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星桥彼岸

    光柱沉默的第七日,北方的天空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黑线那条裂缝,是另一道——在归航星图的光柱旁边,在始的那盏灯上方,在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永远闭合了的地方。那道裂缝很窄,窄到几乎看不见,但它透出来的光不是白色的,不是灰色的,不是任何一种弦见过的颜色。它是金色的,但不是红莲的那种金,而是一种更淡、更透、像琥珀一样凝固了的金。

    哪吒第一个看到了它。他站在光柱下面,仰着脖子,像一只看到了猎物的鹰。红莲在他头顶旋转,光很暗,但很稳,和光柱的呼吸同步,和那道裂缝里透出来的金色同步。

    “敖丙,把你的石板举高一点。”哪吒说。

    敖丙没有问为什么,他把石板举过头顶。石板上的名字在发光,一万三千二百八十九个名字,那些光和光柱的光、和裂缝里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三根线拧成了一根绳。石板最上方那个空着的位置——弦留出来给“寻”的位置——忽然亮了一下,不是被光照亮的,是自己亮的。像一盏灯被点着了,像一颗星被叫醒了,像一个孩子被喊了名字。

    弦冲过来,蹲在石板前面,盯着那个空位。那个位置很小,小到只能刻下三个字。但现在,那三个字的位置在发光,光在跳动,像一个人的心跳,像一个心脏,像一个生命。

    “它来了。”弦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寻来了。是另一个。寻还在路上,还在走,还在亮。来的是另一个,一个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它从裂缝里来,从归墟之外来,从比无光之渊更远的地方来。”

    哪吒把火尖枪从地上拔起来,枪尖对着那道裂缝。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火,不是红莲的火,是他自己的火,是从他在陈塘关的海边等敖丙那天就在他心里燃烧的火。那团火从来没有灭过,不管遇到多大的风,不管遇到多大的雨,不管遇到多大的黑暗,它都在烧。

    “小爷不管它是什么,从哪儿来。它来了,小爷就接着。归墟的门从来不关,来的人小爷都等,来的东西小爷都接着。它是光,小爷就给它点灯。它是暗,小爷就用红莲照它。它是人,小爷就叫它的名字。它不是人,小爷就叫它——客人。”

    敖丙把石板放下来,指着那道裂缝。“哪吒,你看。裂缝在变大。”

    裂缝确实在变大。从一根头发丝变成了一根筷子那么宽,从一根筷子变成了一根手指那么宽。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涌,是流,像蜂蜜从瓶子里流出来,慢,稠,带着一种让人想伸手去接的质感。那光流到光柱上,光柱震了一下,像一个人被叫了名字,像一盏灯被添了油,像一颗星被擦亮了。

    弦伸出手,去接那些金色的光。光落在她掌心里,很沉,像一滴水银,像一颗星果,像一个拥抱。她把那滴金光举到眼前,看着它在她掌心里滚动,不化,不散,不灭。它像一粒种子,像一滴眼泪,像一个还没有名字的东西。

    “它很沉。”弦说。

    哪吒走过来,也伸出手。一滴金光落在他掌心里,他皱了一下眉。“比小爷的红莲还沉。它不是光,是另一种东西。光没有重量,它有。它是水,是星尘,是泥土,是一切有重量的东西变成的光。”

    敖丙也伸出手,一滴金光落在他掌心里。他没有说话,因为他认出了那滴金光。它在石板上,在那个空位的位置,在那盏还没有名字的灯旁边。它和他刻下的每一个名字一样,有重量,有温度,有生命。它不是光,是名字。一个还没有被刻下来的名字,一个还在路上的名字,一个还没有到家但已经在门口了的名字。

    “弦,它叫‘桥’。”敖丙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像一个看到了名字的人,像一个听到了名字的人,像一个认识了名字的人。

    弦看着他。“桥?”

