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道观深处的祭坛

    那个坐着的人,没有回头。

    两个站着的,却动了。

    左边那个往旁边挪了半步,右手已经扣在腰间的铁扣上,姿势很熟,是打惯了架的人才有的那种肌肉记忆。右边那个站着没动,但眼神已经扫过来,落在谢云澜脸上,停了两息,又移到萧淮舟身上。

    谢云澜没动,他就这么站着,把对方的扫视接下来,既没有避开,也没有表示任何态度。

    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将熄时,那一点细小的、几乎不存在的吱声。

    萧淮舟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个将熄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

    “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

    左边那个没松手,右边那个却微微侧头,往那个坐着的背影看了一眼。好像在等什么信号。

    坐着的人,依然背对他们。

    但开口了。

    “我知道。”

    声音和刚才一样,压着,带着一种谢云澜说不清楚的疲态。但这三个字,比那些断续的低语要清晰得多,像是刻意说给他们听的。

    谢云澜的目光,又落在那支骨簪上。

    旧的,样式旧,南方匠人的手艺。他见过太多次了,多到这个东西在他胸腔里戳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屏了半口气。

    他慢慢把那口气,悄悄吐出去。

    凌无雪在他身边,没动,手还搭在刀柄上,但谢云澜用余光瞥见她的脸。

    她的下颌微微绷着。

    不是那种准备出手的绷,是另一种,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说不出来。

    谢云澜心里转了一圈,没动声色,把目光重新收回来。

    那个坐着的人,终于站起来,转身。

    谢云澜看见了他的脸。

    他控制住了自己的反应,但胸口那块玉,像是感受到什么,透过布料顶着掌心,硬而凉,比刚才更重了两分。

    萧淮舟没说话,他的眉峰沉着,沉得比刚才更深了一些,但脸上仍旧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像一块放了很久的砚台,什么都不漏。

    没有时间给他们再多想。

    那个现在已经站起来的男人,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方向。

    “下面,”他说,“你们来,是为了那个。”

    下面的入口,在神案侧后方,一块青石板,边缘嵌在地砖缝里,要抬开,需要两个人。

    萧淮舟和那男人一起抬的。

    谢云澜站在旁边,看着那道缝隙在脚底慢慢扩开,里面透上来一股气,是石头和湿土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东西说不清楚,像是陈年的香灰,被压在某个密封的地方太久,一旦散开,就有点腻。

    凌无雪往前走了一步,低头,往下看。

    然后她顿住了。

    谢云澜没看她,但他听见了,她的呼吸,在某一刻,很轻地变了一下节奏。

    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

    但谢云澜没有忽略。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重新把视线收回来,脸上是那副他见惯了的样子,沉着,克制,带着一点点旁观者的疏离。

    但她的手,悄悄放开了刀柄,握成一个拳,垂在身侧。

    谢云澜没说话,也没问。

    他第一个,踩上了那道往下的石阶。

    祭坛比谢云澜预想的,大得多。

    他走下来,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往前看,烛台是活的,沿着两侧的石壁排开,一路延伸进深处,火苗很低,橘色的光打在壁面上,晃着,把所有轮廓都描得摇摇欲坠。

    正中央,一尊神像。

    三头,六臂。

    石刻的,但刻得很细,细到每一张脸上的神情都不一样,一张狰狞,一张悲悯,一张是谢云澜没有办法马上用词语框住的那种。

    他往下走,站在神像前面,脚底踩着碎裂的符纸,走一步,踩碎一片,声音很轻,但在这个空间里,每一响都听得清楚。

    神像脚下,丹药的残渣堆着,用木盘托着,一盘一盘,密密排开,有的已经结了壳,有的还散着,在烛光里泛出一点隐约的金色,不知道是药本身的颜色,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萧淮舟走到他身侧,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

    谢云澜的目光,从神像底座,慢慢往上移,移到那三张脸,在中间那张,停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张脸让他觉得某个地方不舒服,是那种很轻的、钝的东西,说不清楚,像是某个记忆的边缘,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散开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

