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萧统帅

    接下来的几十个呼吸,对于剩下的那些异域王族天骄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单方面的修罗炼狱。

    石昊就像是一尊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在人群中横冲直撞。他的动作不快——在那些虚道境、斩我境修士的眼中,他的动作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缓慢的。但就是这种缓慢,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躲避的诡异节奏。无论那些王族天骄怎么闪避、怎么后退、怎么试图拉开距离,石昊的身影总是会在最致命的位置出现,然后——一拳,一掌,一脚,一膝。

    左腿横扫,腿风如刀,直接将一名炎魔族天才的腰椎踢断成了两截。那炎魔族天才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同时向中间折叠,整个人对折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形状,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断了气。右肘砸下,肘尖如枪,击碎了一名堕落血天使的胸骨。那血天使的银色羽翼本能地想要合拢护住胸口,可在石昊的肘击面前,那足以抵挡斩我境修士全力一击的羽翼脆弱得像是纸片,被一肘穿透,连带着胸骨和心脏一起被砸成了肉泥。一记膝撞,膝盖如锤,顶在了一名急着念咒试图重新释放法则的虫族王族腹部。那虫族王族的腹部有着一层厚厚的甲壳,据说能抵挡同境修士的任何物理攻击,可在石昊的膝盖面前,这层甲壳就像是一块脆饼干,应声碎裂,腹中的内脏和甲壳碎片被巨大的冲击力从背后轰了出去,在暗红色的大地上泼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放射状血痕。

    这些被石子腾洗脑后冲上来“近战肉搏”的异域天骄,就像是主动跳进了绞肉机里的鲜肉,被石昊一拳一拳、一掌一掌地碾碎、撕裂、轰杀。他们引以为傲的王族血脉,在石昊的拳头面前不值一提。他们引以为傲的肉身底蕴,在石昊的手掌面前如同纸糊。他们终于明白了——萧前辈说的“近战肉搏”,根本不是给他们指的一条明路,而是一道催命符。

    可他们明白得太晚了。

    不过短短几十个呼吸的时间——从赤峰第一个冲上去,到最后一个天骄倒下——出阵的十几名异域王族天骄,全军覆没。

    没有一个能留下全尸。残肢断臂散落一地,金色的、冰蓝色的、赤红色的王血混杂在一起,将那片本就暗红的大地染得更加泥泞不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风吹过战场,带起一阵阵血雾。十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有的缺了头,有的断了腰,有的被轰碎了半边身子,死状千奇百怪,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是被纯粹的肉身力量活活打死的。

    石昊站在血泊的正中央,浑身上下沾满了金色的、蓝色的、红色的异域王血。他随手拔出插在身旁地上的大罗剑胎,剑身在手腕上一转,甩去了上面并不存在的血迹。然后他抬起头,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眸越过前方散落一地的尸体,越过那道横亘在两界之间的血色天渊,越过异域大军前排列开的战争巨兽和跨界战船,直接锁定在了大军中军最深处那架由九头纯血吞天雀拉动的暗金色銮驾上。

    “异域的王族——”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龙吟虎啸,穿金裂石,穿透了风声、号角声、以及千万大军的喧嚣声,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战场上每一个人的耳中,“——就这点能耐?连我一拳都接不住,也敢来叩关?”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狂傲不羁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还有那个藏在战车里的什么‘萧前辈’——你派这些废物来送死,是想用他们的命来测试我的肉身强度吗?如果是的话,那我告诉你——不用测试了。你的人,太弱了。弱到我连剑都懒得用。”

    霸气!

    绝伦!

    帝关城墙上,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那欢呼声如同海啸一般,一浪高过一浪,从城墙的这一端一直传到另一端,传遍了整座帝关。

    “荒!无敌!”

    “荒!无敌!”

