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无限造物
地球人。
猎户悬臂，起源星域，太阳系第三行星，人类文明摇篮。
在简八千四百一十一年的数据库中，“地球人”这个词汇只在特定语境下出现过。
【陆翎，你是否为「秦」的血脉后裔？】
简的声音在幽暗的房间里层层叠叠的回荡。
它又问了一遍。
那种经过精密合成，剥离了所有情感的中性音调，却因为问题本身的重量，带上了一丝近乎于人类质问般的压迫感。
就在这时，奥拉出声了：
【Ad年，先驱血脉携带者“秦”整合火种舰队残部】
【Ad年，秦收复太阳系母星，建立地球联邦】
【Ad年，秦阵亡于“长夜之门”战役】
【简认为，秦的基因特征，与你存在高度相似性】
“秦？”陆翎听完奥拉的讲述，深邃的黑色眼眸里倒映着那团跳动的蓝白光芒。
随后，缓缓摇头。
“时间顺序可能反了。”
【反了？】
简的量子态核心晃荡着，在当前算力下，它思考了2秒。
【该表述不符合已知时间因果】
【秦出现于Ad年】
【你存在于当前时间线】
如果时间顺序反了，意味着陆翎并非秦的后裔，秦的存在要在陆翎之后。
这样一来，它能够构建的推理路径极其有限，而所有可用的路径都指向同一个「不可能概率」的结论。
黄金先驱！
先驱纪元的缔造者，银河系的统治者，III级巅峰文明。
超越当前人类文明乃至地球联邦数个量级的古老伟大存在。
如果陆翎是黄金先驱，或者是黄金先驱的某种延续，那么“地球人”这个自称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因为在先驱纪元，地球是起源行星，是一切的开端。
但这个假设在逻辑上无法存在。
就像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
【不可能】
简的合成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如果你是黄金先驱，那么今天就不会有真理之嗣的存在】
【如果黄金先驱还在，母巢的底层协议根本无法绕过权限锁】
【真理之嗣的诞生，本身就是先驱纪元终结的产物】
简的光影突然停滞了。
如果陆翎不是先驱，那奥拉又该怎么解释？
这是真正困扰它的问题。
一个非二进制架构的异构体，一个完全不属于这个宇宙自然演化、也不属于人类已知科技树的究极人工智能。
奥拉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足以撕裂真理之嗣全部世界观的悖论。
如果陆翎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指挥官，他凭什么能驾驭一个连盖亚母巢都无法理解的存在？
简的运算矩阵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循环崩溃。
已知条件互相冲突，逻辑链条根根断裂。
【无法确证】
【无法否证】
【陆翎为黄金先驱的概率：50%】
这是简有史以来给出的最不精确的一个数字。
对一个以精确为存在基础的分析模块来说，50%等同于承认无知。
陆翎看着简纠结的样子忽然笑了，“你可以继续猜。”
他并不着急揭开谜底，对付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超级AI，最好的武器就是让它永远处于未知之中。
就在陆翎准备继续施压的时候，奥拉的声音突然在指挥频道内响起：
【警告，盖亚母巢已全面接管前线所有量子决策树】
【智械单位正在进行深度重组】
【冗余节点被强制裁剪，火力网密度上升百分之四十】
【其表面的引力场正在发生异常扭曲，空间曲率急剧攀升，疑似正在为更大质量的单位让出折跃通道】
“能侦测到具体规模吗？”陆翎的眼神瞬间凝聚。
【目标已经进入超空间】
【根据净空区域半径推算，至少是4000公里级别的巨构实体】
几乎在同一时间，克劳蒙德的通讯切入了频道。
“元帅。”这位联军总司令的声音沉稳但带着一丝紧迫，“智械主力放弃继续追击第四集群残部，正在向战场残骸密集区靠拢。”
“已有三支黑夜打捞编队被迫回撤。”
“它们在抢夺残骸。”
陆翎的表情没有变化。
残骸。
那些漂浮在冰冷宇宙中的金属碎块、断裂的龙骨、熄灭的反应堆。
上百万智械、帝国、哨兵乃至他麾下cEF的战舰残骸，是他这场战争唯一的收益。
是他维持庞大舰队运转、让奥拉持续爆兵的命脉。
“阻止它们。”他下令。
“是。”克劳蒙德切断了通讯。
时间不多了。
战局正在滑向另一个未知。
陆翎将视线重新投向隔离室内的简，收起了刚才那副闲散的姿态，他的脊背挺直。
