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5章 断剑
夜深,独孤无忧躺在床上渐渐入了梦乡。
在梦里他站在一片漆黑的夜空下。
脚下是湿滑的石头,带着凉意从鞋底渗上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穿着训练时那套深灰短打,但衣服上全是泥,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周围没有光,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地间只剩下纯粹的、吸光一样的黑暗。
他伸手往前摸,指尖触到一样东西——粗糙的、圆形的边缘,像是某种石砌的井沿。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一口井前。
井口比他见过的任何井都大,直径至少有五米,边缘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滑腻腻的,摸上去像某种动物的皮肤。井里没有水声,但有风从底下往上灌,带着一股腐臭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独孤无忧想往后退,但脚不听使唤。
然后井里传来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无数细长的东西在光滑的井壁上蠕动,从深处往上爬。那声音他听过,在镜湖村那口井边,一模一样。
一只手臂从井口伸了出来。
那只手惨白,指节细长,指甲是黑的,像是很久没有修剪过。它抓住井沿,用力撑起——紧接着另一只手也伸了上来,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头颅。
那个东西爬出井口的时候,独孤无忧看清了它的脸。
是他的脸。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鼻梁,甚至连左额角那道细小的疤痕都分毫不差。只是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全是漆黑的,像两口更深更小的井。它的嘴角向上弯着,露出一个笑。
然后它伸出手,握住了独孤无忧的手腕。
——找到了。
那只手的力气大得离谱。五根惨白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在腕骨上,指甲嵌入皮肉,血渗出来。独孤无忧拼命挣扎,左手去掰那只手,但手指一碰上去就被冰冷黏腻的触感惊得缩回来。他抽出右拳砸向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拳头却穿透过去,像打在水面上一样荡开一圈波纹。
那张脸还在笑,嘴巴越张越大,一直裂到耳根。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
独孤无忧猛地惊醒。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后背的汗把床单浸湿了一大片。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啦响。月光照在地板上,泛着冷白的光。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腕。皮肤完好,没有抓痕,没有指甲嵌入的伤口。但手腕上那一圈皮肤发烫,像是被什么东西握过。
黑皇趴在床边,不知什么时候抬起头,两只炭火一样的眼睛盯着他。它的尾巴没摇,耳朵平贴着头皮,发出一种低沉的、安抚似的咕噜声。
……没事。独孤无忧伸手摸了摸黑皇的头,做梦而已。
黑皇没动,继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脑袋重新搁回爪子上。但独孤无忧注意到它的耳朵一直竖着,直到他重新躺下,也没放下来。
他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
左臂袖子下面,那些又在隐隐发热。
第二天训练,独孤无忧比平时到得晚。
苏小蛮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走到他面前踮脚看了看他的脸:你昨晚没睡?
睡了。
睡了眼睛下面那两团黑的什么?眼影啊?
独孤无忧没理她,走到训练场中央开始做拉伸。苏小蛮跟过来,还想追问,通讯器响了。她接起来嗯了两声,脸色变了一下。
学院通知。她放下通讯器,t-047任务报告通过了,积分入账八十。学生会那边说咱们战力评估被调高了,可以接三级以下所有任务。
还有?
苏小蛮抿了抿嘴:三级任务强制需要配合。学院安排咱们跟一支作战队联合行动,清扫北坡废弃矿区的诡异聚集地。那边三个月前出现诡异巢穴,学院清理过两次,一直没清干净。这次是第三次,作战队缺人手,把咱们塞进去了。
什么时候?
下午两点出发。
独孤无忧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九点不到。他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拉伸。苏小蛮站在旁边看着他,总觉得今天他背上那柄铁片剑的位置跟平时不太一样,绑得比平时紧了一圈,像是怕它掉下来一样。
她没问。
下午两点,北门集合。
作战队来了八个人,统一的深蓝色作战服,肩章清一色六阶以上。领队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旧伤疤,眼神锐利得像刀。
我是秦霜,作战队第三分队队长,七阶风系。她扫了一眼六个人,目光在独孤无忧腰间那柄裹着破布的剑上停了一瞬,你们就是那个新备案的?