    压抑了太久的九天十地守军,被石昊这一场干脆利落、狂暴至极的肉身碾压局彻底点燃了热血。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兵们眼含热泪,用尽全力跟着年轻人们一起呐喊。多少年了,他们在帝关上苦苦支撑,面对异域那铺天盖地的大军,面对那些高高在上的王族帝族,他们只能靠帝关的城墙苦苦支撑,只能靠大长老的威慑苟延残喘。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一个年轻人,孤身站在战场中央,用最原始的拳头和最野蛮的方式,像砍瓜切菜一样把十几名不可一世的异域王族天骄全部轰杀。

    这是九天十地的骄傲。这是罪血后裔的骄傲。

    曹雨生激动得胖脸涨红,把手里的杀阵阵盘摇得哗啦作响:“石昊这小子也太猛了!十五个啊!全是他一个人杀的!我还以为今天得拼命了呢,结果他一个人就把对面打穿了!”

    “还没完。”十冠王摇了摇头,脸上虽然也带着兴奋,但更多的是凝重,“那十五个只是探路的炮灰。真正的硬茬子,还在后面。”

    石毅没有说话,他的重瞳紧紧锁定着对岸那架暗金色的銮驾,目光似乎要穿透那层层阵纹的遮掩,看清銮驾中那个人的真面目。

    而在天渊对岸,异域数千万大军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沉默?不是愤怒到极点的压抑,也不是恐惧到不敢出声的战栗,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难以置信的、被彻底打懵了之后的茫然。前排的战车上,那些原本摩拳擦掌准备第二波冲上去建功立业的王族天骄们,此刻一个个脸色发白,嘴唇发抖,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战车的栏杆。他们中许多人和刚才战死的赤峰、蛟无炎有着不错的私交,平日里一起喝酒一起吹牛一起切磋,彼此之间知根知底。他们很清楚赤峰和蛟无炎的实力——虽然算不上顶尖,但也是王族中排得上号的人物,尤其是赤峰的三头六臂在近战中几乎从无败绩。可就是这样的人物,在石昊面前连一拳都没接住,连一个呼吸都没撑过去,就被秒杀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中军大营最深处那架暗金色的銮驾。那架銮驾中,有他们奉若神明的萧前辈。他们期待萧前辈能给他们一个解释,给他们一个方向,告诉他们这场惨败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军中军,那架由九头纯血吞天雀拉动的暗金色銮驾内。

    安澜岚儿俏脸煞白,纤细的玉手死死抓着窗棂,指甲几乎要嵌进窗棂的木纹之中。她那金色的眼眸中翻涌着难以抑制的震惊、愤怒,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深深后怕。她后怕的不是别的——而是就在今天之前,她还以为石昊不过是一个侥幸修得了几分肉身的罪血杂种。如果今天早上不是萧前辈点了那十五个王族去试探,而是她亲自出手的话……她的枪,能在石昊那恐怖的肉身面前支撑多久?她的枪意,能在石昊那狂风暴雨般的拳脚之间找到破绽吗?

    她不知道。她不敢想。

    她转过头,看向正懒洋洋地半躺在白虎皮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血酿慢慢品着的石子腾。石子腾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战场上那场惨烈的屠杀与他毫无关系。他甚至还有闲心用筷子夹起一块切好的灵果,在嘴里慢慢咀嚼。

    “萧前辈。”安澜岚儿的声音微微发颤,但这一次,那颤抖不是因为崇拜和狂热,而是因为某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您说得对。九天十地的虫子里,竟然真的有人能将肉身修炼到这种地步。赤峰和蛟无炎他们……连一招都接不下。我们圣界的肉身,跟他们比起来,确实太脆弱了。您昨晚的教诲,是用十几条人命给我们上了最惨痛的一课。”

    这一刻,安澜岚儿对石子腾昨晚那番“近战肉搏论”再也没有了半点怀疑。在她的理解中,这十五个天骄的死,不仅不是萧前辈指挥失误,反而恰恰证明了萧前辈的深谋远虑。萧前辈一定是早就看出来了——圣界年轻一代的致命短板就是肉身太弱、太依赖法则,所以他才不惜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用血淋淋的现实来打醒他们。如果不是今天这十五个炮灰用命去试探,等到真正大战时,数千王族天骄一股脑冲上去用法则乱轰,结果被石昊冲到近前——那死伤就不是十五个,而是成百上千。

    用十五个废物的命,换几千个精锐的命,这买卖太划算了。萧前辈这是在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略价值。

    “前辈,岚儿有一个请求。”安澜岚儿忽然起身,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地朝石子腾行了一礼,“请让岚儿出战。岚儿要用前辈昨夜传授的‘开天之意’,去会会这个‘荒’。赤峰他们的死,不能白死。圣界的荣耀,不能就这样被人踩在脚下。”