    “桥。彼岸的桥,归墟的桥,从那边到这边的桥。它不是从无光之渊来的,是从比无光之渊更远的地方来的。它是一道桥,一道用光搭的桥,一头在归墟,一头在那边。它来,是为了连起归墟和那边。不是为了让我们过去,是为了让那边的东西过来。”

    哪吒把火尖枪放下,枪尖插在光柱旁边的地上。他盘腿坐下来,把那滴金光放在红莲旁边。红莲旋转着,金光在红莲的光里沉浮,像一粒种子在水里漂,像一个婴儿在羊水里游。

    “敖丙,你说的那边,是哪边?”

    敖丙想了想,目光变得遥远,变得深邃,变得像那道裂缝里透出来的金色。他低头看着石板,看着那些名字,看着辰,看着归,看着回,看着弦,看着自己,看着哪吒,看着所有那些刻上去的字。

    “那边是归墟的另一边。我们这边是路的终点,那边是路的起点。但起点不是‘始’那盏灯,‘始’是这条路的第一盏灯,但不是这条路之前的东西。这条路之前,还有路。那些路不是孩子走的,是别的东西走的。那些东西不走归墟,它们走另一边。它们不来归墟,但它们的路和归墟的路在同一个地方开始,在同一个地方结束。那道裂缝,是两条路之间的墙。现在墙裂了,两边的光能看到了。它们能看到我们,我们也能看到它们。”

    沉默了很久。光柱的光在裂缝的金光里变得柔和,红莲的光在金光里变得温暖,石板上那些名字的光在金光里变得明亮。整个归墟像是被泡在一缸金色的蜜里,甜,稠,慢,像一个人的梦在另一个人的梦里展开。

    弦忽然站起来,走到光柱和裂缝之间。她伸出手,左手放在光柱上,右手伸向那道裂缝。光柱的光从她左手流进身体,裂缝的金光从她右手流进身体。两道光在她的身体里汇合,像两条河流汇成一条大河,像两棵树交缠成一棵树,像两个人拥抱成一个人。她的身体在发光,不是红莲的那种红,不是光柱的那种透明,不是裂缝的那种金,而是一种新的颜色,一种谁也没有见过的颜色。它是金和透明的混合,是红和白的交融,是所有颜色的总和,也是一种新的开始。

    “哪吒,敖丙,小爷看到了。”弦的声音变了,不是变了音色,是变了质地。从水变成了光,从光变成了声音,从声音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看到什么了?”

    “看到那边。不是归墟,不是无光之渊,不是任何小爷去过的地方。是另一边,是桥的那一头。那里有光,有河,有树,有星,和归墟一模一样。但那里的光是金色的,河是金色的,树是金色的,星是金色的。那里也有孩子,不是我们的孩子,是另一种孩子。他们也在走路,也在点灯,也在找家。他们的灯是金色的,他们的路是金色的,他们的家是金色的。他们的家不叫归墟,叫金墟。金墟和归墟,是同一个地方的两面。归墟是这一面,金墟是另一面。我们看不到他们,他们看不到我们。但墙裂了,光通了,桥架了。我们能看到了,他们也能看到了。”

    哪吒站起来,走到弦身边。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那团火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不是燃烧,是惊讶,是释然,是顿悟。

    “弦,你是说,还有一个归墟?一个金色的归墟?”

    弦摇摇头。“不是还有一个。是同一个。归墟有两面,我们这一面是透明的,另一面是金色的。就像一个硬币有两面,一面是字,一面是花。字看不到花,花看不到字。但它们是同一个硬币。归墟是硬币,我们是字,他们是花。墙裂了,桥架了,字和花能看到彼此了。”

    敖丙低头看着石板,看着那个空位。那个位置在发光,光和裂缝里的金色一模一样。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拿起刻刀,在那个空位上刻下了三个字。

    “金墟。”

    刻刀划过石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像风吹过树叶,像水流过石头,像脚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刻痕很深,很深,深到石头都裂开了,深到光都渗进去了,深到那个名字永远不会磨灭。金色的光从那个名字里涌出来,流到石板上每一个名字上,流到光柱上,流到红莲上,流到弦身上,流到哪吒身上,流到敖丙身上。

