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在意(主线)

    午后的教室里有一点晒过头的暖意。

    秋天的太阳从高处斜斜照进来,粉笔灰浮在光柱里,细细碎碎地飘,像某种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尘埃,在空气里慢慢打着转。

    窗外偶尔有风吹过。

    操场上传来树叶相互摩擦的沙沙声,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夜蛾站在讲台前,正讲到咒术执行条例的修订部分。

    他的嗓音低沉,语速不快,板书一笔一划,写得很稳。

    “当任务对象处于‘已移交’或‘依法应移交’世俗司法系统的状态下,术师不得对其进行擅自处置。”

    粉笔在黑板上停了一下。

    夜蛾没有立刻转身,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这句话先自己落进这群学生耳朵里。

    然后,他才回过头。

    “听见没有?”

    “尤其是你们几个问题学生。”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五条悟靠在椅背上,腿伸得老长,几乎快要抵到前排桌脚,一副“我在认真听课”的端正神情挂在脸上,嘴上也很配合地拖长了音调:

    “嗨——嗨——”

    可他摊开的课本里分明夹着一本封面略显可疑的漫画,纸页刚被他翻过一页,发出轻轻一响,又被他若无其事地按住。

    坐在另一边的硝子撑着头,半边脸压在手心里,眼皮一垂一垂,像下一秒就要睡过去。

    只有铃木大叔一如既往,端端正正地坐在前排,笔记记得一丝不苟。

    而夏油杰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手里的笔转了半圈,却没有落下去。

    黑色的墨水珠在笔尖处微微发亮,迟迟没有碰到纸面。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

    操场边那一排银杏已经黄了。

    黄得很彻底,像从枝梢一路烧到了叶脉深处。风一吹,叶子便一片片往下落,慢慢地,轻轻地,打着旋儿。

    昨天的银杏。

    今天的银杏。

    还有去年的银杏。

    那些叶子一层一层叠进记忆里,像旧胶片彼此覆盖,色泽相似,纹理相近,稍不留神就会把时间本身也一起搅乱。也正因为太像了,某个原本早该沉下去的名字,便忽然被翻了上来。

    ——透明人案件。

    ——吉田。

    夏油杰的笔尖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案子发生在去年秋天。

    在荞麦店咒灵的事件之前。

    他们接下了日车的委托,一路追查到了那个拥有透明术式的男人。档案里写得很清楚,甚至称得上触目惊心:

    强奸杀人。

    多次盗窃。

    还有几起因为缺乏明确证据、最终没能立案的失踪案。

    一个烂到连“人渣”这种词都显得太轻飘的对象。

    再之后呢?

    记忆到了这里,忽然突兀地断了一截。

    像胶片被人从中间生生剪掉了一段,只剩前后两头勉强接在一起,边缘模糊,画面也不自然。你明知道中间应该还有什么,甚至能感觉到那一段缺失的重量,可一伸手去碰,就只有一片空白。

    最后吉田死了。

    死在总监部。

    死因写得很清楚。

    心肌梗塞。

    幸司交给他的那页日记,也把前因后果写得很清楚。

    遗忘,是他的请求。

    至少字面上是这样。

    可这种空白让人很不舒服。

    像牙缝里卡了一根极细的鱼刺,平时不动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只有当舌尖无意识碰过去,才会泛起一点又细又长的刺痛。算不上剧烈,却让人无法真的忽视。

    甚至让他开始怀疑——

    遗忘,真的是他的请求吗?

