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8章 麦香闲谣
周六在凌仰家吃了热热闹闹的一顿家宴,临走时婶婶硬往她布袋子里塞了半袋刚掰的甜玉米,说煮着吃最糯。凌蕾拎着袋子慢慢走回家时,巷口的路灯都亮了,晚风裹着街坊家的饭菜香飘过来,满是人间烟火的暖意。
周日的晨光漫过阳台的绿萝架时,凌蕾才醒。她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还好没误事——前几天在二手平台淘了台面包机,约好了今天上午同城自提。她向来喜欢这种实打实的居家物件,外头面包房随便一个原味吐司就要四五十,自己做既划算也放心,淘个九成新的二手机器,性价比最合适不过。
按着地址找过去,是个院墙爬满月季的老小区。敲开三楼的门,开门的是位四十岁上下的女士,扎着利落的低马尾,藏青色帆布围裙上沾着点浅淡的面粉印,笑起来眼角弯着两道细纹,说话爽利又热乎:“是小凌吧?快进来快进来,机器我都摆餐桌上了,正说给你试做一个,省得你回去摸不着门道,白瞎了好东西。”
女主人姓陈,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餐桌上的面包机擦得锃亮,边角连一点油污都没有,看不出多少使用痕迹。陈姐一边给她讲各个按键的功能,哪个档做软吐司、哪个烤全麦、怎么自定义发酵时间,一边麻溜地拿过厨房秤称料:高筋粉、冰过的温牛奶、细砂糖、细盐,最后在粉堆中央挖个小坑,小心翼翼埋上耐高糖酵母,动作熟得像做了百八十遍。“这机器我买了三年,原先孩子在家天天变着花样做,这两年上高中住读了,就我们两口子也懒得折腾,放着落灰还不如给用得上的人。”她按下面包机的启动键,嗡的一声轻响,不锈钢内胆里的搅拌叶片慢慢转了起来,“得等两个半小时才能好,正好赶饭点,你别走了,就在我家凑活吃一口,等面包出炉连机器一起带走。”
凌蕾本想推辞,陈姐却不由分说拉她坐到餐桌边:“多大点事,就是多双筷子的事,我自己吃饭也冷清。”午饭很简单,一盘炒得沙软的番茄炒蛋,一盘清脆的西兰花,还有一锅温着的小米粥,都是最家常的口味,吃得人胃里暖融融的。吃饭时闲聊,陈姐笑着说她也是挑了买家的,翻了凌蕾的主页,见都是些做饭、养多肉、拍巷口风景的日常,知道是真心喜欢摆弄这些烟火小事,才愿意出,遇上倒买倒卖的二道贩子,她理都不理。
等面包出炉的间隙,陈姐又给她讲了不少实用窍门:夏天做面包一定要用冰牛奶,不然面团温度太高容易发过;酵母必须埋在粉里,别直接碰盐和糖,不然会失活;想吃表皮软一点的,出炉后立刻套上保鲜袋焖着。说话间面包机叮的一声脆响,掀开盖子的瞬间,麦香裹着淡淡的甜气漫了一屋子。陈姐戴着手套把吐司倒出来晾着,金棕色的表皮烤得均匀油亮,按一下能慢慢弹回来,看着就松软可口。
等面包晾到手温不烫手,陈姐便动手拆机器。内胆、搅拌刀、配套的量杯量勺,所有小配件一件不落,全用洗洁精里里外外洗得干干净净,擦干了水迹才挨个装回原位。她找出原先的厚纸箱,垫上泡沫板,把机器稳稳当当放进去,还顺手塞了一小袋自家常用的高筋粉和一小包酵母:“你回去先拿这个试手,我用着挺顺手的,不容易翻车。”最后送凌蕾到单元门口,还扶着门框挥着手叮嘱:“第一次做别放太多料,摸熟了再加,有不懂的随时给我发消息,别客气。”
凌蕾左手拎着装机器的纸箱,右手抱着还带着余温的吐司,往家走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轻快。顺路在小区门口的生鲜店补了一小袋高筋粉、一块无盐黄油和一小盒耐高糖酵母,都是最基础的食材,打算回家就先试一锅原味吐司,看看自己学得对不对。真要是做顺手了,以后朋友想吃面包,她都能直接做了送过去,省得再去店里花冤枉钱——这几年面包蛋糕涨得厉害,随便进一家店,几十块钱悄无声息就没了,实在不经花。
到家把面包机摆到厨房靠窗的台面上,大小刚好合适,阳光落上去,连米白色的塑料外壳都透着点暖融融的光。她按着陈姐教的步骤,对着厨房秤一样样称好分量,先放液体再放粉,最后小心翼翼在粉中间挖个小坑埋上酵母,反复核对了两遍程序,才按下启动键。机器发出低沉平稳的嗡鸣,开始慢慢揉面,她站在旁边看了会儿,像守着颗刚种下的小种子似的,心里带着点细碎又柔软的期待。
定好时就不用再守着,她洗了手去客厅,烧了壶开水,翻出罐存了小半年的祁门红茶,用素白的瓷杯泡了一杯。茶汤红亮通透,热气裹着淡淡的蜜香飘上来,她窝进沙发里,随手拿过手机,就看见澜心的头像跳个不停,连发了好几条消息,一串长长文字加三条语音,是十分钟前发的。
这丫头平时很少发这么长的文字,多半是又有什么新鲜八卦。凌蕾笑着点开,拉下去一看,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弯了眼。
忆昔当年泪不干,二仙桥上留老宋
席罢宾散未款留,老宋登时把脸翻
捶胸跺足嚎啕喊,口骂人家心不端
收拾行囊就要窜,扬言从此断往还
月胜慌神五里赶,好说歹说苦相劝
千陪不是万致歉,才把这尊大佛牵
矫情做作装可怜,半点小事闹翻天
难缠二字刻眉间,二仙桥上传笑谈
又忆当年往事翻,老宋自幼很难缠
高家梅喜摆家宴,猫妈亲家赴席前
亲眷满堂多欢颜,老宋登门把脸变
一介外人嗓门宽,进门就把邪言添
“你家谁人坐月子?三层外屋闹喧喧
阿猫阿狗挤满院,扰我清净心厌烦!”