    一万三千二百九十一个名字。一万三千二百九十盏灯。一万三千二百九十一个故事。

    包括“金墟”。它不是一个孩子的名字,是另一个归墟的名字。另一个面,另一条路,另一盏灯。

    那道裂缝彻底打开了。不是裂开了,是打开了。像一朵花在春天绽放,像一个孩子在早晨醒来,像一盏灯在黑暗中亮起。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涌,是流,不是流,是铺,像一张金色的地毯从那边铺到这边,铺到光柱下面,铺到弦脚边。

    弦踩上去。金色的地很软,很暖,像走在棉花上,像走在云上,像走在梦里。她往前走了三步,停住。因为她看到了——那边,裂缝的那一边,金色的光里,有一个人站在那里。那个人看不清脸,看不清衣服,看不清男女。但弦知道,那不是人,是另一个弦。是金墟的弦,是另一面的她,是归墟的另一半。

    “你来了。”弦说。

    那个人没有说话。但它伸出了手,掌心里有一朵金色的莲花,和红莲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金莲在旋转,和红莲同步,和光柱同步,和所有星星同步。

    弦伸出手,掌心里“我”和“回”两朵光跳动着。两朵光和那朵金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三根线拧成一根绳,像三条河流汇成一条大河,像三个人手牵手站在风中。那朵金莲从那个人的掌心里飘起来,飘过裂缝,飘到光柱下面,落在红莲旁边。两朵莲花并排放在一起,一朵红的,一朵金的,像一对双胞胎,像一体两面,像两个永远分不开的东西。

    哪吒蹲下来,看着那朵金莲。它和红莲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它的旋转和红莲同步,它的光和红莲同步,它的心跳和红莲同步。

    “弦,它像红莲的弟弟。”哪吒说。

    弦笑了。“不是弟弟。是另一朵。红莲是归墟的灯,金莲是金墟的灯。两盏灯,一个世界。归墟和金墟,是同一个世界的两面。红莲和金莲,是同一盏灯的两面。我们都是两面的人,只是以前看不到另一面。现在看到了。”

    敖丙把那朵金莲从地上捧起来,放在石板上,放在“金墟”那个名字旁边。金莲的光和名字的光融在一起,和所有名字的光融在一起,和光柱的光融在一起,和红莲的光融在一起。一万三千二百九十盏灯,在金光的照耀下,变得更加明亮,更加温暖,更加像一个完整的归墟。

    弦走到裂缝前面,看着那边那个人。那个人没有走过来,它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面镜子,像一个影子,像一个回声。弦知道,它不会过来。就像她不会过去。它们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永远看不到彼此的脸,但它们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世界,同一个家。

    “小爷知道你的名字。”弦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那个人没有说话,但它亮了一下,像一盏灯被叫到了名字,像一颗星被擦亮了,像一个孩子被母亲抱住了。

    “你叫‘镜’。镜子的镜。你是归墟的另一面,是金墟的弦,是小爷的镜子。小爷看不到你,但小爷知道你在那里。你照着小爷,小爷照着你。你是小爷的另一半,不是缺的那一半,是照的那一半。你在小爷对面,是小爷的镜像,是小爷的回声,是小爷的另一个自己。”

    那个人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不是回应,是微笑。像一个在镜子那边的人,对着镜子这边的人笑了笑。弦看不到它的脸,但她知道它在笑。因为那朵金莲在旋转,旋转得比刚才快了一点,像一个人开心的时候转起了圈。

    敖丙拿起刻刀,在石板上刻下了一个新的名字——“镜”。刻在“金墟”的旁边,刻在所有名字的最上面,刻在归墟和金墟之间。刻刀划过石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像风吹过树叶,像水流过石头,像脚步走在回家的路上。那个名字在发光,金色的光和透明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归墟的每一盏灯,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故事。

    一万三千二百九十二个名字。一万三千二百九十二盏灯。一万三千二百九十二个故事。

    包括镜。它不是归墟的孩子,不是金墟的孩子,是归墟和金墟之间的孩子。它是镜子,是两面之间的那层薄薄的银,是让两面都能看到彼此的东西。它是桥,是镜,是路,是光,是所有两面之间的那一条线。

