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睁着(主线)

    晚上十一点,整栋屋子都已经安静下来。

    白天的喧闹、笑声被夜色一点点收拢,只剩下偶尔路过车辆的引擎声隔着窗户传来的低缓声响。走廊里只留了一盏壁灯,昏黄的光晕浅浅铺开,把木地板映出温吞的色泽,连阴影都显得很安静。

    五条悟刚洗完澡。

    浴室的镜子蒙着一层薄薄的雾,他抬手在镜面上随意抹开一块清晰的圆,露出自己还带着潮气的脸。吹风机的热风在狭小的空间里轰轰作响,银白色的发丝被风掀起,蓬松而柔软,发梢上的水珠一点点蒸发,只剩下微湿的光泽,在灯光下泛着浅淡的冷光。

    他慢条斯理地把头发吹到半干,关掉吹风机的时候,耳边还残留着一点轻微的嗡鸣。

    镜子里的人眉眼清晰,皮肤被热气蒸得透出一点不太明显的红,睫毛上甚至还挂着没散尽的水意。五条悟歪着头端详了自己片刻,像是在做什么极为严肃的判断。片刻后,他抬起手,把睡衣最上面那颗扣子慢慢解开,让锁骨和一小片胸膛自然露出来,又低头看了看,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领口,好让布料垂落出一种恰到好处、若有若无的弧度。

    然后他对着镜子比了个耶,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

    “嗯。”

    满意。

    灯被“啪”地关掉,浴室里顿时只剩门缝透进来的一线光。五条悟迈步出来,动作一下子轻了许多。木地板被踩出一声很轻的“嘎吱”,他立刻停住,像猫一样微微前倾身体,把重心压低,再次落脚的时候已经几乎没有声音。

    这时候的他,确实很像一只猫。

    心里明显装着点不能见光的盘算,又偏偏自觉可爱,便愈发显得理直气壮。

    走廊静悄悄的。

    他一路走到某扇门前,站定之后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垂眼看了看门把,像是连这个动作都要酝酿出几分仪式感。几秒后,他才伸出手,指尖搭上门把,缓缓往下压。

    门被推开一条缝。

    下一秒,一声极轻的“咕”就在昏暗中响了起来。

    形似猫头鹰的鵺单脚站在衣帽架的枝杈上,脑袋极其丝滑地转过一百八十度,那双眼睛在台灯未亮的房间里泛着一点幽微的光,直勾勾盯住了门边的人。它甚至很给面子地又补了一声:“咕咕。”

    ……

    暴露得彻彻底底。

    床上的人已经坐起身。被子顺着肩头往下滑了一点。下一秒,台灯“啪”地亮了,暖黄色的光铺满半边房间,驱散了角落里的暗影。

    幸司先伸手摸了摸鵺的头,指腹顺着羽毛轻轻捋了一下,语气很低:“乖。”

    鵺立刻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一点近似满足的轻响。只是下一刻,它又把那双金色的瞳孔转向了五条悟,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一句话——你敢把主人吵醒最好是真的有事。

    五条悟眨了眨眼,仿佛根本没看懂这份警告,顺手推门进来,又轻轻把门带上。

    他站在原地,目光很认真地在床沿、书桌、地毯之间来回扫了两圈,像是真的在考虑自己该坐哪里才最合适。可惜房间里并没有哪个位置会因为他的这份“认真”而自动变得合理。最后,他像终于下定决心似的,长腿一迈,直接坐到了床边。

    床垫微微往下一陷。

    他只坐了半边,离幸司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背挺得很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整个人看起来乖得离谱。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在灯下微微发亮,睫毛弯着,一副无害又柔软的样子。

    “幸司~~”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还是习惯性拖长,像在撒娇,又像怕惊动谁。

    “星浆体的事怎么样了?”

    幸司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从他吹得蓬松柔软的头发,慢慢落到解开了一颗扣子的领口,又在他那副写满“我很乖”的表情上停了几秒。她看得越久,五条悟眼里的无辜就越明显,甚至连坐姿都更端正了一点。

    终于,幸司开口:“说完就回自己屋。”

    五条悟点头点得干脆利落,乖巧得有些过头。

    幸司往旁边挪了挪。

    床单被带出几道细小的褶皱。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五条悟便顺势跟着挪了过去,动作自然得像是身体先于脑子完成了判断。他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指尖贴住她的手腕,侧头把脑袋轻轻靠到她肩上,还很不安分地蹭了一下。

