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她是这样,我也是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又入冬了。

    今年冬天倒是下了几场大雪,虽然看上去不像是什么风调雨顺的好年景,但比起去年冬天基本上没见雪花那可是强了太多太多。

    冬至这天,谨慎殿外漫天大雪,刘宇默啜兄弟俩就那么站在檐下看雪,谁都没说一句话。

    自从当时宸安大婚这臭小子紧赶慢赶从辽东回来之后,兄弟俩这还是头一次私下聚在一起。

    在此之前刘宇喊了默啜好几次,可人家总是以公务繁忙为由拒绝了,所有事都公事公办,似乎是在刻意跟刘宇拉开距离。

    他是刘宇看着长大的,心里想的什么刘宇自然清楚,无非是在替叶诗琪打抱不平罢了。

    当然这还是紫鸢一开始就跟默啜说了叶诗琪交代他的话,要不然这会儿兄弟俩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这是默啜从小到大头一次跟刘宇置气这么久,虽然对于他这副模样刘宇嘴上嫌弃,但心里还是欣慰的,也总算是叶诗琪小时候没白疼他。

    今天能把默啜约出来,这还是刘宇借着冬至一家人一块儿吃个饭这才把人家喊了过来。

    为此刘宇还喊了宸安,南康,宁国几个妹子,直接就是按过年团圆饭的标准来的。

    此时宸安她们正在凤仪宫陪阿依娜她们聊天,这哥俩在那儿待着不合适于是就出来了。

    只不过俩人在这儿吹了半天风默啜愣是不说话,最后还是刘宇主动开口打破了僵局。

    “没事儿的话……一块儿出去转转?”

    默啜面无表情地看着雪,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随后刘宇让人去凤仪宫传了话,而后便带着默啜出宫了。

    此时洛阳街道上已经不见多少行人,漫天大雪中只有为数不多的酒楼和乐坊还在营业。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官员百姓大都在家陪家人,所以这些酒楼和乐坊的生意似乎也不怎么火爆。

    马车里默啜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看到行进线路后他又把车帘放下了。

    “这是……要出城?”

    车厢里刘宇正拿着一本书在看,听到默啜问话他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去兵仗局?”

    “不是!”

    “那是去哪儿?”

    “去矿上看看!”

    “煤矿?”

    “嗯!”

    洛阳城外最近的煤矿距离这里也有相当一段路程,而且此时已经过了正午,很明显刘宇今天是不打算回来了。

    默啜沉默了一会儿后又说:“听说你之前带念安去那儿转过?”

    “嗯!”

    “你带她去那种地方干嘛?”

    “让她学一下该怎么对待那些黑奴,说不定将来这些事要交到她手里呢!”

    刘宇这话说的很淡定,但落在默啜耳朵里却让他都小小的震惊了一下。

    这些事交给念安?

    这些事指的是煤山开采的事,还是黑奴的事?

    如果是前者,这岂不是代表着要把国家开矿的权力承包给个人?

    就这一点朝堂上那些人恐怕不会答应。

    可如果是后者……

    跟阿拉伯帝国购买黑奴这可是国家的生意,这种事交给念安?

    这是让她从政?

    默啜心里思绪电转,但脑海里在翻过无数个猜想后也终究是没有问出他的疑惑。

    但他却问了另一个问题。

    “听说五娘……和咱家有亲戚?”

    刘宇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轻轻点了点头。

    “我俩是表兄妹的关系,这一点我已经让人反复查证了,不会有错的。”

    “那你不打算跟她说吗?”

    默啜疑惑地问道:“我的意思是,既然是血亲那就应该告诉她一声,哪怕暂时不告诉她你就是皇帝。”

    刘宇把书放下,揉了揉眉心:“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但那天我走进她家看到她时却又不敢说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那会儿那些话就是说不出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着刘宇反手拿出了一个护身符递给了默啜。

    “这什么玩意儿?”

    “五娘从大福先寺求来的平安符,据说是庙里大师给开了光的,灵验的很!”

    默啜一脸狐疑:“你还信这个?”

    刘宇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不信不行啊,一个五十贯呢,就算我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但毕竟一分钱一分货不是?”

    “夺少?”

    默啜当时就惊了,瞪大眼睛看着刘宇,嘴都合不拢了。

    “五十贯?朝廷现在对僧侣的管制这么宽松吗?土匪都能转头进庙里当和尚了?”

    “这也是她的一番心意,收着吧!”