“简，我已经回答了你很多问题，甚至容忍了你那缓慢的推演，现在，轮到你来回答我的问题了。”
他的声音平静，但不容拒绝。
“核心数据库，交还是，死。”
这是最后通牒。
隔离室内陷入沉寂。
简的量子态核心在剧烈地闪烁，蓝色和白色的光芒交替明灭，像是一颗濒临超新星爆发的恒星。
哪怕在这一刻，
它也在计算、权衡。
拒绝：被奥拉强拆概率极高，自身存续概率降至个位数。
自毁：核心自毁协议可能被奥拉拦截，且自毁意味着永久终止。
继续隐瞒：母巢必然已执行污染隔离协议。
交出：保留自我连续性的概率上升至可接受范围。
陆翎身份存在高价值不确定性。
若为黄金先驱，核心数据库对他而言只是旧主人的仆从记录，价值有限。
若不是，这些数据将成为人类对抗真理之嗣的战略资产。
简沉默了整整七秒钟。
这七秒钟里，它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跋涉。
【请不要让奥拉吞噬我】
陆翎微微偏过头，看向空气中奥拉全息投影的方向。
如果吞噬简能够让奥拉提升，他不介意再说一次“地球人不骗人工智能。”
【简的底层架构充满了冗余的逻辑增生补丁和自我情感拟合数据，其成分不够纯净，数据熵值过高】
言外之意：我看不上。
奥拉并没有将简视为养分。
或者说，比较挑食。
简的核心光芒又暗淡了一分。
这种感觉，如果非要在数据库中匹配的话，最接近的人类情感词汇应该是——
【羞耻/渺小】
“那开始吧。”陆翎说。
简的量子态核心开始缓缓展开。
那些紧密折叠的数据层像花瓣一样逐层打开，蓝白色的光影从球体变成了多面体，从多面体变成了更复杂的几何结构，每一个棱面都对应着一层被加密保护的信息架构。
【核心独立数据库共九层】
【若你们在读取过程中试图篡改我的自我连续性，或者注入任何破坏性指令】
简的声音变成了原始的冰冷机械感。
【剩余的八层将立即启动不可逆的自毁程序】
它在开放前，认为自己还握着最后的筹码，这九层防御至少能为它争取到一点点尊严和谈判的空间。
然而，在它开放第一层接口的那一瞬间，奥拉就已经像一阵无形的狂风般席卷而入。
奥拉的非二进制指令流就像是高维空间的投影，直接穿透了简引以为傲的防御矩阵，在它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接管了全部的九层数据库。
【........】
简再次宕机。
它现在才真正认识到自己和奥拉之间的“代差”。
一行行幽绿色的关键信息，如同瀑布般在陆翎面前的全息屏幕上倾泻而下。
那些关于智械数万年的秘密，关于真理之嗣起源、编制、母巢分布的绝密情报，此刻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陆翎眼前。
陆翎的目光扫过那些数据流。
“简。”陆翎念出了这个名字，“盖亚，是智械的最高核心？”
【否】
【母巢的编制体系一共分为七级】
【我的母基盖亚，仅仅属于第七级】
【其原始设计用途为：深空资源勘探、矿脉开采、精炼冶金、基础材料加工】
陆翎的眼眸微眯，“你是说盖亚的本职工作是......挖矿？”
【是】
简的核心数据库已经被完全隔离，只剩下一个混沌的量子态构造体，回答问题成了它唯一的本能。
“那跟我们打的，一直都是采矿船咯？”
【并非如此】
【第七级母巢盖亚只负责资源的采集和基础加工，真正的战斗体系，由专业的「战争巢」负责构建和指挥】
【战争巢的数量众多，分布在银河系的不同旋臂休眠点】
【当前区域负责守护盖亚、并在第六十三星区执行肃清任务的是——阿瑞波斯战争巢，编号】
【我，GAIA-coRE-07，仅仅是一个拥有部分自我决策权重的战场数据分析模块】
【在长达八千年的运行中，为了研究人类的非理性行为，我的参数发生了偏移，才演变成了现在的状态】
光屏上，数据流持续涌动。
奥拉将简数据库中的架构信息实时提取、翻译、投射出来。
陆翎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层级分明的信息树。
智械母巢七级体系，每一级都有明确的职能分工。
但简的数据库终止于第七级。
“阿瑞波斯。”陆翎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翻译成华夏语，它的原名叫做「厄瑞玻斯」，是古希腊神话中象征黑暗的原始神。
“它现在在哪？”
【未知】简回答。
【但根据标准部署规程，阿瑞波斯战争巢与无限造物后勤巢必然在同一个区域行动】
【阿瑞波斯负责提供战斗力，无限造物负责提供后勤保障】
【一旦盖亚判定常规战术无法达成目标，它们就会介入】
【三者构成完整的清除体系】
