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张树

    桌边摆着几个笔记本。

    张树买不起电脑,也不习惯用键盘。

    对他来说,用笔更能抒发自己的情感。

    书桌上方,有着一个简易书架。

    上面塞满了书和文学杂志,什么样的都有。

    写作和阅读,对他来说,是唯一能让他暂时忘记现实的东西。

    收音机还在响,张树听着里面频频提到的顾远,展开了思绪。

    他读过顾远的书和文章。

    比如《草房子》。

    不过那本书虽然是乡土题材,但不是很符合他的口味。

    那种流淌着诗意的文字,很好很美,却与他的写作风格恰恰相反。

    他更喜欢的是《乡村教师》,字里行间中透露出的那种苍凉的感觉。

    至于最近的书……

    《野性的呼唤》刚刚上市没多长时间。

    二手贩子还没来得及行动,废品回收站现阶段也淘不着。

    所以即使这本书评价很好,似乎也很对他的口味,但张树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除非下个月运气好,能多几个杂志收他的文章。

    有了多余的钱,才可以去买书。

    张树伸手关掉了收音机,房间里陷入安静。

    他的思绪逐渐转移到自己的作品上。

    过去十数年来,他断断续续写了数部长篇小说。

    题材都是围绕着西北农村来的,写流亡的人,写时代的悲……

    但无一例外,全部没有机会发表。

    出版社和文学杂志拒稿的原因很一致:

    题材边缘,节奏缓慢,缺乏商业元素,作者毫无名气……

    如果是其他人,还能咬咬牙自费出版,搏一搏。

    但是张树这个连活着都要靠低保、零散稿费以及亲友偶尔接济的人,哪来的条件搞这些?

    但他还是要写。

    现在的他,写东西,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因为日子太长,太难熬。

    如果不写点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一天天地过下去。

    ……

    写累了,张树放下笔,拿出自己破旧的智能手机。

    他点开一个比较冷门的文学论坛。

    论坛里很冷清,大多是和他一样的文学爱好者。

    大家发些几百字的片段,互相点评几句,或者抱怨一下退稿信。

    而此时,论坛置顶的位置,多了一个新帖子。

    【转发个消息,“远帆青年文学发展基金”启动了,有需要的朋友可以去看看。】

    张树点进去。

    帖子内容只有几行字,转发了基金官方发布的消息,附带了一个链接和几张截图。

    截图上是基金的宗旨介绍:

    “不问出身,只看文本。”

    还有一行小字:“旨在为有潜力的青年作者提供出版支持与创作保障。”

    张树的目光停在这一行字上。

    片刻后,他点开链接,跳转至官网。

    他仔细认真地看着规则,破冰计划,灯塔计划,桥梁计划……

    其中,灯塔计划最吸引他的注意力。

    每年选拔最多五名作者,提供为期两年的全额生活津贴,并配备资深编辑从指导到出版……

    他看了很久。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可能。

    或者,就算是真的,也轮不到他。

    那种好事,怎么会落到一个住在西北农村,只有初中学历……的残疾人头上?

    他拿起笔,想继续在本上写作。

    但落下半天,硬是划不出一个笔画。

    脑子里全是那八个字:不问出身,只看文本。

    他将手伸向一边,拿起一个厚厚的本子。

    这是他正在写的长篇,《黄土纪年》的初稿大纲和人物小传。

    他翻开本子,看了几页自己写的东西。

    那些关于土地,关于背井离乡的人,关于苦难,以及关于希望……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本长篇将和以往一样,被拒稿,然后只存在他一个人的内心世界中。