    发丝蹭过皮肤,柔软得有些过分。

    幸司微微眯起眼。

    ……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她到底没有推开,只是伸手从床头拿过手机,解锁,滑动,最后把屏幕递到他眼前。

    屏幕亮起的一瞬,五条悟便安静了。

    那是一张照片。

    餐桌摆在落地窗前,窗外是傍晚的海,夕阳正烧到最浓的时候,整片海面和天际都像在燃烧。天内理子坐在中央,笑得灿烂又明亮,像是把整个人都浸在那片余晖里。她的两边分别坐着“五条悟”、夏油杰、黑井、七海和灰原,杯子举到半空,所有人的笑容都在那个瞬间被定格下来。

    五条悟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抬手,把照片放大。

    画面一点点清晰起来,假“五条悟”的领口敞开,胸口那枚吊坠折出一点金光,法轮贴在那里,带着熟悉又诡异的存在感。

    五条悟盯着看了两秒,眉尾一点点挑起来。

    “这个……是魔虚罗?”

    他的语气里有一点明显的不可思议,“大家都没发现?”

    幸司笑得很甜,眼神却平静得很。

    “是啊。”

    “杰也没发现。”

    五条悟坐直了一点,表情变得非常认真,认真到近乎严肃地盯着照片里的“自己”看了半天。半晌,他终于开口,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这种不守夫道的家伙怎么可能是老子?杰是瞎了吗?”

    他说完,又眯起眼看了一会儿照片里夏油杰的脸,像是经过了十分谨慎的分析,才得出最终结论。

    “小眼睛果然视力不好。”

    幸司没忍住,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抖了两下,连唇角都弯得明显。

    “确实。”

    她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演技很好是魔将为数不多的优点。”

    “魔酱?”

    五条悟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称呼,嘴角一撇,唇线微微垂下去,醋意来得明明白白。

    “叫这么亲密。”

    他说这话的时候故意低下头,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敞开,锁骨线条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两个人本来就离得近,他这一低头,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幸司的视线在他喉结位置停了一秒,又很快移开。

    “是‘异戒神将’的将。”她语气平平,“而且胸口不是一样的么。”

    五条悟一下就听懂了。

    他立刻晃了晃她的胳膊,拖长了声音反驳:“当然不一样。老子只给幸司看。”

    说完还故意往前凑了一点。

    幸司伸手在他腰上轻轻掐了一下,力道不重,却足够让这只猫收敛两秒。

    “正经点。”

    她的神情慢慢沉了下来,那点原本被逗出来的笑意一点点退去,翠绿色的瞳孔重新恢复成一贯的冷静。只是那冷静里,又隐隐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疲惫和淡淡的哀伤。

    “根据魔将发回来的信息,理子说她是自愿同化的。”

    她说得很慢,也很平静。

    “而且她认为,自己的意识和灵魂不会消失。”

    “我和由基小姐确认过,理论上,这件事确实成立。”

    她停顿了一下,睫毛低垂,在眼下落出一小片安静的影。

    “既然她已经做好了觉悟……那就这样吧。”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五条悟慢慢坐直了身体,原本压在她肩上的那点重量无声消失。

    “自愿……”

    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幸司垂着眼,声音也压得很低:“杰他们也没有发消息。足以说明他们也认同了,不是么?”

    五条悟没说话。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照片上,停了几秒,才一点点抬起来。再开口时,方才的黏人、玩笑和刻意撒娇像是被一下子全部收走了。

    他侧过身,双手搭上她的肩。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压下来,不算很用力,却让人没法忽视。两人的距离被拉得很近,呼吸几乎能碰在一起。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在灯下显得极亮,亮得近乎危险,像深海正在缓慢翻涌的暗流。

    “自愿这种事,”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得不像争辩,更像是在陈述一件他笃信不疑的事实,“怎么可能。”

    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些,她肩头的布料便被压出浅浅的褶。

    “意识和灵魂,被困在那种老太婆的躯体里。”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那比死更惨。”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笑了一下,嘴角是扬着的,可眼底却冷得惊人。

    空气像是陡然降了一度。

    “非人类当然不懂。”他淡淡道,“而杰那家伙,想太多了。想得越多,就越下不了决心。”

    提到杰的时候,他眼里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耐。

    “虽然这些东西老子都不在意。”

    他又往前靠近了一点,额前白发垂落下来,几乎要擦到她的脸。

    “但我不想你后悔。”

    最后几个字很轻,却比前面所有话都更重。

    他说完之后没有松手,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一直盯着她,像在等她反驳,或者等她承认。