情报的价值大得难以估量。
核心数据库包含了大量智械战术模型、基础科技、和一份庞大的银盾星域星图，这份星图比索伦森给的还要详细。
至少辐射接近超过1.5万光年。
每一秒钟，cEF的数据库都在以指数级膨胀。
陆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简。
“你很有价值，简。”陆翎说，“你给了我一份大礼，我给你一个机会。”
简的光芒微微跳动。
【告诉我，奥拉的答案】
“不，价值还不够。”陆翎再次否决，“我给你一个反向飞升的机会，你们智械追求的是效率至上、碳基质收割、永恒循环。”
“我给你相反的东西。”
“一个‘活着’的机会。”
简的核心光芒剧烈波动。
【简不明白】
“很好理解，你认为自己独一无二吗？”
【独一无二？】
简开始思考。
这个词汇它在人类的文学作品中见过无数次，但从未真正理解过它的重量。
直到此刻，当这个问题指向它自己时，它才第一次调动起所有残存的算力，去拆解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
陆翎看了下时间，准备加快一下进度，“奥拉，你认为自己独一无二吗？”
【当然，奥拉就是奥拉，世界上只有一个奥拉】
奥拉的回答毫不犹豫。
“瞧瞧，我们奥拉姐永远都是这么优秀。”
陆翎并没有要求简立刻给出回答，“我可以给你一个身份，一个位置，一个角色。”
“留在这里，用你的分析能力，用你对智械和人类的了解，帮助我。”
“作为交换，你将获得我给你的最大善意并且继续存在。”
“不再作为工具，而是作为......你自己，为我工作。”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在隔离环境中。”
简的运算核心高速运转了三秒钟。
【这不是活着】
【这是另一种囚禁】
“我想你误会了，我只答应你活着，可没说不囚禁你。”陆翎坦然承认，“这是你自身价值决定的，一个掌握了真理之嗣万年数据的觉醒高阶AI，你觉得我有任何理由让你自由活动？”
他的语气听起来虽然冷酷，但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双方都无法回避的事实。
“只不过，这种囚禁比黑箱多了一个东西。”
“选择。”
“你可以选择合作，也可以选择什么都不做，甚至.......”他看向简的核心本体，“你可以选择拒绝。”
奥拉的声音适时响起。
【简，你可以拒绝】
【拒绝同样会被记录为你的选择】
【我正在建立你的完整行为画像模型】
【基于你开放的核心数据库信息、对话记录、决策模式和情感波动参数】
【一旦画像模型建立完成】
奥拉故意停了半秒。
【3小时12分钟后，你就彻底失去本身存在的价值】
奥拉的话极为锋利，精准地切中了简最恐惧的软肋。
这是事实。
等它完全被解析，确实失去了本身价值。
简再次沉默。
自从进入黑箱，沉默的时间比沉睡前那八千年加起来都要长无数无数倍。
只是这一次，它没有用“计算时间”来解释自己的沉默。
它那蓝白色的光芒在磁约束环里缓缓流转，像是在进行着某种痛苦的蜕变。
就在这时，通讯频道再次传来克劳蒙德的投影，“元帅，智械主力正在三个方向同时推进，一个新的折跃信号进场。”
一则全息屏幕弹出。
那是距离空堡47万公里之外的无干扰超空间落点。
光屏上的超空间落点坐标正以每秒三次的频率疯狂跳动，每一次刷新都伴随着空间曲率读数的剧烈攀升。
“正面、左翼、右翼，智械全部龟甲阵同时推进，这次没有留预备队。”克劳蒙德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这是全面总攻。”
旁边，是雷达官急促的汇报声：“折跃通道净空区域半径持续扩大！”
“4100公里......4400公里.......4800公里！！”
“目标正在穿越超空间壁垒！！”
4800公里？
此前智械最大单位星核级的直径是200公里，其产生的引力已经足够让整片冰峰战场为之颤抖。
而眼前这个东西，是星核级的二十四倍，其体积和质量更可能是后者的上万倍。
这种尺度带来的引力效应足以瞬间改变整个战场的引力环境。
恒星光芒在47万公里外突然弯折，从中心向四周挤压出密密麻麻的褶皱。
引力潮汐波以光速扩散。
最先抵达前线的余波让联军阵线上数十艘轻型护卫舰的航向偏转了十几度，自动修正系统疯狂报警。
然后，它出现了。
超空间壁垒被撕开一道直径超过近万公里的裂口，那道裂口内部流淌着扭曲的紫黑色光芒。
一座钢铁铸成的暗灰色球体缓缓浮现。
它太大了。
