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将计就计
凝霜苑里。
墨洋推门进屋。
随意从他外袍里钻出来,落到桌上,身子滚了一圈。
“饿。”
墨洋取出一块妖兽肉干,丢给它。
随意一口吞下,又抬头看他。
墨洋又取了三块。
随意这才安分下来,趴在桌角慢慢嚼。
墨洋把从藏书楼记下的内容写在纸上。
永宁渠北段。
北三柱。
断魂闸。
龙眼下压。
祖庙祭礼。
司礼监清路。
几条线摆在一起,方向已经很清楚。
真正的入口不会在明面上。
也不会在祖庙正门。
那种地方守卫太重,阵法太密。
断魂闸更可能是旧时检修口。
废弃多年,被工部封死,又被内廷接管。
三天后地脉潮汐。
不是进入皇陵的时机。
而是确认入口、摸清阵纹、试探防御的机会。
墨洋拿出方砚北给的断魂铜牌。
铜牌还是很凉。
他又取出那张灰色探渠符。
符纸边缘发脆,中间有几道淡淡水纹。
他没有激活。
这种东西只能用一次。
要留到足够接近断魂闸的时候。
墨洋正准备收起东西,院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
但不是偷偷摸摸。
有人站在门外,敲了两下。
“墨导师,院长请您过去一趟。”苏怀安道。
墨洋把铜牌和符纸收回苍澜戒,起身开门。
苏怀安站在院外,脸上带着几分尴尬。
他看了看墨洋,又看了看屋里那只正在啃肉干的白毛球。
随意抬头,紫黑色眼睛盯了他一秒。
苏怀安后背发紧,下意识移开目光。
墨洋关上门:“什么事?”
苏怀安压低声音:“司礼监刚派人来传话,学宫这几天课程要调整。”
墨洋看着他。
苏怀安被看得头皮发麻,赶紧补充:“不是我安排的,院长也刚收到。”
“走。”
两人穿过竹林小道,来到卫长庚的书房。
卫长庚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一张新课程表。
他的脸色很差。
看到墨洋进来,他直接把课程表推过去。
“你自己看。”
墨洋拿起扫了一眼。
明日辰时,实战课。
午后,学宫礼仪预演。
后日,祖庙观礼规矩讲解。
十五当天,由墨洋带队,陪同三十七名学员前往祖庙外台远观祭礼。
时间排得很满。
从早到晚。
没有空档。
卫长庚揉了揉眉心:“这是司礼监临时加的安排,名义上是让冠军导师带学员见世面。”
苏怀安站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其实就是不想让你乱走。”
卫长庚瞪了他一眼。
苏怀安立刻闭嘴。
墨洋放下课程表:“可以。”
卫长庚愣了一下:“你答应得这么快?”
“嗯。”
卫长庚盯着他看了半天,心里更不安了。
墨洋越平静,他越觉得要出事。
卫长庚沉声提醒:“墨导师,我不知道你查旧档是为了什么,但十五那天绝不能乱来。祖庙祭礼不是学宫课堂,也不是外面擂台。那里站着的,全是盛唐最麻烦的一批人。”
墨洋神色平淡:“我知道。”
卫长庚被这三个字堵得难受。
他看向苏怀安。
苏怀安低头装没看见。
卫长庚只好继续:“我不是吓你。司礼监那位掌印,已经盯上你了。你腰间导师令有感应锚点,这件事你应该也知道。”
墨洋看了他一眼。
卫长庚心里一沉。
果然。
这小子早知道。
墨洋抬手拿起那张课程表:“明天正常上课。”
卫长庚皱眉:“你真没意见?”
“没有。”
“那十五当天?”
墨洋把课程表放回桌上:“我带他们观礼。”
卫长庚越听越不踏实。
墨洋不再解释,转身离开。
苏怀安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开口:“院长,他答应了,应该算好事吧?”
卫长庚沉默半天。
“你觉得他是会被课表拴住的人?”
苏怀安说不出话了。
卫长庚叹了口气,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
他皱着眉放下:“这几天你多盯着点学员,别让他们被卷进去。”
苏怀安脸色微变:“有这么严重?”