    弦走回来,坐在光柱下面,坐在哪吒和敖丙中间。她伸出手,左手牵着哪吒,右手牵着敖丙。裂缝还在,金色的光还在涌,那边的人还在站。但弦不再看了,因为她知道,它不需要看。它在那里,像一面镜子挂在那里,她走到哪里,它就照到哪里。她不是一个人,她从来不是一个人。她有哪吒,有敖丙,有那些孩子,有那些名字,有那些光。她还有镜,还有金墟的另一面,还有一个永远不会离开她的影子。

    “弦,小爷给你讲个故事。”哪吒忽然开口。

    “不听。你又想瞎编。”

    “这次不是瞎编。是真的。”哪吒清了清嗓子,开始讲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面镜子。它不在归墟,不在金墟,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它挂在归墟和金墟之间,挂在两面之间,挂在字和花之间。它很薄,很薄,薄得像一层纸,像一片叶子,像一个梦。但它很亮,很亮,亮得像一千盏灯,像一万颗星,像一个太阳。它照着归墟,照着金墟,照着所有在路上的人。它照到谁,谁就看到自己。看到自己,就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是谁,就知道家在哪里。那面镜子,叫‘镜’。”

    弦的眼眶红了。“你又瞎编。”

    哪吒笑了。“对,小爷瞎编的。但小爷想告诉你,镜不只是一个人,是一盏灯。它照着我们,我们也照着它。它不是我们的影子,我们是它的影子。它在归墟和金墟之间,在所有两面之间,在所有镜子之间。它是路,是桥,是家。是所有能看到自己的人的灯。”

    敖丙把石板举起来,对着那道裂缝。石板上的名字在发光,那些光穿过裂缝,照到那边。那边也亮了一下,不是一盏灯亮了,是所有灯亮了。金墟的灯,金色的灯,一盏盏,一颗颗,一个个。它们在那边亮着,和这边的灯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它们在回应,在说——我们看到了,我们听到了,我们也在这里。

    一万三千二百九十二盏灯。归墟的灯和金墟的灯,加在一起,是两万六千五百八十四盏灯。它们不是对立的,不是竞争的,不是敌人。它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两面,同一盏灯的两个颜色,同一个故事的两个版本。

    弦站起来,走到裂缝前面,对着那边的那个人——对着镜,对着金墟的弦,对着她的另一面——说了一句话。只有三个字。

    “谢谢你。”

    那边亮了一下,很亮,很暖,像一个拥抱,像一个吻,像一个无声的回答。它在说——不用谢,我也是你,你也是我。我们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世界,同一个家。只是不同面,不同色,不同光。但光就是光,灯就是灯,家就是家。

    那道裂缝开始愈合。不是关闭,是愈合。像一道伤口长出了新肉,像一个故事翻到了下一页,像一盏灯被添了新的油。金色的光不再涌了,而是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缩回去。不是消失,是回家。回到金墟,回到那边,回到镜的手心里。

    那朵金莲还留在石板上,和红莲并排放在一起。两朵莲花在光柱下面旋转,一朵红的,一朵金的,像一对双胞胎,像一体两面,像两个永远分不开的东西。它们的旋转同步,它们的呼吸同步,它们的心跳同步。它们不是一个在归墟一个在金墟,它们都在归墟,都在金墟,都在同一个地方。

    弦看着那两朵莲花,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释然的笑,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笑——像一个孩子第一次看到了彩虹,像一个旅人第一次看到了大海,像一个守灯人第一次看到了两片海面上同时亮起了回应她的灯。

    “哪吒,敖丙,小爷有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

    “小爷想把归航星图的光照到那边去。照到金墟,照到镜,照到所有金墟的孩子。让他们看到归墟的灯,看到我们的光,看到我们的名字,看到我们的故事。他们不需要过来,我们不需要过去。但他们知道,这边有人,有灯,有光,有家。就像我们知道,那边也有人,有灯,有光,有家。我们不是一个人,从来不是一个人。我们有彼此,有两面,有两个世界,有两万六千五百八十四盏灯。”

