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观音番外2】你给了我之后,忘了。我没忘。

    观音望着她,目光清浅,似是对她的沉默早有预料。

    他没有追问,只是转身往紫竹林深处走去,白袍拂过竹影,声音淡淡的:“随我来。你魂魄未稳,先在此处住下。”

    江盼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竹屋不大,陈设简朴。观音将她安置在此处之后,便很少出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发现这位清冷疏离的大士有几个奇怪的小习惯——他总下意识拨一拨右手手腕,像是那里曾经戴着什么东西;

    他会在她靠近时微微侧身,仿佛在躲闪什么;他偶尔欲言又止,最后却只说一句“无事”。

    直到有一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蹲在一个男人面前,把一串金铃系在他手腕上。

    “我编的金铃,里面藏着我的一缕灵气。你以后要是想我了,就摇一摇,我在哪里都能听见。”她看不清他的脸,却听见他的声音——

    “歪歪扭扭的。”

    “你不要还给我!”

    “不还。”

    她从梦中惊醒,发现窗外有人影顿住。月光将来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玉做的雕像。

    “大士?”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过了很久,窗外才传来他的声音,轻得像竹林里的风。

    “……嗯。”

    江盼心跳如擂鼓。梦里那个声音,分明是他的。可她叫他的不是“大士”,是另外两个字。

    “不盷。”她喃喃念出这两个字,自己都吓了一跳。

    窗外的人没有应声。可那道投在窗纸上的影子,微微颤了一下。

    江盼推开门,月光瞬间涌了进来。

    观音就站在竹屋外,白衣映着月色,神情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可她低头看见他的右手——袖口没有拢好,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金痕,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深深嵌入他的血肉,又被硬生生取了出来。

    她忽然就忍不住了。

    “大士,”她轻声问,“我是不是……欠你什么?”

    观音沉默了。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映成一座玉做的雕像。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听见他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不是欠。是给过。你给了我之后,忘了。我没忘。”

    江盼怔怔地望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她哑着嗓子问,“你能不能……让我想起来?”

    观音看着她,眼底的幽暗翻涌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她的眉心。

    “好。”

    一道温凉的光从眉心涌入。

    然后她想起来了。

    原来最初的她是没有名字。原来最初的她连真经都不是。

    她是被天道养在掌心里的一团灵气。

    彼时她还只是一颗珠子。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法器,不过是天道闲来无事,随手捏的一颗白玉珠子。

    指尖大小,温润莹白,搁在他的书案上,日日被墨香与茶香熏染着。

    天道是个好看的男人——至少她那时候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好看的人了。

    他总是一袭青衣,长发半束,眉眼懒散又淡漠,成日里不是翻书就是煮茶,偶尔抬眼看一看世间万物的兴衰更迭,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局下不完的棋。

    他在自己的道宫里养了许多小玩意儿。

    有会唱歌的玉铃铛,有能自己翻页的竹简,有养在青瓷缸里会吐泡泡的雷劫云。

    而她——一颗不会发光、不会说话、什么神通都没有的白玉珠子——是他随手搁在书案角落,偶尔拿起来对着日头看看成色,又随手放回去的小摆设。

    “你倒是安静。”他有时候会用指尖拨一拨她,语气懒洋洋的,“旁的东西都闹腾得很,就你,几万年了也不吭一声。”

    她不是不想吭声。她是真的什么都不会。

    可她喜欢听天道说话。

    他偶尔自言自语,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什么“天地不仁”之类的。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山间松涛,像檐下风铃。

    她安安静静地躺在书案上,觉得自己大概是天地间最没用的一颗珠子,却偏偏待在了离天地最近的地方。

    后来,天道闲极无聊,捏了一面古镜。

    那镜子能照出世间万物的七情六欲、悲欢离合。天道把镜子随手搁在她旁边,便出门赴什么神仙棋局去了,这一去便是数百年。

    那几百年里,她日日沐浴在古镜的神力之中,不知不觉间,竟开始学会了一些什么。

    她学会了欢喜。因为古镜里照出的那些凡人,会在春日里摘花,会在夏日里戏水,会在秋日里酿酒,会在冬日里围炉。她觉得有趣极了。

    她学会了悲伤。因为古镜里照出的那些凡人,会死。会病、会老、会被人欺辱、会在雨夜里独自哭泣。她觉得难过极了,可是她只是一颗珠子,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又学会了愤怒,学会了恐惧,学会了羡慕,学会了思念。

    等到天道终于想起来回道宫的时候,书案上早已空无一物——那颗白玉珠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蜷在书案下睡得正香的小姑娘,约莫五六岁模样,白白净净的,眉心一点若有若无的微光。

    天道蹲下来,挑眉看了她半天,伸手戳了戳她的脸。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仰头望着面前这张好看得不像话的脸,嘴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声音又软又哑:“你能不能……帮帮他们?”

    “帮谁?”

    “那些凡人。”她揪着他的衣角,哭得浑身发抖,“他们要死了,好多人要死了,你快帮帮他们——”

    天道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面古镜,什么都明白了。

    “倒是我疏忽了。”他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搁在膝盖上,语气依旧懒洋洋的,嘴角却微微勾了勾,

    “吸了几百年世间万物的情感,竟化了形。你啊,倒是我养的小东西里,最有出息的一个。”

    她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是拽着他的衣襟哭个不停,嘴里反反复复就那一句“你帮帮他们”。

    “行了行了。”天道被她哭得头疼,伸出一根手指压在她眉心,那道微光便消停了几分,

    “既已化形,便给你取个名字吧。你是我养大的,便随我姓……嗯,就叫盼盼吧。”

    “盼盼?”

    “嗯。盼你安好,盼你无忧,盼你莫再哭了——吵得我脑仁疼。”

    她抽抽噎噎地止住了眼泪,仰头望着他,不明白“盼盼”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却觉得从他嘴里说出来,格外好听。

    从此她便叫盼盼了。

    天道待她算不上多好,也说不上不好。

    他素来是个懒散的性子,不会特意照顾人,但也由着她在道宫里撒欢。

    她渐渐长大,眉目舒展成了十六七岁的少女模样,性子活泼明朗,笑起来像春风拂过铃铛。

    她叫他“天道”,他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只当没听见,自顾自翻他的书、煮他的茶。

    可她分明发现,每次她跑到人间去玩耍回来,天道案上便会多一碟她爱吃的桂花糕;每次她不小心在道宫里摔了碰了,第二日那处尖角便会被磨得圆滑平整。

    她知道,这个看起来对什么都不上心的天道,其实在用自己的方式宠着她。

    直到有一天,她对天道说:“我想去人间走走。”

    天道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目光淡淡的:“去做什么?”

    “我想去看看那些凡人。”她跪坐在他案前,眼睛亮晶晶的,“我在古镜里看他们看了那么久,我想亲眼去看看。”

    “想去摸摸他们的手,想听听他们说话,想尝尝他们吃的那些东西。”

    天道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要被拒绝了,才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去吧。”他垂下眼帘,继续翻书,语气平淡,

    “不过你记住,你是吸食世间万物情感才化了形的,与凡人不同。”

    “到了人间,你会比旁人更易动情,也比旁人更易伤情。凡事……把握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