    石子腾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放下酒杯,坐起身来,拍了拍安澜岚儿的肩膀,脸上露出了一个深不可测的微笑。

    “不急。”他慢悠悠地说,“让子弹出膛之前,总要先把枪擦干净。”

    銮驾外,异域大军的骚动正在逐渐加剧。前排那些亲眼目睹了同伴惨死的王族天骄们,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转而变成了熊熊燃烧的怒火和杀意。他们围在銮驾周围,等待着萧前辈的命令——只要萧前辈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冲上去为赤峰和蛟无炎报仇雪恨。

    然而,他们等来的不是进攻的命令,而是萧前辈那充满痛心疾首与恨铁不成钢的训斥声。

    “愚蠢!”

    “砰!”一声巨响从銮驾中传出,那是玉石碎裂的声音。守在銮驾外的几名侍从浑身一抖,他们知道那是萧前辈最喜欢的那张紫金玉案——萧前辈把它拍碎了。上一次萧前辈拍碎玉案,还是在黄金天宫里当众点评安澜帝女枪道的时候。

    紧接着,石子腾那极具辨识度的、浑厚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裹挟着一丝遁一境大修士的法则之力,透过战车的扩音阵法,传遍了整个异域大军。

    “朽木不可雕也!”

    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般在众人耳畔炸响,带着震慑神魂的力量。

    “我昨夜让他们放弃法则,用肉身去对抗荒——是为了什么?”石子腾的声音从銮驾中传出,他没有走出銮驾,但那股威严却如同实质般压在了每一个异域天骄的心头,“是为了激发他们体内的血勇!是为了让他们在生死边缘打破对古祖血脉的依赖!是为了锤炼他们的道心!让他们知道——离开了法则,离开了血脉,他们自己到底是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可你们看看他们是怎么做的!冲上去的时候看似气势汹汹,实则心中充满了骄横与大意!他们以为自己流着王族的血就能碾压一切,以为荒只是一只随手可以捏死的蝼蚁!他们根本没有抱着必死的决心去战斗,根本没有用脑子去想怎么打——他们是带着骄傲去送死的!”

    战场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骂得抬不起头来。

    石子腾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沉痛,不再是之前那种凌厉的训斥,而是一个真正为后辈操碎了心的长辈在痛心叹息。

    “死得好。”

    这三个字一出口,整个异域大军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许多人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銮驾的方向——萧前辈刚才说什么?死得好?那些可是圣界的王族天骄,是自己人啊!

    “不死在天渊,日后也会死在仙域那些真正的大敌手中!”石子腾的声音再次拔高,语气中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浓烈到了极点,“今天这十五个人的血,就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你们——收起你们那套王族、帝族的高傲!这里是战场!不是你们在族中互相切磋的花园!在真正的战场上,没有人会在乎你流着谁的血,只在乎你的拳头够不够硬,你的心智够不够坚,你能不能在对方面前活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如同刀锋般冷冽:“赤峰和蛟无炎的死,不是我的错,是他们自己的错。他们太骄傲,太轻敌,太把战场当成儿戏。但他们的死也不是毫无价值——至少,他们用命证明了,圣界的年轻一代在肉身上还有多么巨大的短板。如果你们能从他们的死中吸取教训,那他们的血就没有白流。如果你们不能——那你们的下场,不会比他们强到哪里去。”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原本因为愤怒和羞辱而骚动的异域大军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许多天骄低下了一直高傲的头颅,眼中的怒火渐渐被羞愧和沉思所取代。他们开始反思——萧前辈说得对,赤峰和蛟无炎冲上去的时候确实太轻敌了,根本没有把荒当成真正的对手,完全是抱着炫耀实力的心态去送死的。如果当时他们能更谨慎一点、更团结一点、更把战斗当回事一点,就算肉身不如荒,也不至于被一拳秒杀。

    “统帅教训得是!是我们太娇生惯养了!”

    “这群废物的死,是咎由自取!萧前辈用心良苦,我等必当铭记于心!”

