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夜话,烧热灶
程二郎对这些兴致不大,他更想听剿匪的事儿,于是,把凳子挪到最前面,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道,“爹,你快说说,你们是怎么剿匪的?我可惦记好久啦……”
闻言,其他孩子虽没往前凑,但耳朵也支棱起来,一双双眼睛都睁的大大的,闪着好奇的光芒。
程怀安靠在椅背上,火光映着他略显疲惫的脸,却掩不住眼底的松弛。
他无奈弹了二郎脑门一下,纵容笑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先说说那场夜袭!”程二郎迫不及待,“魏叔叔说你们半夜摸上青牛山,先拔了外围暗哨,是怎么拔的?”
程怀安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那晚没月亮,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派出去二十个人,皆裹着黑布衣裳,沿着山沟摸上去,手脚也都包了棉布,踩在地上没一点声响……”
他停下来,看了沈楠一眼,沈楠抱着已睡过去的四郎,漫不经心的拍着,神情平静,像是早已听过这些情节,又像是对什么都了然于心。
程怀安收回目光,继续道,“暗哨一共有七个,隔一段就有一个,在山腰的几棵老树底下藏着,我们分了三队,一队从正面佯动,引他们注意,我和魏百户各带一队从两边包抄……”
他比划着动作,声音时高时低,时不时停下来回答程二郎插嘴的追问。
说到近身搏斗时,他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已经结了痂的浅痕,程二郎倒吸一口冷气,惊呼,“爹你受伤了?怎么没听你说!”
“擦破了点皮而已,血都没流,不碍事。”程怀安放下袖子,轻描淡写的带过去,“有你们邱武叔叔护在前头,我安全的很。”
孩子们闻言,提着的心才算放下。
程二郎又求知若渴的问,“那后面呢?不是说活捉了匪首吗?怎么捉的?”
程怀安回忆着,把伏击匪首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如何在山道设伏,如何佯败诱敌,如何四面包抄,如何趁匪首马失前蹄的瞬间将他掀翻在地。
他说得并不夸张,语调甚至算得上平淡,但在围坐的孩子们耳中,那些画面比话本子里写的还精彩。
程大郎眼里的孺慕和崇拜更浓烈,程二郎听得小脸通红,攥着拳头恨不得自己也在场,程三郎已经起身站到程怀安身后,有模有样的替他捏起肩膀来。
宝珠和玉珠虽半懂不懂,但看哥哥姐姐们听得入神,也跟着瞪大了眼睛,时不时的“哇”一声,充当气氛组。
程明珠激动之余,更多的还是后怕,“爹,以后,您还会去剿匪吗?”
程怀安安抚道,“应该不会了,剿匪不在营缮所的职责范围内。”
程明珠这才松了口气,“爹,比起建功立业,我们更希望您平安顺遂,哪怕咱们还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但只要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比什么都幸福。”
其他孩子纷纷附和。
程怀安含笑应道,“好,爹答应你们,以后危险的事儿不会沾惹。”
沈楠抬头看了程怀安一眼,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眉眼舒展,嘴角含笑,像个被孩子们围住的寻常父亲在讲睡前故事。
屋外北风刮过树梢,呜呜作响,屋里却暖得像春季。
程二郎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嘴里还嘟囔着,“爹,你下次出去,能不能带上我……”
程怀安拍了拍他的后背,“先把本事学扎实了再说,像你娘那样,百步外一箭中靶,我就带你。”
程二郎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头一歪,靠着程大郎的胳膊睡着了。
程大郎起身去抱弟弟,程怀安摆了摆手,自己把人扛了起来,送进里屋炕上。
沈楠也收了箭头,催其他孩子回屋歇息,自己把火盆里的炭灰盖了一层,火星子暗暗的沉下去。
等孩子们都安顿好了,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程怀安从里屋出来,走到她身后,低声问,“累不累?”
“还行。”沈楠伸了个懒腰,挑眉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精神。”
“见了你们,什么累都散了。”程怀安笑了一下,伸手把她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温热,动作极轻。
沈楠偏了偏头,没躲开,也没应声,只抬手拍了他胳膊一下,“端水去,擦洗下早点睡,明天还一堆事呢。”
程怀安笑着应了,如以往那样,蹲在地上,亲自伺候她洗脚。
一夜好眠。
翌日,家里就热闹起来,贺喜的,套近乎的,来了一波又一波。
郑村长是第一个上门的,笑呵呵的跟程怀安寒暄了半天,临走时拍着他的肩膀道,“怀安啊,咱们村以后就靠你照应了!有啥要村里出力的,你只管开口!“
紧接着是村里几个有头脸的族老,话里话外都是拉近交情、巩固关系。
还有人拎了鸡蛋、腊肉、干菜来,沈楠推都推不掉,灶房墙角很快堆了一小堆。
王地主也来了,带着满满一车厚礼,言谈之间,比亲兄弟还亲。
连外村的丁秀才和孟村长得了消息后,都亲自登门拜访,不光拎着礼物,还带着家中小辈,俨然想往深了处。
程怀安不停的迎来送往,笑的脸都僵了。
烧热灶的实在太多,根本应酬不过来。
整整一天,程家的人就没断过,门槛都要踩破了,几个儿子都被留在家里待客,连沈楠都没躲过去。
但程家老宅那边,气氛就全然不同了。
程忠实坐在堂屋里闷不吭声,饭端到跟前,都没胃口吃,明明小儿子当了官,是家里的大喜事,偏偏此刻,欢喜不起来。
程婆子更是沉着脸,手里纳鞋底的针扎了好几下都没扎对地方,最后把鞋底一扔,骂道,“老二媳妇那个蠢货!让她去送鸡,看她把事搅成啥样了?欠捶的东西!
还让老三两口子把鸡送给了蓉蓉那丫头,传出去咱们老程家还要脸不要?”
程忠实终于开口,声音里是说不出的疲惫,“她也是好心……办砸了罢了。“
“好心?“程老太太腾的站起来,“她那是好心?她是想把老二塞进军营捞油水!老三才升官,她第一个想的不是咋帮衬,而是怎么占便宜,蠢成这副德行,我当初咋就瞎了眼,给老二娶了这么个玩意儿!“
程老二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姚荷花自打那天哭着跑回来后,就躲着没出门,怕被婆婆戳脊梁骨。
程婆子骂够了,转头看向老伴,迟疑道,“你说,老三那个院儿,咱们要不要去坐坐?
毕竟他当了官,总得拜见爹娘吧?这都回来一天了,也不见他主动来。“
程忠实沉默片刻,苦笑着叹了声,“……再等等吧,他不来,咱们去,倒显得上赶着,等风头过去再说。“
程婆子虽不情愿,但也没再反驳。
她心里清楚,自打分了家,老三两口子就跟他们不亲近,如今老三又做了官,若再用老一套拿捏,怕是连最后那点情分都要断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