卫长庚看向窗外。
竹林尽头,墨洋的身影已经消失。
“他在御玄学宫待得越安静,我越慌。”
……
下午的实战课没有继续折腾到半死。
墨洋让三十五名学员分组对练。
钱子墨负责整理上午的战斗问题,方思瑶练下盘,赵承轩被安排去做基础反应训练。
所谓基础反应训练,就是站在木桩阵中,被周围自动弹出的木棍抽。
赵承轩一开始还想抗议。
墨洋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进阵。
啪。
第一棍抽在腿上。
赵承轩疼得龇牙。
方思瑶在旁边练枪,忍了半天没忍住:“赵少,你这身法挺有个人特色。”
赵承轩怒视她:“闭嘴!”
啪。
第二棍抽在肩膀上。
赵承轩差点趴下。
周围几个学员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钱子墨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纸笔,把每个人上午暴露的问题写下来。
写到赵承轩时,他停了停。
然后落笔。
“冲动,嘴硬,容易脸着地。”
旁边一个学员凑过来看,差点笑出声。
钱子墨抬眼:“想一起写进去?”
那人立刻退开。
墨洋坐在练武场边,没有管他们。
他手里拿着一本普通的阵法入门书。
表面在看阵法。
心里却在复盘永宁渠的线路。
导师令还在发热。
这说明司礼监仍在盯。
他今天不能有多余动作。
至少白天不能。
方思瑶练完一组枪法,气喘吁吁走过来:“墨导师,我这次下盘稳了吗?”
墨洋抬眼:“还行。”
方思瑶眼睛一亮:“那我是不是进步很快?”
“别飘。”
方思瑶立刻站直:“收到!”
她刚要回去,忽然压低声音:“我爹昨天没惹你生气吧?”
墨洋看着她。
方思瑶有点不好意思:“他这人平时嘴硬,胆子也小。要是说错什么,你别跟他计较。”
墨洋沉默了一下:“没有。”
方思瑶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转身跑回去继续练枪。
墨洋收回目光。
太阳慢慢西沉。
课程结束后,学员们一个个拖着发软的腿离开练武场。
这次没人再喊累。
也没人敢抱怨。
赵承轩走路一瘸一拐,嘴里低声骂了两句。
方思瑶耳朵尖,立刻举起短枪。
赵承轩加快脚步离开。
钱子墨最后一个走。
他把整理好的问题递给墨洋。
纸上写得很细。
每个人的灵力属性、出手习惯、配合缺陷,都记了下来。
墨洋翻了两页。
钱子墨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让我写的。”
墨洋合上纸:“明天继续。”
钱子墨眉头一皱:“还让我写?”
“嗯。”
钱子墨忍了几秒:“我是学员,不是助教。”
墨洋看着他。
钱子墨沉默片刻,拿回纸:“明天交第二份。”
说完也不敢多待下去了,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
墨洋没拦。
这群权贵子弟不缺资源,缺的是被人按在地上认清现实。
钱子墨脑子够用。
方思瑶心态够稳。
赵承轩虽然欠揍,但挨打后还会来。
这学宫比墨洋预想中稍微有点用。
不过也只是一点。
夜色落下。
墨洋离开御玄学宫。
老车夫照旧在门口等着。
马车驶出上城区阵门时,导师令再次发热。
墨洋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车厢外,人声逐渐变杂。
下城区到了。
老车夫在松柏巷外停下:“墨导师,明早还是这个点?”
墨洋下车:“嗯。”
老车夫笑着点头,驾车离开。
墨洋没有立刻回旅馆。
他先去了巷口面摊,要了一碗牛肉面,又给随意买了三斤酱肉。
随意从外袍里探出一点毛,闻到肉味后,毒纹亮了一下。
墨洋用手按住它:“回去吃。”
随意闷声:“哦。”
面摊老板看不到随意,只觉得墨洋衣服里动了一下,脸色有点发僵。
他不敢多问,赶紧把面端上来。
墨洋吃完面,拎着酱肉回旅馆。
房间里。
他关门,布下一层简单隔音符。
随意立刻跳到桌上,抱着酱肉啃。
墨洋坐在床边,把导师令取下。
令牌离身后,热度没有消失。
锚点还在记录。
他把令牌放到桌上,观察片刻。
这东西不能毁。
毁了,等于直接告诉司礼监他要不安分了。
但也不能丢。
丢了,一样暴露。
墨洋抬手,指尖浮出一缕极淡的毒煞。
毒煞没有碰令牌,只贴着令牌边缘游走。
片刻后,他收回手。
锚点的结构很稳。
里面有三层感应阵。
位置。
灵力波动。
佩戴状态。
强拆会触发警报。
墨洋看了一眼正在啃肉的随意:“过来。”
随意叼着肉跳到他面前:“主人。”
墨洋把令牌放到它鼻子前:“记住这个味道。”
随意吸了吸鼻子,紫黑色眼睛眨了一下:“臭。”
墨洋:“能模拟吗?”