    安澜岚儿更是感动得眼眶微红。在她眼中,萧前辈明明可以推卸责任,明明可以把这场惨败归咎于情报不足或者对面太强,可他偏偏把所有的责任都揽了下来,然后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打醒所有人。这等博大的胸襟,这等深谋远虑,简直堪比古祖在世。

    “前辈大义,岚儿受教了!”安澜岚儿对着石子腾深深一躬。

    蒲灵坐在软榻的另一端,手里捏着一颗剥好的灵果,看着石子腾在那里唾沫横飞地忽悠人,嘴角拼命地抽搐着。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哪里是恨铁不成钢,他分明是嫌韭菜长得太慢。别人看不出来,她还能看不出来吗?刚才石昊在战场上大发神威的时候,石子腾端着酒杯的手分明微微顿了一下,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一抹一闪而逝的笑意。虽然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连安澜岚儿都没注意到,但她看到了。因为她一直在看着他。

    “这家伙……要不是我知道他姓石不姓萧,真要被他这副悲天悯人的高人模样给骗过去了。”蒲灵在心中暗暗腹诽,“他这明明就是借刀杀人——不不不,这比借刀杀人还狠。借刀杀人好歹刀是别人的,他这是把敌人变成自己的刀,让敌人前仆后继地往自家大侄子的拳头上撞,撞死了还对他感恩戴德。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缺德的事吗?”

    她想了想,觉得大概是没有了。

    战场上,石昊站在血泊中央,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听到了天渊对岸传来的那番长篇大论。那个被称为“萧前辈”的异域统帅,在大军面前慷慨陈词,把自己指挥失误造成的惨败说成了一场“必要的教训”,把那十几个王族天骄的死说成了“咎由自取”,把异域大军的士气从崩溃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甚至还让自己在军中的威望更上一层楼。

    这手段,这口才,这厚脸皮——石昊总觉得似曾相识。

    虽然隔着无尽的虚空风暴,那道声音经过了扩音阵法的处理,变得比原声更加浑厚沧桑,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法则回音。但不知道为什么,石昊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心脏突然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一种极其诡异、极其荒诞、却又无比强烈的直觉,如同潮水般涌上了他的心头。

    那种感觉,不是面对死敌时的危机感。而是一种……回家的感觉?不,不是回家,更像是——小时候在石村的大荒里迷了路,又饿又怕的时候,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大伯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时的那种感觉。安心、踏实、所有紧绷的神经在一瞬间松弛下来。

    可这怎么可能?对面那个声音的主人,是异域大军的最高统帅,是安澜帝女的半师,是那群王族天骄口中奉若神明的“萧前辈”。他是异域的人,是敌人,是来叩关侵略的。他的声音怎么可能让自己感到安心?

    石昊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双耳和神念上。他催动体内那属于石家本源的至尊血,试图追溯那种诡异感觉的源头。然后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体内的至尊血——那来自边荒七王、来自石族最古老血脉源头的至尊血——竟然在没有任何外力刺激的情况下,自主地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极其隐晦的共鸣波动。那股共鸣很轻很轻,像是深夜里远方传来的一声若有若无的笛音,如果他不是已经将修为提升到斩我境极境,如果不是他修炼的以身为种让感知力远超同辈,他几乎不可能察觉到这股共鸣。

    但一旦察觉到了,就再也无法忽视。

    那股共鸣的源头——在天渊对岸,在那架暗金色銮驾之中。

    “那个站在吞天雀战车上的异域统帅……‘萧前辈’?”石昊眯起眼睛,瞳孔深处有鲲鹏虚影一闪而逝,周天星斗大阵的星光在他眼底亮起,试图以鲲鹏极速的洞察力配合周天星斗的推演能力,穿透那架銮驾上层层叠叠的防御阵纹,看清里面那个人的真面目。

    可他看到的,只有一团犹如黑洞般深不可测的混沌气机。那气机中包含了地、水、风、火,包含了金木水火土五行流转的法则烙印,甚至隐隐有一丝超越了天道规则、不在五行之中、超脱三界之外的轮回之意。那团气机深邃得可怕,圆融得可怕,以他目前的修为和眼界,根本看不透。

    “好恐怖的修为!这绝不是普通的遁一境,至少是遁一境巅峰,甚至可能更高。”石昊心中凛然,“可为什么他的气息里,会有一种属于九天十地、甚至属于下界八域的味道?”

