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晚上吃什么(主线)

    霓虹是个岛国。

    位于环太平洋火山地震带。

    这是所有人从小就在地理课本里学过的常识。

    只是大多数时候,没人会认真去想。

    学校会组织防灾演练,电视里也总在反复播放避难知识。可这些东西对于日常生活而言,更多时候都像一种默认存在的背景音。

    人们知道。

    却很少真正放进心里。

    直到那一年的夏天。

    以东北大地震为开端,灾难像一道被猛地撕开的伤口,接连不断地落了下来,几乎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地震。

    海啸。

    台风。

    泥石流。

    仿佛整座列岛都在颤抖。

    新闻里的死亡数字每天都在更新。

    主播最开始还会刻意放轻声音,神情沉重地播报每一片新的灾区、每一组新的数字。可时间久了,那种沉重也慢慢被疲惫和麻木覆盖。

    避难所里挤满了人。

    有人抱着手机发呆,手指一页页滑过去,最终停在某张不会再开口说话的脸上;有人崩溃大哭,眼泪和鼻水混在一起,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更多的人只是裹着毛毯,沉默地坐在那里,眼神空空地望着前方像连悲伤都已经耗尽了。

    而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咒灵开始疯狂滋生。

    它们从裂开的废墟里出现,从余震后的恐惧里诞生,也从人们濒临崩溃的情绪里不断爬出来。

    咒术界的通讯器整夜都在响。

    警报、调度、紧急联络几乎没有停过。各地辅助监督被推着不断往前跑,文件、坐标、伤亡数字和目击报告雪片一样飞向总监部。

    高专刚刚开始一天的暑假,就这样被硬生生掐断。

    所有学生全部召回。

    那些刚刚才放松下来的年轻面孔,又陆陆续续重新回到了学校。

    有人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起,有人困得连头发都懒得整理。

    但所有人都明白。

    这个夏天,不会再有真正的假期了。

    ——

    任务分配得很快。

    东京与京都高专被临时当作据点,负责祓除各地暴增的咒灵,同时协助灾区搜救和避难维持。

    名单、区域、交通路线、补给,全都被迅速拆分下去。

    能战斗的、能辅助的、能治伤的——所有人都被最大限度地压进了这场覆盖整个列岛的灾难里。

    七海和灰原被分到了东京周边。

    临走前,灰原还在低头翻自己的包,小声念叨:

    “新买的泳裤才穿了一次啊……”

    七海推了推刚换的新眼镜,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活下来就能接着穿。”

    灰原愣了一秒。

    随后立刻笑了起来。

    “也是!”

    他说完,顺手朝窗台上的石狮子挥了挥手。

    “明年夏天见!”

    ——

    铃木大叔独自前往北海道支援。

    出发时,他额外带了三副眼镜和三把刀。

    忌库管理员看着那堆明显超出常规数量的装备,忍不住问:

    “为什么带这么多?”

    铃木挠了挠头,笑得很随意。

    “万一还有人和我一样呢。”

    管理员愣了一下。

    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并不算高大的背影一点点走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

    歌姬和硝子被留在东京本部,负责后方救治。

    歌姬第一次走进临时医疗区时,脚步还是不自觉停了一下。

    担架一排排摆开,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更深处。血腥味、泥水味、汗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沉沉压在空气里,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发涩。

    有人疼得低声呻吟。

    有人已经昏迷不醒。

    还有人只是睁着眼,安静得让人害怕。

    歌姬脸色白了一瞬。

    却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默默挽起袖子,快步走过去,帮忙抬起离自己最近的担架。

    硝子已经戴好了手套。

    桌边堆满拆开的药品和纱布,连棒棒糖的库存都快见底了。

    她头也没抬,只低声说了一句:

    “别站着发呆。”

    歌姬低低“嗯”了一声。

    然后两个人就这样忙到了深夜。

    后来,歌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血的袖口,小声问:

    “你还有糖吗?”