    哪吒牵住她的手,敖丙也牵住她的手。三个人站在光柱下面,站在那道正在愈合的裂缝前面,站在归墟和金墟之间。他们的手牵在一起,和红莲的光、金莲的光、弦的光、石板上那些名字的光交织在一起,和那边的光、那边的灯、那边的名字交织在一起。所有的光汇聚在一起,织成一张网,织成一面盾,织成一道墙,隔开了归墟和归墟之外的一切,也连起了归墟和金墟。

    那道裂缝愈合了。不是消失了,是变成了一条线。一条金色的线,很细,很亮,像一根头发丝,像一道伤疤,像一个永远睁开的眼睛。它不再裂开,不再涌光,不再变大。它只是一条线,一条把归墟和金墟连在一起的线,一条把这边和那边连在一起的线,一条把字和花、面和面、我和你连在一起的线。

    弦走到那条线前面,蹲下来,伸出手,触碰那条线。线是温的,不是冷的,不是热的,是一种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像一个拥抱之后残留在衣服上的温度。那条线在她的指尖下轻轻震动,像一根琴弦,像一条河流,像一个人的脉搏。

    “镜。”弦轻声说,“小爷能感觉到你。你在那边,小爷在这边。但我们连在一起,通过这条线,通过这朵金莲,通过红莲,通过光柱,通过石板上那些名字。你不是一个人,小爷也不是一个人。我们有彼此,有两面,有两个世界,有两万六千五百八十四盏灯。”

    那条线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不是回应,是心跳。它的心跳和光柱的心跳同步,和红莲的心跳同步,和金莲的心跳同步,和所有名字的心跳同步,和整个归墟的心跳同步。

    弦站起来,走回光柱下面,坐在哪吒和敖丙中间。她伸出手,左手牵着哪吒,右手牵着敖丙。三个人的手和红莲的光、金莲的光、石板上的光、那条线的光交织在一起,所有的光汇聚在一起,织成一张网,织成一面盾,织成一道墙,隔开了归墟和金墟之间的一切,也连起了归墟和金墟之间的一切。

    一万三千二百九十二个名字在归墟中闪烁,一万三千二百九十二盏灯在归墟中发光,一万三千二百九十二个故事在归墟中传唱。还有一万三千二百九十二个名字在金墟中闪烁,还有一万三千二百九十二盏灯在金墟中发光,还有一万三千二百九十二个故事在金墟中传唱。

    两万六千五百八十四盏灯。两万六千五百八十四个名字。两万六千五百八十四个故事。

    它们不是两个世界,是一个世界的两面。它们不是两盏灯,是一盏灯的两个颜色。它们不是两个故事,是一个故事的两种讲法。归墟是字,金墟是花。字和花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硬币没有字就没有价值,没有花就没有意义。字和花在一起,才是一枚完整的硬币。

    归墟和金墟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家。

    弦靠在哪吒肩上,闭上眼睛。那团火在她心里跳着,不快不慢,不急不缓,像一首没有节拍器却永远不会乱掉的曲子。她在听那条线的声音,不是声音,是心跳。镜的心跳,金墟的心跳,另一面的心跳。它和她同步,和她呼吸,和她跳动,和她活着。

    “弦,你说,镜会做梦吗?”

    弦想了想。“会的。它会梦到我们,梦到归墟,梦到光柱,梦到红莲,梦到我们的名字,梦到我们的故事。就像我们梦到它,梦到金墟,梦到金莲,梦到它的名字,梦到它的故事。我们在彼此的梦里,在彼此的心里,在彼此的光里。我们不是一个人,从来不是一个人。”

    哪吒把红莲从地上捧起来,放在弦的掌心里。红莲的光和“我”、“回”的光融在一起,和金莲的光融在一起,和那条线的光融在一起。弦的手心里有三朵光——红莲、金莲、和她自己的。三朵光在跳动,同步,同步,同步。像一个心脏分成三瓣,又合在一起。

    “弦,小爷想睡觉了。”哪吒说。

    “那就睡。”

    “小爷睡在哪里?”