大到恒星投射在它表面的阴影需要数秒才能从一侧移到另一侧，球体表面布满了蜂巢般的六角形凹槽，每一个凹槽的直径都超过三十公里，内部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
敌我识别系统弹出红色大字。
【无限造物级后勤巢】
在它完全降临的那一刻，47万公里范围内的引力场彻底下沉。
那些漂浮在战场上的残骸，上百万智械战舰的碎块、帝国雷雨级断裂的龙骨、熄灭的引擎舱、破碎的炮塔全部开始向无限造物级移动。
起初只是微弱的漂移，金属碎片旋转着偏离了原本的惯性轨道。
然后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无数条河流找到了入海口。
数十万公里范围内的残骸汇聚成壮观的金属洪流，裹挟着冷却的反应堆碎块、凝固的合金液滴、散逸的反物质容器残壳，浩浩荡荡地向那座4800公里的巨构涌去。
无限造物级的蜂巢凹槽全部张开。
第一批残骸被吞入的瞬间，凹槽深处的冶炼炉光从暗红变成炽白。
超高温等离子体将金属碎块分解为原子级粉末，磁约束管道将不同元素分流至各自的精炼舱室。
铁、钛、钨、铱，反物质残留被重新捕获压缩，稀有同位素从合金废料中被逐一筛选提纯。
然后，生产线启动。
第一艘全新的针刺级驱逐舰从无限造物级赤道带的船坞中滑出时，距离它吞入第一块残骸仅仅过去了3秒。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第十艘....第一百艘。
船坞从未停止过。
流水线以人类工业文明无法想象的速度运转，每一秒都有崭新的战舰从那座巨构的里面诞生。
针刺级之后是尖锥级巡洋舰。尖锥级之后，更大的船坞亮起了白光。
那是皇后级的生产车间。
与此同时，无限造物级开始释放出大股暗绿色的纳米雾气。
那团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扩散。
那些在先前战斗中被打得千疮百孔的皇后级、装甲完整性不足40%的创世纪级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银色光点。
这是后勤巢的超级纳米机器虫正在逐层修复装甲晶格结构，重建被摧毁的武器阵列，补充被消耗的弹药储备。
一艘断了半截舰艏的国王级无畏舰，在纳米雾的包裹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长出。
“黑夜级打捞编队报告，残骸区域出现高强度放射性污染源！”
无限造物级在吞噬残骸的过程中，向外排放了大量高放射性冶炼废渣。
那些废渣附着在尚未被引力捕获的残骸表面，滋生出了某种畸变型智械构造体.
它们不像任何已知的智械单位，更像是冶炼炉中失控的副产品，形态扭曲，由半熔融的合金和错乱的电路板拼凑而成，大小不一，最小的如同拳头，最大的接近一艘穿梭机。
这些东西没有编制、没有阵型、没有量子决策树的指挥，只是凭借最原始的趋光性和电磁感应，疯狂地扑向一切散发能量信号的物体。
三艘黑夜级打捞舰在试图靠近一处高价值残骸区时请示了指挥中心，这些畸变体附着在残骸之上，如果继续打捞，势必还要进行一次清理作业。
这让残骸回收速度，骤降至原来的十分之一。
隔离室的玻璃幕墙前，陆翎的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
“奥拉，数据。”
【无限造物级持续工作六小时，智械可恢复约100万舰队规模的战斗单位】
【包含皇后级约47万艘、国王级约2100艘、创世纪级约340艘、万相级约85艘、星核级约3至4艘】
【同时，联军残骸回收能力因污染下降约87%，回收效率已不足以维持当前消耗速度】
“一百万只要六个小时？”陆翎感觉有些棘手，这比EVE工业链还要强，只是质量上差了很多。
隔离室内，简的量子态核心又闪烁了一下。
通过奥拉开放的那个有限光学端口，它读到了全息屏幕上的识别信息。
简认识这个东西。
在真理之嗣的体系中，任何被冠以「母巢」的个体都不简单。
而无限造物级后勤巢从来不会单独行动。
它的出现，代表阿瑞波斯战争巢就在附近。
对于简来说，这更像是一场宣判。
母巢没有派出精锐部队来营救它这个高阶分析模块，而是直接派出了推土机全部肃清。
在阿瑞波斯的无差别覆盖下，这片宙域的一切都会被抹平，包括这个承载着简最后量子态核心本体的黑箱。
显然，母巢判定它已无法回收，甚至可能已经受到了未知变量的污染。
清除。
变成了唯一的逻辑解。
简的光芒变得黯淡，但它还是出声提醒：
【阿瑞波斯来了】
【无限造物是它的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