侵蚀而永久损伤。即便以后解了毒,那只手也废了。”

    跛足汉子看向躺在地上的同伴。

    那人虽然中毒已深,但神智尚存一线清明。他听见了行止的话,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

    “废……就废。”他嘶声说,“老子……还没……查完。”

    跛足汉子骂了句粗话,转过头去。

    行止不再迟疑。银针在他手中如行云流水,顷刻间便扎入十余处穴位。中毒者的右臂迅速变得紫黑肿胀,而脖颈上的黑丝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紧接着,行止用小刀在他的指尖各划一道口子。

    浓黑的血水汩汩流出,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血放了将近一盏茶时间,紫色渐渐转为暗红。中毒者的面色虽然没有恢复红润,但灰败之色淡去了不少。

    行止收针,包扎好指尖伤口,将最后的伤药敷在肩头的箭创上。

    “两个时辰。”他站起身,“必须在这个时间内找到白舌草。”

    跛足汉子点头,转而走向山坳边缘,跃上一块巨石,眺望四方。

    雾气太重,十丈之外便已白茫茫一片。

    “辨不清方向。”他跳下来,“得等雾散。”

    燕知予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地面的落叶上。

    她忽然蹲下,用手拨开表层的落叶。下层叶子是深褐色的,已经开始腐烂,但叶片边缘残留着一种异样的痕迹——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泡过。

    她凑近闻了闻。

    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就是从叶子上散出来的。

    “这里不是普通的山坳。”她站起身,神色凝重,“这雾……是瘴气。”

    话音落下,跛足汉子猛地抬头。

    远处密林中,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铃响。

    不是牛马颈下的铜铃。

    是银铃——

    那种南疆土司用于祭礼的、刻着蛇纹的小银铃。

    第二声紧接着响起,在另一个方向。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

    四面八方,由远及近。

    仿佛有一圈无形的包围,正在雾中缓缓收拢。

    跛足汉子拔刀出鞘,刀锋在雾中泛着冷光。

    “来的人不少。”

    行止将竹杖横于身前,杖尖微抬,对准了雾最浓的方向。

    燕知予向宁远靠近一步,手按在腰间暗器囊上。

    宁远一手护着怀中账册和骨哨,一手拔出随身短刀。

    雾气翻涌,一道道模糊的影子在雾中浮现。

    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身材矮小精悍,头缠布巾,腰间佩着弯刀,行走时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最诡异的是,每个人腰间都系着一枚小银铃。

    铃铛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的声音却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急促。

    然后,铃声中响起了歌声。

    不是中原的曲调。

    是南疆召龙土司的祭歌——用古百越语吟唱的、祭祀山神的咒歌。

    歌声低沉而悠长,在雾中飘荡,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雾中人影同时停步。

    铃声骤止。

    一个苍老的女声从雾中响起,说的却是极标准的中原官话:

    “黑石峒的矿道里,有我们要拿的东西。”

    “交出来。”

    “留你们全尸。”

    跛足汉子目光一寒,刀锋微转:“你是什么人?”

    雾中沉默片刻。

    然后,那苍老女声缓缓道:

    “召龙土司府,祭师。”

    “梅婆婆。”

    银铃声在雾中散去,余音却仿佛钻进了骨头缝里,久久不散。

    宁远握紧短刀,目光死死盯着雾中那道最模糊的影子——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苍老,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梅婆婆?”跛足汉子刀锋横在身前,冷笑道,“召龙土司的祭师,跑到黑石峒来抢东西?这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

    雾中沉默了片刻。

    随后,那苍老女声缓缓答道:“黑石峒的东西,本就有我召龙土司的一份。三十一年前杜老板死在矿道里,他身上那枚龙衔梅的棋子,还有那份三方契约——都该物归原主。”

    燕知予心中电转。

    对方开口就要龙衔梅棋子和三方契约。棋子确实在黑石峒——赵仲衡在矿道中曾拿出来给他们看过。但赵仲衡后来有没有将棋子带走?还是留在了矿道某处?

    至于三方契约——

    她目光扫向宁远怀中的账册。赵仲衡给的这本册子里,是否摘录了契约的全文?