苏小蛮上前一步,六人满编,四阶生命系——
我不在乎你们什么系。秦霜打断她,我只说三条。第一,矿区里至少有一个四阶以上的诡异巢穴核心,清理它需要精准配合。第二,你们跟着我的人走,不许脱离阵型擅自行动。第三,带好自己的命回去,别让我写阵亡报告。
她把通讯晶石分发到每个人手里:频道三,全程保持。
北坡矿区离学院四十公里,是神光纪元之前废弃的铁矿。诡异降临后地脉产生异变,矿洞内部地形复杂,四通八达,极易藏匿诡异。学院清理过两次,每次都以为清干净了,过两个月又出现新的踪迹。
独孤无忧站在矿洞口,闻到一股潮湿的、带着金属锈蚀的味道。跟昨晚梦里那口井的味道很像,但不完全一样。
秦霜第一个走入矿洞,作战队跟在后面。独孤无忧的排在中后段,前面是作战队的四个近战,后面是秦霜的副手压阵。矿道很窄,两个人并肩都勉强,头顶岩壁低矮,陈骁得弓着腰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秦霜停下来。前方矿道分岔成三条路,左右中,每条都黑得看不见尽头。地面湿滑,岩壁上附着着一层暗褐色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越来越浓的腥臭。
分三路。第二小队走左,第三小队走右,我跟一队走中。秦霜回头看了一眼归乡六人,你们跟中。
苏小蛮点头。她悄悄把匕首拔出来握在手里,另一只手在背后给云阳打了个手势。云阳微微颔首,五行之力悄无声息地沉入脚下地面,开始感应矿区的地脉走向。
中路的矿道越来越宽,走了几百米后,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出现在眼前,直径近百米,穹顶高三十多丈,岩壁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孔洞,像蜂巢一样密集。
空洞的地面上散落着灰白色的碎骨,有动物的,也有人类的。
巢穴核心。秦霜抬手示意停下,散开,清场。
作战队七个人迅速展开呈扇形,异能光芒在矿道的幽暗中逐一亮起。独孤无忧站在归乡阵型的中间位置,铁片剑已经从背后解下来握在手里。他的目光扫过空洞四周那些密密麻麻的孔洞,每一口都像一只闭合的眼睛。
忽然,空洞正中央的地面裂开一道缝。
暗灰色的诡异从裂缝里涌出来,像一群被惊动的蚂蚁——兽形的、人形的、异形的,混杂在一起,嘶叫着扑向入口方向。最低一阶,最高不过三阶,数量却多得离谱,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空洞地面。
清理!秦霜身周风刃旋起,七阶风系异能在空洞内炸开一道环形气浪,前排十几只低阶诡异被切成两段。
作战队火力全开,雷光、火柱、冰锥轮番砸进诡异堆里。归乡这边也动了,云阳一步踏前,土行之力在前方竖起一道矮墙阻挡冲击,陈骁的火球从矮墙上方抛射出去,精准地砸在诡异最密集的区域。土家兄弟钻进岩壁侧面,从洞壁孔洞里往下扔爆破探针,每一根炸开都能清理出一片空白。
独孤无忧没有进入主战场。他的视线一直在扫视空洞四周那些孔洞——蜂巢般的结构,中心区域的诡异被清理后,侧面的洞壁开始有动静。暗灰色的影子在孔洞里蠕动,新的诡异正在爬出来。
苏小蛮,右上方两点钟方向。
苏小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右上方一个直径近两米的孔洞里,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比其他的都慢。慢悠悠地,像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那东西四肢着地爬到洞口边缘,停下来,歪着头往下看。
它长得不像大多数诡异。没有硬壳,没有鳞甲,皮肤是灰白色的,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它的头很大,相对于身体比例极不协调,脸上没有嘴,只有两只眼睛——巨大的、圆睁的、水汪汪的眼睛,像某种食草动物的幼崽。
但它身上的气息让独孤无忧后背一紧。那气息他感受过,在镜湖村的井底,那团紫色核心溃散前释放的最后一丝余韵——尽管颜色不同、形态不同,但本质是同一类东西。
那灰白色的东西从孔洞里爬出来,沿着岩壁往下走。它的动作很慢,步伐蹒跚,走两步停一步,两只大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扫过下方厮杀的诡异和人类。
然后它的视线停在了独孤无忧身上。
确切地说,停在了他手里那柄铁片剑上。
灰白色的诡异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它猛地从岩壁上跳下来,落在地上摔了个跟头,滚了两圈才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独孤无忧跑过来。
它的速度很慢,比人走路还慢。但作战队的人正被几十只诡异缠住,没人注意到这只古怪的东西。它跌跌撞撞地穿过战场边缘,绕过土天下扔出的探针爆炸点,在碎石和残肢中间连滚带爬地接近。
别靠近。独孤无忧握紧剑柄,五色剑意在体内预热。
那东西在距离他五米远的地方停下了。它蹲在地上,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铁片剑,灰白色的皮肤开始微微泛起红晕,像烧热了的铁。
然后它张嘴了。脸上本来没有嘴的位置忽然裂开一道缝,从里面挤出声音,沙哑、断续、像很久没用过的发条玩具。
不要……拿那把断剑……
独孤无忧瞳孔一缩。
不要拿那把断剑……不要拿……
那东西重复着,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急促。它的眼睛从水汪汪变得通红,皮肤上的红晕扩散开来蔓延到全身,灰白色变成了暗红色,像铁片在炉火里烧到半透。
不要拿那把断剑——!
