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归途与暗渡
北风裹着雪粒打在营帐上，沙沙作响。维苏威站在地图前，暗红色的眼睛盯着那条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的细线。上游的那条山路，斥候已经探了三回。路确实存在，最窄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悬崖，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谷。冬天走不了，要等到开春。
数日前，暗夜城的信使冒着风雪送来了魔皇的手谕。维苏威从怀中取出那张字迹刚硬的绢帛，又看了一遍——“十一月中旬，暗夜城设宴，论功行赏。凡雄鹰岭一役有功之将，悉数回京受封。尔等速归。”
他将绢帛折好，收入怀中，对西格里斯说：“传令下去，各营主将收拾行装，三日后启程回暗夜城。每营只带两名亲卫，其余人马就地休整，由副将代管。”
西格里斯点头：“殿下，从苍鹰峡到暗夜城，正常行军要一个半月。十一月中旬赶到，得轻骑简从、日夜兼程，半个月勉强能到。”
“那就日夜兼程。”维苏威没有犹豫，“马跑死了就换，换到不能换为止。父皇设宴，不能让满朝文武等着。”
他顿了顿，又问：“公主那边，告诉她了没有？”
“还没有。臣这就去。”
莉莉丝接到消息时，正在研究“暗弦”。她放下手中的细丝，听艾薇儿念完手谕，沉默了片刻。
“殿下，我们要回暗夜城了。”艾薇儿说。
“是哥哥要回，不是我们要回。”莉莉丝摇了摇头，“我是暗使，不是将领。雄鹰岭的功劳是哥哥和那些城主的，我只是负责粮草和伤员。论功行赏，没有我的份。”
“可是陛下说‘凡有功之将’……”
“我没有指挥过一兵一卒。”莉莉丝打断她，“父皇不会让我回去。就算让我回去，我也不想回去。”她望向帐外，北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苍鹰峡还没过，仙族还在对面。这时候离开前线，我不放心。”
艾薇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天晚上，维苏威亲自来了。“妹妹，跟我回去。”他站在帐门口，披风上沾满了雪。
莉莉丝从床上坐起来，暗紫色眼睛看着他。“哥哥，我不是将领。回去做什么？”
“你是镇族长公主。”维苏威的声音不容置疑，“父皇说‘凡有功之将’，你守了雄鹰岭的伤兵营，救了那么多人，不算功劳？”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一些，“跟我回去。父皇想见你。”
莉莉丝沉默了片刻。“那前线怎么办？”
“瓦尔德留下，阿罗留下。格雷和梅薇丝已经在路上了，父皇派他们来接防。北境雪漫城城主格雷，跟仙族打过交道，知道他们的路数。幽影城城主梅薇丝，擅长渗透和情报，有他们在，出不了大乱子。”
莉莉丝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南岸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崖壁。仙族的白色法阵在夜色中微微发光，像一道横亘在峡谷上的冰墙。
“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你和我的亲卫一起，轻骑简从，日夜兼程。”
“好。”莉莉丝转身准备离开，维苏威忽然开口：“对了，艾拉留下。伤兵营需要人手，她跟去暗夜城也没用。让她留在前线帮忙。”
莉莉丝看了哥哥一眼，没有多想。“行。”她转身走出了营帐。
维苏威站在原地，望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暗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贤者留在前线，比带回暗夜城更有用——在他眼皮底下，翻不出什么浪。
消息传到艾琳娜耳中时，她正在伤兵营里给一个冻伤脚的士兵换药。她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包扎，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莉莉丝要回暗夜城。维苏威也要回去。前线的将领走了一大半，只留下瓦尔德、阿罗和即将到来的格雷、梅薇丝。这是她离开的绝佳机会。
她不能跟着回暗夜城。回去容易，再想出来就难了。她必须在莉莉丝回来之前，去一趟圣城。不是逃跑，是述职。她已经快两年没有见过梅丽珊卓了，停战协议是她通过灰鸽传递的情报间接促成的，但她需要亲自确认圣城的准备情况，需要亲眼看到大卫，需要让那些因为“信仰贤者”而赶来支援的人知道——她真的在。而且，她必须在莉莉丝回来之前赶回。不能让莉莉丝发现她离开过。
当天夜里，艾琳娜借着倒垃圾的机会，在营地边缘的雪堆旁见到了灰鸽。“贤者大人，您要离开？”灰鸽的声音压得很低。
“三天后，公主和大王子都回暗夜城。前线的守卫会松懈，这是唯一的机会。”艾琳娜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我需要你帮我准备一条船，在上游那处浅滩等我。我要过河，去南岸。”
灰鸽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南岸是仙族的地盘，他们会杀了您。”
“不会。我是人族的贤者，眉心这枚印记便是凭证。仙族虽超然物外，却从不与历代贤者为敌——贤者守护人族，仙族敬重这份担当。”艾琳娜顿了顿，“退一步说，就算他们动手，我也不怕。贤者受世界法则保护，仙族再强，也伤不了我。这一点，太渊比谁都清楚。”
灰鸽沉默了片刻。“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十天。最多半月。公主来回暗夜城，加上论功行赏的时间，至少要一个半月。我必须在公主回来之前赶回营地。半月，足够了。”
“贤者大人，从苍鹰峡到圣城，来回不止十天。”
“我不去圣城。”艾琳娜摇了摇头，“我去南岸仙族营地。太渊长老那里有传送阵直通圣城后方。他恨魔族入骨，见我孤身求援，纵不愿助人族，也绝不会为难。借道传送阵，应该可以商量。”
灰鸽深吸一口气。“贤者大人，您确定？”
“确定。”艾琳娜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这是我能离开魔族的唯一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灰鸽将纸条塞进怀中，朝她深深鞠了一躬。“属下这就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