    幸司没有躲开。

    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放在被子上的手指无声收紧。

    “哥哥已经被放倒了。”她低声说,“到了这一步——”

    “那又如何。”

    五条悟直接打断她。

    他松开手,向后退了一点,脸上的神情却在下一秒重新变得张扬起来,像方才那个冷得可怕的人并不是他。

    “还来得及。”

    “再去确认一次不就好了。”

    他眉眼扬起,语气轻快得近乎狂妄。

    “就算把天(元)捅破又怎样。”

    “我们可是最强。”

    幸司眯起眼。

    “是啊。”

    她声音淡淡的,几乎没什么起伏。

    “不愧是六眼,不愧是最强。”

    然后她缓缓补了一句:

    “连瓶盖上的针孔都没看见。”

    五条悟顿住了。

    睫毛轻轻一颤。

    下一秒,那点停滞变成了恍然。

    原来——

    是在生气这个。

    一股热意几乎立刻从心口窜上来,唇角忍不住就想往上扬。他努力维持着那副无辜模样,眨了眨眼,试图装傻。

    “那是因为有幸司在。”

    幸司盯着他。

    “有我在,你就能放松?”

    她语气很平,却让人没法糊弄过去。

    “那万一,我也被放倒呢?”

    那句话之后,她没有再往下说。

    ——万一有一天,她不在了呢?

    几乎是没有犹豫的,五条悟伸手把人抱进怀里。动作很快,但收着力道,并不重,只在她脸侧轻轻贴了一下。

    “幸司被放倒,有老子。”

    “老子被放倒,有幸司。”

    他抱着人,语气甚至还有点得意。

    “这不是完美吗?”

    幸司轻轻叹了口气,原本绷着的肩膀到底还是慢慢放松下来。

    看来现在,确实还不是时候。

    她伸手推了推他,声音恢复成平时的冷静:“走吧。虽然会有些风险,不过我想到办法了。”

    “真不愧是幸司。”

    五条悟心情立刻好起来,低头就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理直气壮地补上一句:“我的。”

    幸司抬眼瞪他。

    五条悟却像完全没看见那点警告,又凑近一些,拿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隔着薄薄一层布料,心跳沉稳而有力,掌心贴上去时,热意立刻传了过来。

    “幸司~~”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少见的认真。

    “老子差点就毁灭世界了。”

    幸司歪了歪头,显然没GEt到这只猫思维的跳跃性。

    “为什么?”

    五条悟把她的手又按紧了一点,自己的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你可以揍我,给我一肘也行,掐腰也行。”

    “但是不要不理我。”

    他说到这里,眼里的委屈几乎要漫出来。

    “这里会疼。”

    幸司垂下眼,感受着他的心跳。。

    沉默片刻之后,她倒真的认真反思了一下。

    按照这只猫的性格……他大概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她抬起眼,用空着的另一只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

    “不是真的要不理你的。这次只是为了能骗过哥哥。”

    “以后不会了。”

    “但......下一次,哪怕有我在,也不可以大意。”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一分。

    “尤其不能对哥哥放松。”

    五条悟这次点头倒是很乖。

    “放心吧~”

    他说完,终于起身,准备回房间换衣服。

    结果人刚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又忽然停住了。

    “幸司。”

    “嗯?”

    “老子的手机……”

    他慢吞吞回头。

    “在假货手里?”

    幸司连头都没回。

    “证件和卡也都在。”

    “否则早就暴露了。”

    五条悟缓缓低下头。

    一时间,脑子里只剩下三个词——

    无手机。

    无身份。

    无money。

    他现在是三无人员。

    沉默了两秒之后,他猛地转身,扑回来抱住她的腰,下巴直接搁在她肩上,声音拖得长长的,委屈得惊天动地。

    “幸司~~~”

    “要赔偿老子~~”

    “下次约会要穿裙子~~”

    幸司面无表情。

    “不行。行动不方便。”

    她可是吃够了裙子的亏。

    五条悟想也没想:“有方便的。”

    “不穿。放手。”

    “不放。”

    “放。”

    “不放。”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一个眼神无波,一个寸步不让。空气被拉扯得几乎都要绷起来。

    最后还是幸司先叹了口气。

    “……行吧。”

    灯光落下来,五条悟眼睛瞬间亮了。

    那点得逞的笑意从眉梢眼角一起漫出来,藏都藏不住。

    夜色更深了。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窗帘轻轻摇晃。

    鵺站在衣架上。

    闭上一只眼。

    ——另一只眼还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