随意歪了歪身子,身上毒纹微微亮起。
几息后,它的绒毛表面浮出一层很淡的金色波动。
波动不稳,很快散掉。
随意有点沮丧:“难。”
墨洋摸了摸它的头:“不急。”
随意蹭了蹭他的掌心,又回去啃肉。
墨洋把令牌重新挂回腰间。
不能替换。
但可以干扰。
随意晋升天罡后,吞噬和模拟能力都变强了。
只要给它足够时间,未必不能骗过锚点一小段时间。
一小段就够。
墨洋取出《安都街巷志》,翻到永宁渠附近。
他拿笔在纸上画出三条路线。
第一条,从下城区旧水市进入,沿废渠北上。
太长,杂人多。
第二条,从上城区观礼外台附近下行,距离断魂闸最近。
但十五当天禁军密集。
第三条,从御玄学宫后山的排水暗沟接入永宁渠支线。
旧书上没有明写。
但从地势看,那条暗沟很可能和北渠相连。
墨洋笔尖停在第三条路线上。
御玄学宫。
唐王把他放在眼皮底下。
却也把他放到了距离永宁渠旧线不远的位置。
这事很讽刺。
墨洋收起地图。
窗外,夜深了。
下城区的吵闹声慢慢低下去。
导师令依旧微热。
墨洋没有出门。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调息,毒脉在体内缓缓运转。
这一夜,他什么都没做。
第二天。
墨洋照常去御玄学宫。
照常上课。
照常把赵承轩抽进木桩阵。
照常让钱子墨写问题。
照常让方思瑶练下盘。
午后,他还参加了所谓的祖庙观礼规矩讲解。
司礼监派来的礼官站在堂上,讲了整整一个时辰。
不能越线。
不能喧哗。
不能擅自离队。
不能直视唐王仪驾。
不能靠近祖庙内门。
一条条规矩砸下来,学员们听得昏昏欲睡。
墨洋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翻书。
礼官看了他好几次,最终没敢点名。
课程结束后,方思瑶揉着脖子:“这观礼也太麻烦了,站远点看一眼,还要背这么多规矩。”
钱子墨收起册子:“你可以不去。”
方思瑶立刻摇头:“那不行,墨导师带队,我肯定去。”
赵承轩在旁边冷笑:“拍马屁。”
方思瑶抬脚就踩。
赵承轩提前缩腿,躲过一劫。
墨洋没有理会他们。
他在讲解册最后一页看到一张观礼外台简图。
简图很粗。
可上面标了一条临时封闭的维护廊。
那条维护廊,正好贴着御玄学宫后山方向。
墨洋合上册子。
司礼监想用观礼把他固定在外台。
但他们为了管住学员,也必须提前开出一条学宫到祖庙外台的安全路线。
路线一开,沿途阵纹就会临时调整。
调整,就会有缝。
当天傍晚。
墨洋回到凝霜苑。
随意趴在桌上,正在努力模拟导师令的波动。
金色纹路在它绒毛上亮起,又灭掉。
反复十几次后,终于稳定了三息。
随意抬头,声音有点得意:“成。”
墨洋看着它:“再练。”
随意:“哦。”
它继续趴下折腾。
墨洋坐到窗边,看向上城区远处的金色光幕。
距离十五,还有一天。
他不准备等到最后一刻才动。
今晚。
先去御玄学宫后山看一眼。
不进深处。
只看入口。
墨洋伸手摸了摸腰间导师令。
令牌还在发热。
他神色平淡,取出一枚拟息丹吞下。
暗紫色毒煞缓缓沉入经脉深处。
屋内灯火未熄。
桌上书卷摊开。
随意继续模拟令牌波动。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半个时辰后。
凝霜苑后窗无声打开。
墨洋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衣,身影没入竹林深处。
桌上,那块导师令安静放着。
随意趴在旁边,身上的金色波动一闪一闪。
司礼监的阵盘上。
属于墨洋的光点,仍旧停在凝霜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