独孤无忧的左臂忽然剧痛。袖子下面的丝线猛地暴涨,紫色纹路浮出皮肤表面,从手腕一路爬到肩膀。铁片剑的剑柄同时发热,暗红色的纹路亮得像炭火,烫得他手心发麻。
那灰白色的东西——现在已经是暗红色的了——忽然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尖利到几乎听不见,但脑袋里像被钉子凿穿了一样疼。它从地上弹起来,四肢着地,以一种完全违反刚才缓慢姿态的速度冲向独孤无忧。
给我——!
它的嘴裂到了极限,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咽喉。
给我给我给我给我——!那是我的——!
独孤无忧拔剑。
铁片剑出鞘的瞬间,五色剑意不受控制地同时爆发。风火雷电冰在剑身上交织成一片刺目的五彩光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左臂上的紫色纹路和剑柄的暗红光芒同时共鸣,像两颗心脏跳了同一个节拍。
那东西冲到距离他两米处,暗红色的身体被五彩剑意灼出焦黑的伤痕。但它的速度没减,爪子伸向铁片剑的剑刃,嘴里还在尖叫——
那是我的——!
然后它停了。
就在指尖触到剑刃前的一厘米处,它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僵在半空。身体从暗红色迅速褪成灰白,又迅速褪成更浅的、近乎透明的颜色。巨大的眼睛里的红光熄灭,露出原本水汪汪的、无辜的瞳孔。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伸出的爪子,又抬头看了看独孤无忧的脸。
……对不起。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独孤无忧能听见。
然后它的身体从中间裂开,像一张纸被从中间撕成两半。没有血,没有晶核,灰白色的躯体化为粉末飘散在空气中,落在地上薄薄一层。
战场另一边,最后一只兽形诡异被秦霜的风刃切成三段,沉闷地倒地。
洞穴安静了。
苏小蛮跑过来的时候,看见独孤无忧站在原地,剑还举着,五色纹路正在消退。他面前地面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细粉,形状隐约能看出一个蜷缩的人形。
什么东西?苏小蛮喘着气问。
独孤无忧低头看了很久那层粉末,缓缓收剑入鞘。
……不知道。
他把铁片剑重新绑回背后,走出空洞的时候,发现左臂袖子已经被紫色纹路撑裂了,皮肤上浮着浅淡的印记,正在慢慢褪去。霍小玉从后面追上来,看到他胳膊上的痕迹,咬了咬嘴唇伸出手想帮他压。独孤无忧摇了摇头。
不用压了。
为什么?
它们不长了。
独孤无忧掀开袖口给她看。那些紫色丝线确实没有再往上蔓延,停在锁骨下方半寸的位置,像是被什么力量压制住了。不,不是压制。是它们自己停下来了,在刚才那东西碎裂成灰的瞬间。
他回头看了一眼空洞里地面上那层灰白色粉末。
它是来提醒我的。独孤无忧低声说,它知道我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苏小蛮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走吧。
走出矿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秦霜走在最前面清点人数,作战队两个轻伤,归乡全员没事。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六人小队,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但下回如果有任务需要合作,她大概不会反对。
独孤无忧走在队伍末尾。背后铁片剑的重量跟平时一样,但他总觉得比来时沉了一些。剑柄的暗红纹路已经完全熄灭了,跟一块废铁没什么区别。
但他的左臂深处,那些紫色的丝线还在。它们不长了,但在缓慢地、有节奏地搏动着,像另一种心跳。
他想起梦里那口井。
想起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想起那只从井里伸出来的、惨白的手。
……不要拿那把断剑。
他闭上眼。那句话在脑子里盘旋,带着那个灰白色东西碎裂前最后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