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4章 独眼李克用
大唐北境。
一名壮汉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宝马之上。
此人一身黑金锻打的山文甲,左目缠着半幅黑布。
但仅存的右眼却亮得像戈壁上的鹰隼。
他的虬髯如钢针般根根竖起,哪怕只是端坐马上,也自有一股纵横沙场半生的枭雄煞气扑面而来。
此人。
正是如今大唐除却两位唐皇之下的第一人。
晋王李克用!
其权势,甚至隐隐比拟昔日之安禄山。
而在李克用身后,二十万大军密密麻麻,恍若黑潮般一眼望不到边际。
而在这大军的最前方,则是李克用麾下的最强精锐。
这三万精锐人人黑甲黑马,刀枪如林,队列严整得如同玄铁铸就。
这便是李克用麾下名震大唐的鸦儿军。
这是是李克用麾下最锋利的尖刀,也是沙陀部多年来淬炼出的铁血精锐。
正是有着这支精锐。
他李克用,才能创下偌大名声。
才能一步一步。
成为大唐的晋王。
至于其余的十多万大军。
虽不及鸦儿军悍勇,却也是身经百战的边军劲旅,弓马娴熟。
故而。
这一次前来救援。
李克用有着十足的信心。
之前接到边境急报,三位太保率部失联,蒙古大军分兵大举南下。
李克用便当即点齐麾下二十万兵马,以鸦儿军为先锋,从晋阳星夜兼程往北赶。
至于被包围的三名太保。
李克用也不是很担心。
毕竟,他对自己的义子有着十足的信心。
边境,军营之中。
李克用翻身下马。
然而,他的眉头却拧成了一团。
“怎么回事?”
“为何只有你?”
“不是早早就让他们出发了吗,怎么就只有你在这里等我?”
营门大开,两列甲士持矛肃立,风中猎猎作响的 “李” 字大纛下。
却只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带着一众将校躬身等候。
十三太保中的大太保李嗣源。
而本该早早抵达前线会合的其余几位义子,竟是连影子都没见着。
就连素来行军最速的十三太保李存孝,也不见踪迹。
李克用的声音像砂纸磨过寒铁,带着常年征战的沙哑,语气里已经压了几分不悦。
他麾下十三太保各领一军,分散驻守北境各州。
此番蒙古来犯,他早已传命各部星夜驰援,按脚程算,最迟前日便该全部到齐。
李嗣源抬起头,下颌紧绷,神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父王,营中说话,存孝,嗣源去前营巡查防务了,稍后便回。”
李克用冷哼一声,也不多言,随即袍袖一甩便大步朝着帅帐走去。
帅帐之内,一众将官早已等候多时,见李克用进来,纷纷躬身行礼。
李克用只摆摆手,径直走到帅案后落座,身后虎皮大氅随手往椅背上一搭,便以独眼开始扫视帐内众人。
最终李克用的目光落在大将周德威的身上。
“周将军,你和世子离得近,你来说,他现在何处,为何迟迟不来汇合?”
周德威直起身,神色郑重。
“回晋王,这并非世子延误军机。
“世子殿下五日前接到哨探消息,说南侧发现蒙古主力踪迹,便亲率三万本部精骑前去截击。”
“本想着速战速决,回营等候王爷,没成想…… 撞上了硬骨头,被死死缠在了那里。”
“硬骨头?”
李克用的独眼闪过一丝震惊。
他这个儿子李存勖,自小熟读兵书,用兵诡谲多变。
放眼整个大唐边军的年轻一辈,也找不出几个能与之匹敌的人物。
而能把李存勖缠住的 “硬骨头”?
那还真是硬骨头。
“什么人,居然能够挡住他?”
一旁的李嗣源上前一步,沉声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
“父王,牵制三弟的,是此次蒙古大军的副帅拔都。”
“此人是黄金家族嫡脉,当年跟着速不台西征,横扫诸部,战功卓着。”
“确实是不易应对。”
“而且拔都麾下有数万怯薛军精锐,都是万里挑一的骑手,来去如风。”
“世子带去的虽是咱们沙陀精锐,但一时半会儿…… 怕依旧是脱不了身。”
李克用眯起独眼。
“拔都……”
他听过这个名字,蒙古西征时,这拔都便是名义上的主帅。
其人用兵狠辣,极有耐心,是个出了名的难缠角色。
他原本以为蒙古此次举国南侵,主力都压在了大明北疆、
分兵大唐不过是偏师牵制。
没想到速不台竟然把拔都派来了,而看这架势,他们是真打算双线开花,一口吞下大唐北境。
“罢了,存勖那边自有分寸,他心里有数。”
李克用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朝廷的援军呢,旨意下来快这么久,走到哪了?”
这话一问出口,帅帐内顿时安静了几分。
李嗣源长叹一声,脸上露出几分讥诮与无奈。
“父王,还能怎么样?
神都那位和太上皇还在掰手腕呢。
兵权就是他们的命根子,哪舍得轻易放出来。
“援军昨日才从神都开拔,一共三十万人,照这个速度,目前根本没指望。”
李克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独眼之中寒光毕露。
大唐朝廷的内斗。
已经持续很久了。
当年李隆基西逃,马嵬兵变之后,当今陛下灵武即位,尊李隆基为太上皇。
后来虽然两京收复。
李世民钦点李亨为帝。
可李隆基毕竟是开创过开元之治的一代雄主。
虽然后来昏庸了。
但这不代表他彻底没了手段与办法。
故而。
这些年来。
李隆基父子俩表面上父慈子孝,暗地里却争权夺利,处处掣肘。
朝堂之上,新君的党羽与太上皇的旧臣互相倾轧。
就连边军战事吃紧,都要先权衡一番利弊得失。
“好,好得很。”
李克用冷笑两声,一拳重重砸在帅案上,震得案上的铜制令箭都跳了起来。
“铁蹄都踏到家门口了,他们倒好,还在算计!”
“这么多年了,我们替大唐守着这北大门,流血流汗,死了多少弟兄?”
“可他们什么时候真把我们当自己人了?”
“防我们像防贼一样,粮草克扣,兵员掣肘,处处给我们穿小鞋。”
“如今大敌当前,居然还敢拖延援军。”
“真当本王败了,他们在神都就能安稳了不成?”
帐内众人都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这是大唐朝堂心照不宣的事实。
朝廷既要用他们打仗,又要防他们坐大,从来没有过真正的信任。
李克用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往日里大局为重,不愿戳破罢了。
如今战事临头,这份猜忌与凉薄,便显得格外刺心。