    但现在……

    他再次拿起手机,把所有规则与信息都读完了。

    包括基金的发起人叫顾远。

    规则中表明,申请需要提交作品片段和完整大纲。

    他没有电子稿。

    只能去镇上的打印店把这些手稿录入或者扫描,或者复印后邮寄。

    他摸了摸口袋,算了算剩下的钱。

    足够支付这笔开销。

    张树知道这很可能又是一次石沉大海的徒劳。

    但他还是决定,明天一早就去一趟镇上。

    因为,他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

    平心而论,远帆青年文学发展基金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启动。

    没有剪彩仪式,没有顾远出席的发布会……

    官方文件只是静悄悄地出现在了燕京大学教育基金会和国家文典出版社的社交媒体与官方网站上。

    不过很快,整个行业就开始震动了。

    这份文件被发到各大高校中文系的师生群,知名杂志社的编辑群,独属于作家的论坛……

    “顾远这是在做慈善吗?”

    “给两年生活费……我靠,我都想去申请了。”

    “那个章程……希望能按照章程落实吧。”

    “顾远牛逼。”

    ……

    很快,这场震动就不只局限于行业内部,大众网友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某知名论坛的灌水区,出现了一个文学帖。

    发帖人不仅贴出了基金细则,还将基金背后的出资人贴了出来。

    这个帖子被搬运到了博客。

    当晚,#顾远 远帆基金#的词条直接冲上了热搜榜第一。

    评论区里,普通的读者和粉丝议论纷纷。

    “前几天大家还在讨论他在伦蹲拿奖的事,结果他转头就干了这么一件事……这笔钱估计是个天文数字。”

    “不问出身,只看文本……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在这个流量决定一切的年代,还有人愿意为了纯粹的文学买单。”

    “他不仅自己走到了终点,还回头给后面的人搭了一座桥,怪不得那些文坛长辈那么看重他。”

    “介个就是传承。”

    “……”

    网友将顾远一路走来的轨迹拼凑了出来,从当年的默默无闻,到现在的如日中天。

    “他或许知道没钱没人脉的新人有多难。”

    一条高赞评论写道:“所以他把他在国内打通的路,都给后来者铺了台阶。”

    “这大概就是顾远身为青年领袖的担当。”

    ……

    第二天,在一档新闻评论节目中,主持人专门点评了此事。

    “这是个人成就反哺行业发展的典范。”

    “……”

    “它展现了新时代文艺工作者不仅有攀登高峰的勇气,更有兼济天下的胸怀。”

    ……

    几周后,基金官网更新了第一期入选名单。

    为了保护作者的隐私,同时也为了让评审更加公正,名单上只有笔名和作品简介,没有任何个人信息。

    第一期的灯塔计划,只有三个名字。

    其中一个叫“张树”,申报作品《黄土纪年》。

    作品简介也很短:“一部关于西北土地,关于记忆与沉默者的史诗。”

    不过不乏灵敏与执着的媒体人。

    《南方周报》的一位资深记者,通过基金会转达了采访请求。

    在多次与张树以及基金会沟通后,他终于获准前往西北。

    一周后,一篇特稿在无数关注此事的网友与读者面前展现。

    记者拍下了张树昏暗的书房,拍下了那个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拍下了张树厚厚的手写稿。

    文中写道:“在过去的十数年里,张树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疼痛。”

    “在照顾失智祖父的同时,他用笔在纸上一字一句地写出了这部作品。”

    “如果没有远帆基金,这些文字可能会连同他的人一起,烂在泥土里。”

    ……

    舆论迎来了第二次的高潮。

    但这次不再是单纯的赞美,而是震撼。

    “这恐怕已经不能单纯称为慈善了……”

    “看着那些照片,这就是基金存在的意义。”

    “别的不说了,《黄土纪年》预定十本!”

    “……”

    至于此次事件的当事人顾远呢?

