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老道士的真面目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
没有人开口。
曲意绵在等,等的不是答案,是那个她刚才压下去、没敢说出来的念头,会不会有人替她说出来。
老道士把袖子里的手慢慢松开,放到膝盖上。
她看见他的手指舒展开,一根一根,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老真人,”皇帝的声音忽然低了两度,“你有话要说。”
不是问句。
老道士没有立刻抬头,他低着头,停了片刻,然后才动,不是说话,是抬手,把自己脸上那副清淡疏离的神情,像揭一层纸一样,慢慢揭开。
曲意绵看不懂他在做什么,直到他的手指按上自己下颌的某处,轻轻一推。
啪嗒一声,极细微。
她眼睛缩了一下。
那不是皮肉的声音。
老道士把脸上的什么东西取下来,放到案几上,动作轻,像放一块普通的玉佩。
曲意绵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片极薄的软质贴面,颜色接近真皮,边缘处理得极细,若不是他自己取下来,近在咫尺也难以察觉。
她把目光移回去。
移回去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老道士原本的脸,是那种年迈的、风霜过度的轮廓,松垮,苍白,眉骨凸出,眼窝深陷。现在这张脸,年纪依然不轻,但骨相完全不同,鼻梁高,眉骨利,下颌带着一种旧世家的沉气,眼角有纹,那双眼睛本身是锐的,藏不住的那种锐。
她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不对。
她没见过这张脸,但她见过这张脸的三分。
萧淮舟在她右侧,她没有转头,但她听见他呼吸停了一拍。
皇帝的手按上了扶手。
没有人说话。
老道士开口,声音是另一个声音,不再是那种刻意沙哑的老者音调,而是更平,更稳,带着一种阅历压出来的质感。
“老臣姓谢,”他说,“单名一个珩字。”
谢珩。
曲意绵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没有对上任何记载里的名字,但“谢”这个字,和那张脸放在一起,已经够了。
“端亲王一脉,”她说,没有把声音压低,也没有刻意拔高,“旁系。”
谢珩看了她一眼,“不错。”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只有一瞬,然后移开,移回皇帝身上。
“陛下,”他说,“臣隐瞒至今,不是欺君,是——”他停了一下,“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是合适的时机,”皇帝说,声音平静,但曲意绵注意到他指节压着扶手边缘,发白,“还是被朕逼到这里,不得不说。”
谢珩没有否认,“两者都有。”
皇帝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什么情绪,或者说情绪太多,压成了一种密度很高的平静。
“说吧,”他说。
谢珩就说了。
继业者最初的名字不叫这个。
先帝还在的时候,那批人叫“守诏阁”,职责是护送并保管先帝的遗诏,确保其在合适的时机、由合适的人宣读。
先帝的遗诏不只有一道。
曲意绵把这句话咬住了。
不只有一道,那道烧掉的,是哪一道?
她没问,因为谢珩还在说。
守诏阁后来变成继业者,是在先帝驾崩后第三年,内部分裂造成的。激进一派认为,单纯守护遗诏毫无意义,先帝遗志的本质是阻止皇权失控、防止同样的覆辙,上一次的覆辙是什么,谢珩没有说,但他用了一个词,“宫变”。
那场宫变,史书上只有半行字,曲意绵读过,没有细想。
现在她有点想细想了,但这不是现在的重点。
激进派的主张是介入,用手里掌握的先帝遗诏作筹码,干预朝政走向,在关键时刻左右局面。
温和派,谢珩这一派,认为这条路走偏了。
“先帝留下遗诏,是为了将来有一天,局面烂到不可收拾,有人能拿着它告诉天下,皇权不是铁板,”谢珩说,“不是用来当把柄攥在手里,当每一次政争的入场券。”
萧淮舟这时候开口,“那白辞年,是哪一派的人。”
谢珩看向他,停了片刻,“激进派。”
“那你,”萧淮舟说,“在三个月前把他送进宫,是什么意思。”
谢珩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目光从萧淮舟脸上移开,移到案几上那片薄薄的贴面,停了两秒,“臣没有送他进宫。”
曲意绵挑了一下眉。
“白辞年进宫,是激进派的决定,”谢珩说,“臣在事前拿到消息,做了两件事。第一,让他顺利进宫,因为阻止会打草惊蛇。第二——”
他顿了顿。
“第二,”他说,“臣在他那批药方里,留了一条线索,给能看出来的人看。”
曲意绵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遍。
给能看出来的人看,谁?
她,还是萧淮舟?
还是说,留这条线索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最终会是谁拿到这批药方?
她没问,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谢珩现在把这一切摊开来说,意味着什么。
谢珩也在赌。
他赌的跟皇帝赌的是同一件事,立场不同,但五天之内,目标暂时一致。
曲意绵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现在站在这间屋子里,周围每个人都在赌,每个人手里的牌都没有全部亮出来,但所有人都在假装这是一张桌子上的牌局,而不是几张分开的桌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条旧疤。
“激进派,”她开口,“现在宫里,有多少人。”
谢珩看向她,这一次目光停的时间长了一点,像是在打量,也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曲姑娘,”他说,语气里带了一点什么,不是轻视,接近于,某种意外之后的重新评估,“你问的不是白辞年,是激进派。”
“白辞年已经在这里了,”曲意绵说,“他不是变量。”
谢珩静了片刻,然后点头。
“宫里渗透进来的,可以确认身份的,”他说,“三人。”
“可以确认的,”萧淮舟跟了一句,“那不可以确认的呢。”
谢珩没有说话。
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皇帝重新开口,“老真人,”他用回了原本那个称呼,但语气里多了某种东西,不是温和,更像是一种刻意维持的距离,“你说希望与朕达成和解,共同铲除激进派。”
“是,”谢珩说。
“朕想知道,”皇帝说,“你口中的和解,包不包括那道没有烧掉的遗诏。”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曲意绵把目光从谢珩脸上移开,扫向皇帝,再扫向萧淮舟——萧淮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注意到他下颌收了一下,那是他在做某种判断时会有的动作。
她认得。
谢珩慢慢说,“陛下知道还有一道。”
“朕猜的,”皇帝说,“现在你告诉朕,朕猜对了。”
谢珩抬起头,直视皇帝,“那道遗诏,臣可以呈给陛下,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五天里。”
“为什么。”
“因为,”谢珩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激进派也在找那道遗诏。他们找不到,是因为臣在他们之前拿到了,藏在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一旦臣把遗诏的下落暴露,”他说,“不管是呈给陛下,还是任何其他动作,激进派会立刻知道。”
“那五天之后呢。”曲意绵开口。
谢珩看向她,“五天之后,激进派的首脑若是被除掉,那道遗诏的意义,就只剩下它本来应该有的意义。”
曲意绵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压了一遍,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她看了一眼萧淮舟。
萧淮舟把目光从谢珩脸上收回来,低头,沉默片刻,“陛下,”他说,“臣有一个问题,想单独问老真人。”
皇帝没有反对,只是轻轻颔首。
萧淮舟看向谢珩,声音平了下来,“你说你和谢云澜有三分相似,”他说,“这三分,是血脉的三分,还是另外一种三分。”
谢珩没有说话。
那双藏不住锐气的眼睛,在灯影里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