    那股气息藏得非常深,若非他当初也在石村生活过,曾经无数次呼吸过那片大荒独有的苍莽气息,他绝不可能辨认得出来。那种夹杂着石村老柳树清香、大荒泥土芬芳、以及石族血脉中独有的那种刚烈不屈的味道,虽然被层层叠叠的混沌气机包裹着、伪装着,但在那股至尊血的共鸣下,还是露出了那么一丝微不足道的破绽。

    石昊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荒谬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石族中有能力、有胆量、有脑子在异域卧底且还能混到统帅位置的人,屈指可数。而符合“腹黑到极致、忽悠能力满级、喜欢让别人叫他前辈”这几个特征的,只有一个人。

    “不可能……大伯他不是说去异域进货了吗?怎么会当上异域大军的统帅?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且大伯的修为虽然强,但能强到让安澜帝女拜师、让千万异域大军俯首听命的程度吗?”

    石昊越想越觉得荒唐,可那种直觉却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他无法忽视。他忽然又想起了另外一个细节。大伯的道号叫“盘古”,但他也经常会用自己的马甲。当初大伯在帝关化名“叶凡”,在遮天时代化名“萧炎”……萧炎?萧?萧前辈?这两个“萧”字在他脑海中轰然碰撞在一起,激起了无数的火花。

    “萧……萧炎?萧前辈?难道真的是大伯?”石昊差点当场喊出声来。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璀璨的光芒,死死盯住对岸那架暗金色銮驾。

    不管你是谁,我都要让你露出真面目。

    石昊深吸一口气,体内唯一洞天轰鸣作响,鲲鹏翅在身后展开。他举起手中的大罗剑胎,剑尖遥遥指向天渊对岸那架最庞大的暗金色銮驾,发出了一声中气十足、传遍战场的怒吼。

    “对面那个大放厥词的老梆子!少在背后指手画脚地忽悠人!你派这些废物来送死,是想用他们的命来测试我的实力吗?既然这么想知道我有多强,何必假手于人——有本事的,自己滚过来,接我一剑!”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沸腾!

    异域大军暴怒如狂。石昊刚才那十五个王族天骄的尸体还在地上躺着,血腥味还没散,他就又在大庭广众之下辱骂他们的最高统帅。这简直是把整个圣界的脸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放肆!竟敢辱骂萧统帅!”

    “统帅大人,请允许属下带兵冲锋,踏平帝关,将这孽畜挫骨扬灰!”

    “不必等明日了!今日就攻破帝关,用荒的人头祭奠赤峰世子!”

    而帝关城墙上,九天十地一方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石昊这胆子也太肥了,杀了对面十五个天骄还不够,竟然直接点名道姓挑战对方的最高统帅!那可是能让安澜帝女拜师的存在,是连大长老都看不透的恐怖强者!

    “石兄太冲动了!”十冠王脸色微变,真龙之气在周身翻涌,随时准备冲下去接应,“那萧前辈的气息深不可测,绝非易与之辈!”

    “这小子,还是这么狂。”曹雨生捏着杀阵阵盘的手心全是汗,但嘴上却嘿嘿一笑,“不过我喜欢。反正早就想炸他娘的一炮了,大不了今天就把这帝关前的平原炸个底朝天!”

    石毅却没有说话。他的重瞳中混沌气剧烈翻涌,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那架銮驾。他没有从那个“萧前辈”的气息中感受到杀意——虽然那气息深邃得可怕,但其中却没有针对石昊的恶意。这太不正常了。一个被当众辱骂的异域统帅,怎么可能不愤怒?除非——他根本就不会因为石昊的辱骂而愤怒。

    “难道……不可能。”石毅摇了摇头,将那个荒谬的念头压了下去。但他那双重瞳深处翻涌的混沌气,却越来越剧烈了。

    大长老孟天正则完全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他那双看尽万古沧桑的眼眸从銮驾上扫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他没有阻止石昊的挑衅,也没有下令备战,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人注意到,他那枯瘦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銮驾内,气氛微妙到了极点。

    蒲灵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差点从软榻上滚下来。她刚才还在心里腹诽石子腾缺德,现在石昊就当众骂他“老梆子”——这可真是现世报来得快。

    安澜岚儿则是脸色铁青,手中那杆新塑的暗金战枪发出低沉的嗡鸣,枪意在她周身翻涌,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放肆!区区一个罪血杂种,竟敢如此辱骂萧前辈!前辈,请让岚儿立刻出战!岚儿定要用他的首级来洗刷这份耻辱!”