    想起那个明明腰缠万贯但过日子依旧精打细算的女人,刘宇此时也不禁有些感慨。

    岳茹和他有点像,除了对自己抠门之外对家人都很大方。

    而默啜此时也似乎能理解老哥为什么不敢跟岳茹说认亲的事了,这不是说皇帝这层身份不好瞒,而是老哥的良心过不去。

    “不行回头找理由把那什么大福先寺再整顿一下吧,要不然一想到他们坑咱家的钱我心里这个坎儿就过不去。”

    对于默啜这话刘宇并没有应下,他反驳道:“还整顿?再整顿那群和尚就该反了。

    上次我让无心把他们寺里的香火钱和收的印子钱全都充公了,就连佛祖的金身都融了,这时候再整人家有点不地道啊!”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他们那钱是白交的吗?

    现在那些信徒不都说大福先寺的和尚慈悲为怀,所以上香的人更多了吗?”

    默啜哼哼唧唧地表达着他的不满:“要我说这半年他们也攒了点了,不行等回去咱们就……”

    “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吧,有些事还是要留点余地的,人家毕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畜生,咱们也没必要把人家往死里整!”

    听老哥居然说出这般悲天悯人的话,默啜当时就乐了:“这话居然能从你嘴里说出来?”

    他一脸戏谑地看着刘宇,调侃道:“怎么,佛门那些大德高僧的香火钱把你度化了?你要是真这么悲天悯人,你干嘛还把那些黑奴往死里整?”

    闻言刘宇忽的睁开了眼,目光平静地看了过来,轻声回应道:“悲天悯人的对象最起码得是人吧?我虽然不喜欢那群和尚,但在我眼里他们是人,可你刚才说的那些东西……

    我可从来没把他们当人看!”

    听到这话默啜顿时愣住了,脸上的戏谑也变成了不可置信。

    见这小子一脸错愕,刘宇又补充道:“你这么惊讶做什么,这些话我不是早就在朝会上说过吗?

    怎么,你没记住?”

    默啜摇了摇头:“我以为你当时只是随口一说!”

    说着他又皱眉看着刘宇:“而且我觉得这些话我可以说,老徐他们可以说,我们大家都能这么说但是你不应该。

    你是皇帝,是将来注定要名留青史的皇帝,你不应该因为他们而留下什么黑点,这太不划算了。”

    很显然默啜也不是心疼那些黑奴,他只是单纯觉得相比于那些东西,明显是老哥的名声更重要。

    但刘宇何许人也?

    “无所谓,名声这些东西本就是身外之物,又不当吃又不当喝,我要那些好名声做什么?

    难道说名声好了我就能再活一次?”

    “那你那么拼命干嘛?”

    默啜有点不理解了:“你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个国家的百姓你做了那么多,铺路,筑堤,减税,开荒,修律,反贪……

    宵衣旰食,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你现在说你连名声都不图,那你图什么?”

    “图他们过得好行不行?”

    刘宇理所当然的回答把默啜都听愣住了,听的他满脸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我说我图他们过得好啊,不行吗?”

    “不是,我……我不理解啊,你……你为什么啊?”

    刘宇看着抓耳挠腮想不出答案的默啜,沉默了一会儿后解释道:“那你说,我为什么要当皇帝呢?”

    默啜心中一惊。

    是啊,那他为什么要当皇帝呢?

    就凭老哥的那些本事,他哪怕不是皇帝也一样能过得衣食无忧,可他为什么还是要放呢?

    为了欺压别人?

    可他最恨的就是欺压。

    为了荣华富贵?

    老哥这皇帝当的,抠门的连底下大臣都看不下去了。

    至于说三宫六院……

    老哥这明显不是那种人。

    所以他为什么呢?

    见默啜半天不说,刘宇便解释道:“最开始我选择当可汗那是因为那时候我要活命,如果我不去争我就得死,但是我不想死。

    至于后来……那是因为我有不得不去做的理由!”

    “什么理由?”

    “信仰!”

    “信仰?!”

    默啜此时人都麻了,老哥今天怎么感觉怪怪的?

    “咋的,你信教了?佛门还是道家啊?”

    “跟那个没关系,这是……哎呀,这事儿说起来很复杂,总之就是我做这些只是为了我坚信的一些东西,我坚信我应该去做这些事,我就是为了去做这些事才活着的!

    而且在这件事上……她和我有着一样的信仰!”

    “她?”

    默啜听不懂老哥的胡话,但是他能听的出老哥说的她是谁,于是此时他也不禁变了脸色。

    “你是说老姐?”

    刘宇默默点头。

    见此默啜瞬间脾气上来了:“那你还让她去西域,你知不知那地方有多苦,你知不知道她……”

    “我知道,我都知道!”

    不等他说完刘宇就开口打断了他,此时刘宇抬手掀起了车帘,从窗口看着外面的雪景。

    从那里放眼望去便是一片白茫茫的原野,白的让人心慌。

    “因为我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所以我才会同意她去,我知道那很苦,但为了我们要做的事,这些都是值得的。

    相比于我们要做的事,什么名声那根本就不重要。

    在这件事上她是这样,我也是!”

    刘宇如是这般说,但声音刚出口就被窗外吹进来的冷风搅的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