    “我们身上没有你要的东西。”燕知予朗声道,“棋子还在矿道里,契约早已在三十一年前毁于大火。前辈若不信,大可自己进去找。”

    雾中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那笑声干涩而短促,像枯枝折断。

    “小姑娘,老身活了六十八年,见过的人比这山里的树还多。你这话,骗不了我。”梅婆婆顿了顿,“赵仲衡在黑石峒守了三十一年,他手里有什么,老身一清二楚。你们是他活着送出来的第一批人——东西不在你们身上,还能在哪儿?”

    话音未落,雾中人影同时向前迈了一步。

    铃声齐响,这一次不再是零散的单音,而是一声整齐的、沉闷的嗡鸣。仿佛整片雾都在震动。

    跛足汉子的刀锋抬高了三分。他的同伴虽然废了一只手,却也挣扎着站起,左手反握一柄短匕,挡在中毒者身前。行止的竹杖微微倾斜,杖尖在地面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燕知予扣住暗器囊的机括,指尖触到冰凉的铁器。

    宁远却忽然开口了。

    “梅婆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雾中传得很远,“你说你是召龙土司府的祭师。那你可认得宁怀远?”

    雾中骤然安静。

    连那些银铃都不再作响。

    良久,梅婆婆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居高临下的冷硬,而是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

    “宁怀远?”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尾音微微上扬,“你是宁家的后人?”

    “宁怀远是我祖父。”宁远上前一步,将短刀插回腰间,摊开双手,“我身上没有什么龙衔梅棋子。但赵仲衡前辈告诉我,那枚棋子,原本就是我祖父的信物。宁氏与召龙土司有姻亲旧谊,算起来,前辈与我宁家,不该是敌人。”

    他这番话说得坦荡而镇定,连燕知予都暗暗点头。宁远平日里寡言少语,但关键时刻,却总能抓住要害。

    雾中久久没有回应。

    跛足汉子压低声音:“她在掂量你说的是真是假。”

    行止微微摇头,以极低的声音道:“不止。她在犹豫。”

    犹豫什么?

    宁远也在等。他面上不动声色,手心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在赌——赌宁氏与召龙土司之间那层“姻亲旧谊”,在三十一年后,还能不能起一丝作用。

    终于,雾中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进攻的节奏,而是缓慢的、沉稳的,一个人拄着拐杖在落叶上行走的声音。

    雾里的人影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路。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雾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极老的老妇人。她满头白发盘成南疆妇人常见的高髻,髻上插着一根乌木簪,簪头雕成盘蛇之形。面容枯槁,颧骨高耸,深陷的眼窝中嵌着两颗浑浊的眸子,却仍透着鹰隼般的锐利。她身穿靛蓝对襟长衫,外罩一件黑底绣银线的无袖褂子,褂子上的纹样不是寻常花鸟,而是密密麻麻的蛇鳞图案。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双手。

    枯瘦如柴的手指上,戴了至少十几枚银戒指,每一枚戒指上都系着一根极细的银链,银链末端连着一枚小银铃。她拄着一根比人还高的藤杖,杖头镶嵌着一块墨绿色的玉石,在雾中幽幽发亮。

    她走到离众人约一丈处停下,浑浊的目光在宁远脸上来回打量。

    “转过来。”她忽然说,“让我看看你右耳后。”

    宁远一怔,但还是侧过头去。

    梅婆婆眯起眼睛,盯着他耳后看了许久。然后,她缓缓点头。

    “有。那道胎记,弯如月牙。”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是你祖父留下的种。”

    她挥了挥手。

    雾中的人影同时向后退了一步。铃声轻轻响了一下,随即归于沉寂。

    这是撤围的信号。

    跛足汉子刀锋微降,但仍保持警惕。

    梅婆婆拄着藤杖,绕着宁远走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她裙摆拂过落叶,银铃叮当作响,节奏却不似方才那般咄咄逼人,反而带着几分悠长。

    “三十一年了。”她停下脚步,叹了口气,“你祖父最后一次来召龙土司府,带的还是你父亲。那时候你父亲才五岁,抱着他的腿不肯撒手。后来你祖父把他抱起来,说,‘阿爹去办一件大事,办完就回来。’”

    宁远沉默。

    那个“办完就回来”的人,再也没有回去。

    “婆婆认识我祖父?”他问。

    “何止认识。”梅婆婆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若当年你祖父听我一句劝,不接那个‘联络人’的差事,也不至于落得葬身矿道的下场。”

    她转过身,走向山坳中央那小块平地。银铃声在雾中渐行渐响,她走到中毒者身旁,低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