    右手边,是壁画。

    谢云澜走过去,举起一根从旁边顺手拿来的火折子,凑近墙面。

    壁画是彩绘的,颜色重,但年头久,有些地方已经剥落,有些地方颜料渗进石缝,反而比剥落的部分更清晰。

    炼药。

    第一幅,是炉与火。

    第二幅,是人,弓着身,往炉里放东西,放的是什么,画得很小,谢云澜凑近看,看了很久,还是没有完全辨认出来。

    第三幅,是喝药之后的人,他的身体被撑开了,像一个被往里灌了太多液体的器皿。

    谢云澜把火折子往后挪了一些,看第四幅。

    第四幅,那个人消失了,只剩下一具空的轮廓,轮廓里,画着密密麻麻的线,像血管,又像根系,从中心往四周延伸,一直延伸到轮廓的边缘,边缘以外,是虚空,什么都没有。

    “长生。”

    萧淮舟的声音,在他身后,两个字,说得很平,但平里面有一种东西,谢云澜一时没有归类出来。

    他没回头,只是往前走了几步,把火折子举起来,照向后面的壁画。

    然后他停住了。

    是那个形象。

    反复出现,从第五幅开始,每一幅的边缘,或者角落,或者中央,都有这么一个人,戴着青铜面具,面具的样式每次都一样,圆形,表面刻着一张脸,刻得很简,线条少,但偏偏因为线条少,反而说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幼,就这么戴着,站在每一幅画的某个位置。

    有的时候在看,有的时候没有在看,有的时候背对着画面里的所有人。

    谢云澜站在那里,把这个形象在每一幅画里逐一找了一遍。

    找到最后,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戴面具的人,在最后几幅画里,他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孩子。

    画得很小,抱在怀里,看不清脸,但画法和前面那些人物不一样,前面的人是线条,这个孩子,是实心描的,颜色重,很小一点,压在那青铜面具人怀里,像是那整幅画里,唯一被认真填满颜色的东西。

    谢云澜的拇指,无意识在火折子上摩挲了一下。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他侧头。

    凌无雪走过来了,走得很慢,但步伐本身没有犹豫,像是某个东西在前面拉着她,她没办法不往前走。

    她停在他身旁,抬头,看向壁画。

    谢云澜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火折子举高了一些,让光照得更亮。

    凌无雪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久到谢云澜能感觉到她呼吸节奏的变化,从平稳到某一刻的轻微停顿,然后重新接续,但接续的频率,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她的脸,在烛光里,是白的。

    不是那种受寒的白,是那种从里往外透出来的白,像某块石头被用力按进了水里,把所有颜色都沉进去,留在表面的,只有这一片煞白。

    “凌无雪。”

    谢云澜开口,声音很低,两个字,也不是问句,就只是叫了她一声。

    她没动,没回头,视线还钉在那个青铜面具人怀里的孩子身上。

    然后她说,声音很平,平得有点不自然。

    “我梦见过它。”

    谢云澜的拇指,停住了。

    “那个孩子,”凌无雪说,“在哭。”

    火折子的光,在这个密封的空间里,轻轻颤了一下。

    谢云澜没有回话,但他把目光重新投向那幅画,投向那个被实心描出来的孩子,投向那青铜面具下的、没有任何细节、只有简单几道线条的、说不清年岁性别的身形。

    他忽然想,那个梦里的凌无雪,是什么年纪。

    他没有问出来。

    但萧淮舟走过来了,他站在凌无雪另一侧,往那幅画看了一眼,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进来看这面墙。”

    谢云澜侧头,看了他一眼。

    萧淮舟没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壁画最下方,一行字,刻在彩绘之外的石面上,刻得很浅,像是某人在某个仓促的时刻,拿了什么硬物临时划上去的。

    谢云澜低下头,把火折子凑近。

    字迹不整,但每一个字都能辨认出来。

    “面具之下,非人,亦非鬼,是曾经在这里死过一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