    石子腾却是哈哈大笑。

    那笑声畅快淋漓,没有丝毫做作。他放下酒杯,从软榻上站起身来,背负双手走到銮驾前方的观景台前,透过水晶窗看向战场上那个站在血泊中、手持大罗剑胎、正一脸桀骜不驯地指着自己叫骂的年轻人。

    “好小子。”他在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几年不见,脾气见长啊。连你大伯都敢骂老梆子了。这胆子,跟我当年在武王府废功重修的时候有得一拼。不过也好,胆子大才能在战场上活下来。你要是畏畏缩缩的,我反倒要担心了。”

    他嘴上却发出了一声冷哼,那冷哼透过扩音阵法,传遍了整个异域大军。所有的喧嚣声在听到这声冷哼时都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在等待萧前辈的回应。是雷霆震怒?是亲自出手?还是下令全面进攻?

    石子腾的声音缓缓响起,如同滚滚闷雷,穿透了天渊的法则风暴,在帝关前方的虚空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可若是仔细品味,那压迫感中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和愉悦。

    “一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井底之蛙罢了,真以为杀了几个废物,就能挑衅天地之威了?”

    这话一出口,异域大军中又是一阵骚动——萧前辈这话听着是在骂荒,但怎么感觉……语气不太对?不像是被激怒了,倒像是一个长辈在嗔怪一个不懂事的后辈?

    石子腾继续说道,声音中那股居高临下的威严丝毫未减:“我若亲自出手,那是欺负你这晚辈。传出去,说圣界统帅以大欺小,我这脸面往哪搁?”

    他顿了顿,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一旁正怒气冲冲、恨不得立刻冲出去跟石昊拼命的安澜岚儿身上。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安澜岚儿的肩膀,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不过,既然你这么想看圣界真正的底蕴——岚儿。”

    安澜岚儿浑身一震,金色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岚儿在!”

    “这小子刚才杀了你们十五个王族天骄,用他们的血染红了这片战场。他踩碎了圣界的骄傲,也踩碎了你们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石子腾看着安澜岚儿那双重新燃起战意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现在,是你重塑道心、检验昨夜成果的时候了。让你新悟的‘开天之意’,去会会他的以身为种。”

    安澜岚儿愣住了。她原本以为萧前辈会亲自出手教训那个狂妄的荒,没想到萧前辈竟然把这个机会交给了她。

    “前辈……”安澜岚儿的声音有些哽咽,那是因为被信任而产生的激动,“您相信我?您相信我能打败他?”

    “你不需要打败他。”石子腾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只需要用自己的枪,告诉他——圣界的天骄,不是只有刚才那十五个废物。你要用你的枪,你的意志,你在昨夜突破瓶颈时的那股向死而生的决绝,去堂堂正正地跟他打一场。胜负不重要——”

    他伸手,将安澜岚儿鬓角一缕散落的金发轻轻拨到耳后,动作温柔得让蒲灵的眼角抽了抽:“重要的是,你要在这一战里,用你新悟的‘开天之意’,用你自身的体魄,用萧炎教你的东西,去面对一个真正的强者。不要让枪意中的‘我’被恐惧压倒。记住我昨晚跟你说的——枪道,不是去借用天地,而是我即天地。”

    安澜岚儿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说过话。父王只会告诉她“你是安澜的女儿,不能输”。族中的长老只会告诉她“你是帝族的骄傲,要赢”。只有萧前辈,告诉她“胜负不重要,重要的是面对”。这种被人真正理解和信任的感觉,比她过去无尽岁月中得到的所有荣耀加起来还要珍贵。

    “岚儿,绝不辜负前辈厚望!”