    “砰。”

    一根粉笔头飞过来,正中夏油杰眉心。

    力道不重,却足够准确。

    白色的粉末在他额前炸开一点,留下一小撮有些滑稽的白印。

    “夏油。”

    夜蛾的声音忽然从讲台上砸下来。

    “窗外有答案?”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五条悟先没忍住笑出了声,干脆把漫画往课本里一压,连掩饰都懒得装了,偏过头来明目张胆地看热闹。

    硝子也勉强撑开一只眼,眼神里带着点“终于轮到夏油挨训了”的倦怠兴趣。就连铃木大叔都回头看了他一眼,神情里带着一点很稀奇的疑惑。

    夏油杰这才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他一手撑着下巴,神色坦然得近乎无辜,额前还顶着那点粉笔灰,偏偏整个人看起来一点也不狼狈。

    “没有。”

    他说。

    “只是觉得银杏落得很漂亮。”

    夜蛾盯着他看了两秒。

    额角的青筋非常明显地跳了一下。

    “下课后来我办公室。”

    “执行条例抄三遍。”

    “是。”

    夏油杰笑着应下,语气轻飘飘的,像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他垂下眼的时候,手里的笔已经在课本边缘无意识地写下了两个名字。

    ——吉田。

    ——米泽。

    笔尖停了停。

    他又在后面补了一小行括注。

    ——荞麦店老板。

    墨水一点点洇进纸页的纤维里,字迹算不上重,却清晰得近乎突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两个名字写在一起。

    吉田,透明人案件里的术式持有者。

    米泽,荞麦店里那个死于冬日意外的老板。

    一个死在总监部,一个死在雪地里,一个是明确的罪犯,一个在外人眼里只是个“脾气不好”的普通人。

    怎么看都像是两件毫无关联的事。

    可他就是觉得,它们之间应该有什么关系。

    或者更准确一点说——

    不是它们彼此之间有关系。

    而是它们的“结局”,像是出自某种相似的手法,或者相似的判断。

    想到这里,夏油杰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松了。

    原本被压在课本底下的漫画终于重见天日,五条悟第一个把它拍回桌肚,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都跟着轻轻响了一声。

    “终于结束了。”

    “这门课真无聊~”

    他说着,偏过头看向夏油杰,嘴角一挑。

    “杰,抄条例的时候可别哭哦~”

    “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夏油杰把书合上,声音很平。

    “你那本漫画封皮反光,夜蛾老师在台上看得一清二楚。”

    “看见了又怎么样。”

    五条悟把手插进口袋里,回答得理直气壮。

    “他又没收走。”

    硝子慢吞吞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轻响。

    “你们两个被指导别带上我。”

    她声音懒洋洋的,像对所有课后纠纷一概不负责。

    铃木已经把笔记收好,抱着书本站起来,走到夏油杰桌前。

    “夏油,需要借你笔记么?”

    夏油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不用。”

    “我今天可能没空抄。”

    铃木一愣:“啊?”

    “有点事要去确认一下。”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只是临时起意,像某个无关紧要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所以随口决定顺路去做。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根卡在记忆里的刺已经越来越明显了。

    从一开始的若有若无,到现在几乎每次想到都能感觉到那一点细小却持续的痛,像一种无法忽视的提醒。

    到了必须去确认的程度。

    ——

    在夜蛾的注视下,夏油杰把执行条例一字不漏地抄了三遍。

    字迹工整,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耐心得有些过头。旁边那几页纸上,黑色墨水一行一行落下,把那些关于限制、权限、移交、司法、禁令与越界的条款写得分外清楚,像是在无声提醒什么。

    而抄完之后,他又顺手填了一张档案查阅申请。

    夜蛾站在办公桌后,接过那张纸时,目光在标题栏上停了一瞬。

    墨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查这个做什么?”

    夏油杰站在原地,神情很平静。

    “查一下之前任务对象的后续。”

    这个理由挑不出问题。

    甚至称得上合理。

    夜蛾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捏着那张申请,看了他几秒。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树叶刮过走廊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夜蛾才低下头,在申请单上盖了章。

    印章落下时,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像一件事情被正式允许,又像某种本可停在门外的东西,被默许着走了进来。

    夏油杰伸手接过申请。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夜蛾的声音从身后落了下来。

    “无关的事,别太放在心上。”

    他的语气不重,甚至没有什么训斥的意味,更像一句压得很低的提醒。

    停顿了一秒。

    他又说:

    “有些事情,本来就不是学生该背的。”

    夏油杰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指尖在申请单边缘收紧。

    纸页被捏出一点极浅的折痕。

    可他没有回头。

    只是拿着那张盖过章的申请,安静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