    硝子从兜里摸出最后一根递给她。

    “省着点。”

    歌姬接过来,却没有吃。

    只是安静揣进了口袋里,转身继续去给下一个人包扎。

    ——

    夏油杰和宫野哀,最终还是留在了东北。

    那里是震中区域。

    也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

    夏油杰站在废墟上,长枪百丈早已被幸司通过影武士送了过来。

    那个维持着人形轮廓的黑色影子安静站在废墟边缘,像从另一片黑暗里走出来的沉默信使。

    夏油杰看着它,有那么一瞬间,心里闪过一句想让它带过去的话。

    可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压了回去。

    ……怎么想,幸司都轮不到他来操心。

    至于那些想说的话,以后总会有机会。

    这里原本是一片住宅区。

    如今只剩下断墙、碎瓦、塌陷的屋顶,还有被泥水浸透后再也看不出原样的生活痕迹。

    风从废墟间吹过,卷着灰尘、泥腥味,还有被太阳晒热后的瓦砾气息,一阵阵扑过来。

    而在他身后。

    无数咒灵正像潮水一样朝四周散开。

    它们钻进瓦砾缝隙,飞过坍塌的楼顶,潜入浑浊的积水。

    一次又一次。

    总有人被救出来。

    哭声、咳嗽声、担架滚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还有远处不断响起的呼喊与指令声,混在一起,在废墟上空久久回荡。

    夏油杰安静看着这一切。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人类不再恐惧。

    咒灵还会存在吗?

    不远处,一个刚被救出来的小女孩缩在母亲怀里,脸上还沾着灰和眼泪。

    她忽然抬起头,指着空中盘旋的咒灵,小声问:

    “妈妈……”

    “那些怪物是在帮我们吗?”

    夏油杰微微一怔。

    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随后,他安静地挥了挥手。

    原本盘旋在半空中的咒灵,一只只重新沉回阴影里。

    那些庞大而扭曲的怪物安静退去,像从未出现过。

    夏油杰的目光随后落向不远处的临时避难所。

    宫野哀正跪在一张担架旁边。

    她掌心亮着白光。

    柔和而稳定。

    像是在这片到处都是灰尘、鲜血与哭声的废墟里,硬生生点起了一簇不属于灾难的光。

    伤口在白光里缓慢愈合。

    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一个老人被治好以后,颤抖着抓住她的手。

    声音沙哑。

    “神明保佑你……”

    宫野哀明显愣了一下。

    她从来不信神。

    可那一瞬间,她却忽然想——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

    那就让更多的人活下去吧。

    白光一次次亮起。

    又一次次熄灭。

    可有人的地方,就永远不会只有希望。

    有人趁乱抢走救援物资。

    有人为了挤上撤离车,把别人狠狠推开。

    也有人在失去一切以后彻底崩溃,把所有情绪发泄到身边每一个还活着的人身上。

    夏油杰站在废墟高处,安静望着宫野哀的背影。

    那个总是冷静又疏离的女孩,这个夏天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她早就换下了花火大会时穿的浴衣,重新穿回高专制服。制服上沾着泥点、血迹,还有怎么都散不掉的消毒水味。

    可她眼里的光,却始终没有暗下去。

    风掀起了斜刘海。

    夏油杰沉默了很久。

    随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不断流动的阴影。

    那些救人的咒灵仍在废墟之间穿行。

    而他脑海里那个问题,也依旧没有答案。

    ——自己的“正确”,到底是什么?

    现在的他还不知道。

    但他隐约觉得。

    如果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总有一天。

    他会找到那个答案。

    ——

    仅仅那个夏天,就诞生了三只登记在册的特级咒灵。

    第一只,诞生于福岛。

    地震咒灵。

    鲶鱼。

    传说中,日本地下沉睡着一条巨大的鲶鱼,被鹿岛神宫的要石镇压。一旦神明松懈,鲶鱼翻身,地面便会震动。

    那只咒灵出现的时候,整座城市都在颤抖。

    不是地震那种短暂而剧烈的摇晃。

    而是一种持续不断、仿佛从地底最深处慢慢传来的震感。

    地面裂开。

    巨大的鲶鱼从裂缝里钻出,身体比公路更宽,比大楼更长。

    它每一次翻动身体,周围的建筑都会像积木一样接连坍塌,路面扭曲拱起,碎石与烟尘一同冲向天空。

    夏油杰站在震动的地面上,没有后退。

    “虹龙。”

    伴随着他的声音,巨大的咒灵腾空而起,死死咬住鲶鱼的脊背。

    下一秒。

    无数咒灵如潮水般扑了上去。

    地面塌陷。

    烟尘翻涌。

    轰鸣声几乎吞没了周围一切。

    鲶鱼在废墟间疯狂翻滚,庞大的身躯一路撞碎半条街道,新的裂缝不断从它身下蔓延开来。

    而夏油杰已经握紧长枪百丈,踩着坍塌的废墟冲了上去。

    虹龙撕开的伤口还没有闭合。

    他直接刺了进去。

    下一瞬——

    漆黑的核心被长枪贯穿。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裂,整片震动终于停了下来。

    烟尘慢慢散去。

    夏油杰单膝跪在地上,急促地喘着气,掌心里握着那颗刚刚形成的漆黑咒灵球。

    宫野哀很快走了过来。

    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手按在了他的肩上。

    柔和的白光缓缓亮起。

    反转术式发动。

    夏油杰原本紊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抬起头。

    “我的伤不重。”