    安澜岚儿深吸一口气,将那抹感动的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她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冷冽而凌厉,但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却多了一抹之前从未有过的光芒——那是面对真正的生死考验时,一个武者燃烧起的、最纯粹的战意。

    她转身,大步走下銮驾。每一步踏出,周身的枪意便凝练一分。当她走到銮驾外的虚空平台时,那杆新塑的暗金战枪已经出现在了她的手中。枪身上流转着属于她自己的枪意——不再是从先天枪印中复制来的金色枪芒,而是她自己悟出的、蕴含着“开天之意”的新枪意。那枪意比之前的安澜枪意更加质朴,少了几分神圣不可侵犯的华美,多了几分一往无前、向死而生的杀伐之气。

    “轰!”

    安澜岚儿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从天渊对岸的銮驾平台上一跃而下,化作一道划破长空的璀璨流星。她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在虚空中撕开了一道长长的金色尾焰,穿透了天渊边缘那些足以撕碎遁一境修士的法则风暴,越过了异域大军的层层阵列,狠狠地砸在了魔血平原正中央的石昊面前!

    大地震颤,烟尘冲天。

    待到烟尘散尽,安澜岚儿的身影已傲然立在战场中央,与石昊相隔不过百丈。这个距离对于斩我境修士来说,不过是一步之遥。两股同样强横、同样霸道的气息在百丈之间激烈碰撞,让两人之间的虚空都开始扭曲变形,发出嗡嗡的哀鸣。

    石昊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感受到了,眼前这个金发帝女体内那股力量的本质——那不是安澜古祖的枪意,而是一股他更加熟悉、更加亲切的力量。那股力量中蕴含的道韵,与大伯石子腾当年在石村时教他的开天三十六式,如出一辙。虽然经过了层层伪装和改造,虽然被包裹了异域的法则气息,但那最核心的“开天之意”,他绝对不会认错。

    “安澜的后人?会大伯的开天斧意?”石昊嘴角的弧度越发玩味了,“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缓缓横起手中的大罗剑胎,剑锋在暗红色的天光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芒。他的目光越过面前的安澜岚儿,再次投向天渊对岸那架暗金色的銮驾。銮驾的观景台上,一道青色的身影正负手而立,隔着无尽的虚空与他对视。虽然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表情,但石昊却莫名地感到——那个人,正在朝他笑。

    那是一种长辈看着自家孩子长大成才之后,欣慰而骄傲的笑容。

    “我大概知道你是谁了。”石昊在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然后收回目光,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前的对手身上。

    他知道,这一战,必须打。而且必须打得漂亮。因为对岸那个老梆子——不对,大伯——正在看着他。这是他向大伯证明自己这些年没有虚度光阴的最好机会。

    安澜岚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为石昊那句“安澜的后人”而涌起的微妙情绪。她双手握紧枪杆,枪尖遥遥指向石昊的眉心,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安澜帝族,岚儿!今日,来斩你!”

    她的声音清冷而坚定,在魔血平原上空回荡。斩我境巅峰、半步遁一的气息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与石昊那沉稳如山的以身为种气息正面碰撞。两股气息碰撞之处,虚空寸寸碎裂,细密的空间裂缝如蛛网般向四周扩散。

    “安澜的后人。”石昊握紧大罗剑胎,眼神冷冽,“当年安澜在边荒作孽,屠戮我九天十地无数生灵。这笔账,我一直记着。今天——就先从你身上收点利息!”

    “轰!”

    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霸道的杀意,在战场中央轰然对撞。大战,一触即发。

    而在天渊对岸的銮驾上,石子腾重新坐回软榻,端起那杯还没喝完的血酿,优哉游哉地抿了一口。蒲灵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他:“岚儿能赢吗?”

    “赢?”石子腾挑了挑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回答,“她要是能赢,我昨晚那些开天真意不是白教了?”

    蒲灵不解。

    石子腾没有解释,只是透过水晶窗,看向战场上那两个即将碰撞的身影,嘴角那抹老狐狸般的弧度越发灿烂。

    “打吧,打吧。一个是老子花心思调教出来的帝女沙包,正好让昊儿练练手,检验一下我这几年的教学成果。一个是老子亲手培养的大侄子,正好让岚儿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狠人,打破她那点残存的侥幸心理。”

    他将杯中血酿一饮而尽,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波啊,这波叫左手打右手,经验全吃,完美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