尖酸刻薄把人嫌,无事生非把事掀
小题大做耍脸面,难缠名号代代传
二仙桥前情未断,亲家秀英紧着劝
口喊宋姨莫嫌偏,我哥月胜是真憨
礼数不周慢待咱,住上三日也安然
你若执意要回还,开车送你不费难
秀英心直不懂弯,戳破矫情把话谈
同样都是归家路,一辆火车真已满
姐夫能把车票办,你怎无票路难还
定是购票迟了点,送你归家也便当
老宋闻听怒火燃,只当秀英蹬鼻脸
怎奈亲眷围身边,最爱脸面难发难
强忍一腔气炸肝,此事堪堪作罢完
再唱近事笑不完,老宋八旬情丝牵
梅喜故去凌岑伴,十八姻缘续尘缘
二老年纪近二百,本应安度乐晚年
谁料老宋闲不住,矫情造次起烽烟
挥金交友街前转,邻里闲言碎语传
搬弄是非人品贱,乱道凌岑行不端
人嘴如风传得快,凌岑闻听怒冲天
归家争执红了脸,家丑外扬理不端
老宋听罢心不甘,一纸留言离家窜
凌家姐弟三双全,轮番好言来规劝
宋姨莫气我爹偏,我等赔罪礼周全
老宋做作非一般,中邪凝住医院间
十日半月不家还,凌岑九旬身孤单
一生清高任劳怨,不愿儿女添麻烦
独居无人心不安,急唤秀英来照管
秀英家中百事牵,鸡鸭鹅牛满院欢
无奈抛下家中事,匆匆赶来病床前
三探病房心意虔,送钱送蛋问暖寒
香蛋蒸煮滋味鲜,三餐欲奉到床前
谁料老宋脸翻遍,银钱摔在地当间
给脸不要脸性刁蛮,世间难寻此等蛮
这般难缠心偏狭,只怕晚景泪涟涟。
凌蕾逐行看下来,看到“捶胸跺足嚎啕喊”那句,已经笑出了声。这丫头也太能编了,把宋奶奶这些年的“光荣事迹”捋得明明白白,从好几年前的二仙桥风波,到前阵子跟爷爷闹别扭住医院,桩桩件件竟半点没差,连秀英姑姑送钱和土鸡蛋被当面摔了的事都知道,也不知是从哪听来的全套。韵脚压得歪歪扭扭却又朗朗上口,活像村口说书先生唱的莲花落,真要是排成个乡土小短剧,台下的人保管听得明明白白。
笑着笑着,她又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看热闹不嫌事大,长辈这点家宅里的私事,竟被她编成顺口溜取乐。这要是让她爸凌朝峰看见,嘴上纵然不会跟晚辈置气,心里也定然要觉得澜心没分寸,把家里的私事拿出来编排打趣。还好这丫头先发给了自己,没敢往家族群里乱发,不然少不得要被长辈说教两句。
她端起茶杯抿了两口红茶,又把那段文字拉回去看了一遍,不得不承认,虽说是玩笑话,可字字句句都踩在了点子上,宋奶奶那难缠又矫情、最爱脸面的性子,简直跃然纸上。她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了敲,盘算着回头得好好说说这丫头,玩笑归玩笑,长辈的私事不能往外传,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搁下茶杯,她随手点了第一条语音,把手机贴到了耳边。
刚听了半句,她含在嘴里的茶水差点直接喷出来,慌得她赶紧捂住嘴,还是呛得连声咳嗽,眼角都憋红了。她捂着胸口顺了好半天气,脸上的笑意彻底散了,只剩满眼的难以置信。
她起身走到窗边,避开了厨房那边面包机揉面的轻响,把手机音量调得稍低些,重新贴到耳边,按下了重播键。
窗外的风卷着楼下梧桐叶沙沙作响,午后的阳光落在窗沿上,暖得正好。凌蕾站在光影里,听着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眉头越皱越紧,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丫头说的事,也太炸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