    “节约点咒力吧。”

    宫野哀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别误会。”

    “你比较有用。”

    夏油杰听完,只低低笑了一声。

    ——

    第二只特级咒灵,诞生于宫城县沿海。

    海啸咒灵。

    矶女。

    她以女性上半身的姿态浮在海面上,面容姣好,长发漆黑,远远看去甚至有种近乎妖异的艳丽。

    可当她真正笑起来的时候。

    整片海都开始震动。

    尖啸掀起巨浪。

    长发拖拽船只。

    海岸线像被重新撕开,残存的街道和防波堤在黑色海水里脆弱得像纸。

    幸司赶到的时候,海水已经向内陆倒灌了数百米。

    她站在堤坝上。

    身后是正在避难的人群。

    孩子的哭声、辅助监督的喊声,还有海水冲进排水沟时的轰鸣,全都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矶女再次发出尖啸。

    巨浪翻涌而起。

    像一堵即将倾塌的墙。

    也就在那一瞬间。

    幸司动了。

    【阴影穿梭】与【影子束缚】同时发动。

    矶女脚下的影子骤然扭曲。

    下一秒。

    无数漆黑的束缚从海面下暴起,死死钉住她的身体,强行将那庞大的咒灵拖向海面。

    海浪甚至还没真正压下来。

    幸司已经出现在了她面前。

    长刀贯穿核心。

    战斗结束得快得惊人。

    翻涌的海面渐渐平息。

    夕阳落在残存的积水上,映出一片暗红。

    有人在她身后大喊。

    像感谢。

    也像劫后余生后的哭声。

    幸司只是确认了一眼堤坝后的水位。

    随后收起封印盒,转身赶往下一处。

    ——

    第三只特级咒灵,诞生于九州。

    台风咒灵。

    风袋婆婆。

    她像一个佝偻的老妇人,头发是翻涌的乌云,背后拖着一个巨大的风袋。

    每一次打开风袋,狂风便如刀锋般席卷而出。

    屋顶被掀翻。

    电线断裂。

    广告牌与树木一起被卷上半空。

    整座小镇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再一点点撕碎。

    五条悟赶到的时候,小镇已经几乎快被风彻底摧毁。

    他站在狂风中央。

    衣角却连一点都没有动。

    墨镜仍稳稳架在鼻梁上。

    看着那只咒灵,他轻轻“啧”了一声。

    “就这?”

    苍蓝色的光在掌心迅速凝聚。

    术式顺转。

    ——苍。

    蓝光撕开空气。

    下一瞬。

    风停了。

    台风咒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留下,便被彻底抹去。

    那些被卷到半空中的碎片噼里啪啦掉下来,又在碰到五条悟之前,被无下限全部挡开。

    小镇重新安静下来。

    五条悟随手拍了拍肩膀上根本不存在的灰,掏出手机发消息。

    【解决啦~晚上吃什么?(′3`)(e` )】

    【吃鳗鱼饭,还是吃你最爱的SAtoRU呢~?】

    几秒后。

    回复终于跳了出来。

    【……大概会忙到很晚。】

    五条悟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又慢悠悠打下一句。

    【忙也不能忘记吃饭~】

    【回来告诉老子。去接你。?(^_^)】

    消息发出去以后。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回复。

    于是只好从包里翻出一个喜久福,边吃边含糊地小声嘟囔:

    “得早点回去准备了啊——”

    ——

    其余因为天灾诞生的咒灵,也被各地咒术师陆续祓除。

    有人受伤。

    有人倒下。

    又被反转术式重新拉起来。

    没有人停下。

    直到某一天。

    嫰绿的野草从裂缝里钻了出来。

    避难所里的人开始讨论重建。

    孩子重新背起书包,走在刚刚清理出来的街道上。

    便利店的卷帘门重新拉开。

    高专学生们也陆续回到了学校。

    有人刚在操场碰面,就抬手打了个招呼。

    “辛苦了。”

    没人特意提起那个夏天里究竟见过什么。

    也没人去问,谁差一点就没能回来。

    可所有人都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永远留在了那个混乱的夏天里。

    而另一些东西——

    则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悄悄长了出来。

    秋天终于到了。

    风吹过操场。

    也吹散了那个漫长而混乱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