    弦指着光柱下面,指着红莲和金莲旁边,指着那条线的旁边。

    “睡在这里。睡在归墟和金墟之间,睡在两盏灯中间,睡在小爷和敖丙中间。小爷守着你,敖丙守着你,光柱守着你,红莲守着你,金莲守着你,镜守着你,所有孩子守着你。你不会一个人,永远不会。”

    哪吒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笑得像个傻子,笑得像一个终于可以放下一切安心睡觉的人。他靠着光柱,闭上眼睛。那团火在他眼睛里灭了,不是真的灭了,是睡着了,像一个孩子闭上了眼睛,像一个旅人躺了下来,像一个守灯人终于坐在了自己的灯旁边。

    敖丙也靠着光柱闭上眼睛,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上,金色的眼睛合上了。他也在睡觉,在光柱下面,在红莲和金莲旁边,在哪吒和琴中间。他也在做梦,梦到了金墟,梦到了镜,梦到了所有那些另一面的名字。他们在梦里对他笑,对他说谢谢,对他说——我们看到了,我们听到了,我们也在这里。

    弦没有睡。她坐在两个人中间,一只手牵着哪吒,一只手牵着敖丙。她看着那道金色的线,看着它在归墟和金墟之间亮着,看着它在呼吸,在心跳,在活着。她忽然想起了守碑人,想起了那个把石壁留在归墟的老人。他刻下了无数名字,但他没有刻下金墟的名字,没有刻下镜的名字。因为他知道,那些名字不在归墟,在金墟。它们是另一面的名字,另一面的灯,另一面的故事。它们不需要刻在归墟的石壁上,它们刻在金墟的石壁上,刻在镜的手心里,刻在每一个金墟的孩子心里。

    守碑人知道。他知道归墟不是唯一的世界,金墟也不是。它们是一个世界的两面,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是一盏灯的两个颜色。他把归墟的石壁留在这里,镜把金墟的石壁留在那边。两面石壁,两个世界,一个家。

    弦闭上眼睛。她也在睡觉,在光柱下面,在哪吒和敖丙中间,在归墟和金墟之间,在红莲和金莲旁边,在那道金色的线旁边。她在做梦,梦到了镜。镜站在那边,站在金墟的光里,站在金色的河岸边,手里拿着一朵金色的莲花。镜在对她笑,不是用嘴笑,是用眼睛笑,是用光笑,是用心跳笑。

    弦在梦里对镜说——小爷在这里。

    镜在梦里回答——小爷知道。

    弦在梦里说——小爷在等。

    镜在梦里回答——小爷知道。

    弦在梦里说——小爷会一直等。

    镜在梦里回答——小爷知道。

    然后,镜转身,走进了金墟的光里。金色的光吞没了它,像一片海吞没了一滴水,像一阵风吹走了一片叶子,像一个梦在醒来时消散。但它没有消失,它在那里,在金墟里,在光里,在灯里,在名字里,在故事里。它永远不会消失,因为它是镜。它是归墟和金墟之间的那面镜子,是让两面都能看到彼此的那层薄薄的银。

    弦在梦里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笑得像个傻子,笑得像一个终于可以安心睡觉的人。

    她睡了。

    所有人都睡了。

    一万三千二百九十二盏灯在归墟中亮着,一万三千二百九十二盏灯在金墟中亮着,两万六千五百八十四盏灯在两面亮着。它们都睡了,都在沉默,都在呼吸,都在心跳,都在做梦。它们梦到了彼此,梦到了归墟,梦到了金墟,梦到了光柱,梦到了那条金色的线,梦到了那面永远不会破碎的镜子。

    星海归墟处,灯火永流传。

    金色的线在归墟和金墟之间亮着,像一座桥,像一面镜,像一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它把所有的人连在一起,把所有的灯连在一起,把所有的名字连在一起,把所有的故事连在一起。归墟的人能看到金墟的人,金墟的人能看到归墟的人。他们不需要过来,他们不需要过去。他们只需要知道,有人在那边,有灯在那边,有家在那边。

    两万六千五百八十四盏灯。两万六千五百八十四个名字。两万六千五百八十四个故事。它们在归墟和金墟之间亮着,在桥的两头亮着,在镜的两面亮着。

    永远亮着。

    星海归墟处,灯火永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