    他并没有站出来发表什么声明。

    唐老曾和他说过:“小远,现在外面把你捧成了圣人,以后你只要有一点瑕疵,他们就会加倍地攻击你。”

    对此,顾远很坦然地表示接受:“老师,我知道,所以我不出面,不站台。”

    “只要这个基金成功了,真能帮到几个人,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不管如何,我终究也只是个写书的。”

    程思远、罗辑等人也发来过信息。

    程思远的话语很正常,出人意料的是,罗辑居然也很正常。

    他表扬了一番顾远后,提到自己未来毕业留校基本确定了,成为教授指日可待。

    让他尽快准备一下当年说好的大礼。

    “少说还得有三四年呢,你着什么急?放心,保你满意。”

    顾远无语吐槽,挂掉了电话。

    几天后,基金会安排他和另外两位灯塔计划的入选者通了一次电话。

    其中一位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电话里紧张得语无伦次。

    一直在感谢顾远给了他机会。

    顾远打断了他:“你不需要感谢我。”

    “基金买了你两年的时间,是为了不埋没你的才华,但这不代表我们买了你的创作权。”

    “作品永远是你自己的,按照你原本的想法去写,不要考虑市场,也不要考虑怎么讨好基金会,更不用讨好我。”

    至于张树,顾远没有给他打电话。

    他知道张树现在的身体状况和心理压力,不想再给他增加任何负担。

    不过他还是委托基金会的工作人员,转交给张树一张便签。

    上面只写了一行简短的话语。

    “张树先生,我是顾远。刚读完《黄土纪年》的入选片段,非常震撼。请务必保重身体,专心写作。期待读到全稿的那一天。”

    据工作人员转述,张树当时什么也没说。

    只是将这便签拿起又放下,来回好多遍后,最终夹在了《黄土纪年》的第一页手稿里。

    ……

    英国曼彻斯特城的一所中学里。

    利亚姆眯着眼睛看着天空,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竟然感觉天空有些微微泛红。

    他端着午餐,来到了食堂角落的一张桌子。

    对面的萨姆正在手机上快速滑动着什么,一脸专注。

    利亚姆坐下,敲了敲桌子,压低声音说道:“愿愚者先生庇佑你下午的数学考试。”

    萨姆头也没抬:“比起愚者先生,我现在更需要向倒吊人先生祈祷,毕竟他是风暴的主宰,或许能把试卷吹走。”

    坐在旁边的艾米丽也走了过来,插话道:“说真的,你们绝对想不到我昨天干了什么。”

    “我试着‘扮演’了一下‘观众’!”

    “你真的试了?”利亚姆来了兴趣,“效果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隐藏的非凡特性?”

    “没那么夸张。”艾米丽耸耸肩,“只是观察他们的语气,小动作……然后我就发现,我妈其实不是真想去海滩,她只是不想我爸又把假期全用在钓鱼上!”

    “这就是‘扮演法’的本质。”

    “……”

    很明显,这个小群体是《诡秘之主》的重度发烧友。

    他们不仅阅读这本网文,言语中随处可见相关的梗,甚至还试图掌握书中提到的超凡力量。

    “说到兰尔乌斯。”利亚姆擦了擦手,“还有最近那个卡平案。”

    “克莱恩用黑皇帝的名义处决了卡平,你们怎么看?网站上为了这事吵翻天了。”

    “有人说这是滥用私刑,破坏了程序的正义。”

    “程序正义?”杰克冷笑了一声,“贝克兰德的警察厅要是管用,卡平那种人贩子能活到现在?更别说他背后还站着那些大人物。”

    “克莱恩做得没错,在法律失效的地方,只有这种手段才能带来真正的秩序。”

    “在这方面,倒是和故渊的那两本书一样。”

    “说回那张牌。”萨姆不置可否,“黑皇帝牌,罗塞尔大帝留下的亵渎之牌……真的太酷了。”

    “确实。”艾米丽点了点头,“而且克莱恩把从卡平那里拿到的钱,分给了那些受害女孩的家属,这还不正义吗?”

    “不过世界先生倒是很反差,冷漠,贪婪……”

    “毕竟是克莱恩的马甲嘛,形象差别越大越好隐藏,这样也更方便交换资源与情报了。”

    “愚者先生只需要继续端坐在王位上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